鲛人歌(完) 似春漪垂云
见眼前的鲛人祭司终于松口, 从腹中艰难地抓住一颗浑圆淡紫的鲛珠,金袍人眼睛眨也不眨,贪婪地盯着那散发着精纯灵气的圆珠。
她见沧歌想要将其掏出来, 却体力不支,连忙将沧歌肩头的龙鳞撤去, 打出一道灵气, “这才对, 这位道友, 要是你早点想通,就不必受那么多苦了……”
她欣喜地伸出手爪,就要从沧歌手中接过鲛珠, 却听对方嘴唇微动, 声音轻得如同叹息, “孩子们,老师最后教你们一招……”
沧歌全身暴起, 不顾筋肉血骨撕扯的剧痛, 竟挣脱了钉住她的龙鳞。她睁着空洞的眼眶,珊瑚池中断裂的晶树发出最后的光芒,身躯猛地向前弓起。
“不好,你竟还有余力自爆!”金袍人意识到不对,却已经晚了。她刚刚接触到鲛珠的手指仿佛被那东西牢牢吸住, 连同体内的元婴都一时动弹不得, 无法逃遁。
只听“轰”的一声炸响,爆发的灵气与深海暗无天日的潮水相撞,时间仿佛都静止了一瞬,然后耀目的灵光吞噬了一切。
在化作齑粉前的最后一颗,沧歌扬起头, 吐出无声的三个字。
“你能打败川幽那家伙,确实有些本事,只可惜,你今日注定要死。”黑衣人慢慢走近,一道风刃打出。凌微喷出一口鲜血,颈项间滚烫的紫色海珠滚落出来。她趴在沙地上,挣扎着想要抓住它。
她身为阿璘,无父无母,这是沧歌在她五十岁生辰的时候私底下悄悄送给自己的守护。
“就要……结束了么……”
凌微本以为自己必死无疑,紫色海珠却骤然亮起,发出雷霆一击,将黑衣人掀飞百丈远。她听见一道来自水晶殿的爆炸声响起,那枚海珠与黑衣人在剧烈的波动中一同化为飞灰。
“沧歌——”
凌微发出低哑的嘶吼,眼泪无声滚落,在海水中化作珍珠,被席卷而来的飓风海流冲走。那一刻她的神识与沧歌遥遥相望,读懂了她最后的口型:“活下去!”
她知道沧歌或许是通过这枚海珠感应到了她在附近,也知道沧歌在濒死之际前去水晶殿,一定是想通过晶树将自己的力量献祭给重汐神君。
在这个时代的鲛人观念中,死亡并非终途。死前将自己的力量与灵魂送给信仰的海神,便等同与族群同在。若非想救她,沧歌绝不会以如此惨烈的方式与对方同归于尽。
“不——”凌微的手朝前伸去,像是想要从凌乱的海流中抓住什么,扩散的冲击波却将她推开。她只来得及撑起护罩,将被她藏在不远处的阿弦和小屿护住,便失去了意识。
“哗啦——”
朝阳照耀着洁白的沙滩,凌微听着熟悉的潮水声,慢慢睁开眼睛。
“沧歌……”她想起沧歌,心头一痛。她结婴之后,本想回去告诉沧歌这个好消息,告诉她,自己也想做她的亲人,可是没想到转眼间一切天翻地覆,她甚至都没能好好见上沧歌一面。
“我……是被海流冲到岸上来了么?阿弦、小屿,她们怎么样了……”
凌微呼吸微弱,想坐起身来,却感觉左手五指间有什么滑溜溜的东西。她心头一紧,凝滞的神识才发现那是几缕墨蓝海藻。
“左臂……我的左臂不是已经没有了么?就算我如今是四阶修为,断肢重生也不可能这么快。等等,我的元婴去哪了——”
凌微忍着全身不适,挣扎着坐了起来,却发现自己的身体已经变了回来,鱼尾变成双腿,法器、储物袋全都回来了,露露也好好地待在自己的丹田里沉睡着。
“我回来了?”她呆呆地坐在沙滩上,一时竟无措起来。最开始她每天都想着怎么破解幻境回到现实,可是在鲛人族最后的那段日子,她几乎已经完全忘记这本是一个幻境。
“我回来了……那曾经发生的事,也不是真的了?沧歌、阿弦、小屿……她们一定活着!不,或许她们从一开始就不存在……”
凌微不知此时心中是悲是喜,茫然站起身来,一时间竟难以适应双腿走路的感觉。
她跌跌撞撞朝海里走了两步,脚底却被什么硬物硌了一下,划出一道深深的伤痕。她低下头来,拾起海沙里掩埋的东西,却发现意外地眼熟。
“这是……破妄晶?”
凌微将那东西拿在手中,这块破妄晶比她曾经见过的那些都要大,半边参差,半边圆润,倒像是某个透明圆珠破碎后留下的碎片。
她小心翼翼地将神识探入其中,只听“嗡”的一声,她感觉自己神识一轻,便被摄入了一处奇异的云雾空间中。
“谁?”凌微如同惊弓之鸟,神识凝聚,就要破雾而出,却见对面出现一道如梦似幻的身影。
“何人装神弄鬼?若再不现身,休怪我手下无情!”她出手并未犹豫,数道神识刃蓄势待发,乍然发现是熟悉的人影,却怔在当场。
“阿璘,是我。”沧歌说道。见凌微沉默不语,她不再走近,在原地站定,发出一声极轻的叹息。
“你从前经历的种种,都是我的残魂所在的时间碎片。”
“你的残魂?时间碎片?”凌微能感到这个与沧歌一模一样的鲛人身上并无杀意,大喜大悲之后,却越发警惕起来。如果对方也擅长幻术,完全有可能将自己心中的沧歌形象投影出来。
“是。想必你也知道,此处本是我所在时代的战场碎片,而我们所有人的残魂,不是被埋葬在黄沙中,就是化为那片无尽的时间之海的一部分。而你便是恰好掉入了我的时间碎片中。”
“小阿璘,你不是一直好奇破妄晶是何物么?其实,它就是鲛人陨落后留下鲛珠的残骸。你手上的那一片,正是我唯一留存下来的鲛珠碎片。”
“你的……鲛珠碎片?”凌微看着手中的透明晶块,心中一动。难怪她一直觉得这东西有种莫名的熟悉,原来不是别的,正是鲛珠!这么说来,此人就算不是真的沧歌,也至少是与鲛人族密切相关的存在。
“原来如此……只是我并非鲛人族,前辈若有事相托或相问,我恐怕并非最佳人选。”
沧歌见凌微稍稍放下戒备,却仍旧心有疑虑,也并未多做解释。她温柔一笑,笑意中却带着一丝轻愁。
“在我陨落之前,你所见的一切,其实都是真实发生的。只是我却没来得及自爆,便血尽而死。在我所见过的这么多人当中,你所经历的那个结局,已经是最好的了。”
“我……对不起,我没能救你……”凌微听到这里,心中戒备大减,对她已经信了六七分。看着对方与沧歌一般无二的面容,眼中不自觉地带出几分关心和痛楚。
沧歌摇了摇头,目光柔和地看着凌微,却像隔着万重山雪,“阿璘,你看你,嘴上说着你并非鲛人族,可是心里还是对大家却一样关切。我教了你几十年,不说全然了解你,这一点还是能看出来的。”
凌微抿了抿唇,垂下睫羽,正要说什么,却被沧歌止住。
“我知道,你是想问,你为何会进入我的记忆,又为何会出来,阿弦和小屿又怎么样了,是么?”
沧歌顿了顿,继续道:“在那场战争浩劫中,无数族群覆灭,你所看到的,不过是冰山一角。你在时间碎片中经历的一切都是我的时间线投影。因果前定,我的残魂作为支撑着时间碎片的力量,注定早已陨落,唯一的变数只有你。只不过若你在时间碎片中死去,在现实中也会一同陨落,神魂将与我一样,化为这时间之海的一部分。”
“不过我很高兴,在你经历的那个时间碎片中,我与那些该死的入侵者同归于尽了,阿弦和小屿也活了下来,也算了却了我心头之憾。”
“她们……活了下来?”凌微喃喃道,“那我改变的时间碎片,可否成为现实?”
沧歌轻轻摇头,“这时间之海颇为玄妙,以我的修为无法参透。或许最后的时间碎片,早已在我们不曾了解的过去成为现实,可惜我却是无缘得知了。”
凌微沉默良久,作为阿璘时,仗着自己是年幼的小鲛人,可以赖在祭司殿缠着沧歌问问题,把她当做自己的师长和亲人。此刻她本该因重遇故人而欣喜,可是脱去这层身份,竟不知如何摆正自己的位置。
她对沧歌的残魂深深一礼,“凌微多谢前辈在那段时间碎片中教导我,保护我。就算那并非现实,晚辈也着实获益匪浅。”
听了这话,沧歌反而柳眉一竖,不高兴起来,“小阿璘,你就算不愿意叫我阿姐,也至少该叫我一声老师吧。什么前辈晚辈的,我不喜欢。”
“……沧歌老师、阿姐,我——”凌微一愣,没想到沧歌还对她一般无二,不由得结巴起来。
见凌微终于一改先前深沉的做派,露出几分无措,沧歌不禁扑哧一笑,“阿璘,这片时间之海中已经埋葬了无数修士,你能成功走出来,我真的很高兴。在这时间之海中,每一枚时间碎片脱离出来的方法千差万别。你知道么?我所在的这一碎片,需要你与碎片所属者产生共鸣,才能离开。”
“共鸣?”凌微喃喃自语,抬头看向沧歌,“你是说,你和我——”
“是的,达成你与我互相认可,你便可以与我的残魂一道脱离那片时间之海。这么多年下来,我早就累了。被困在那段记忆里,无数次经历那一切,却无法改变最终的结局,又何尝不是一种永恒的折磨?阿璘,我很高兴,带我离开的那个人是你。”
“阿璘,我的时间不多了,我想告诉你,其实我早就认可了你,但是直到最后一刻,你才真正认可我,认可鲛人族、还有你身为鲛人的身份。我的鲛珠碎片,便赠与你吧!愿它助你破除前路迷雾,就如同我与你同在。”
“你一定还有许多未竟之愿,跟随你的心去吧!这么多年来,我的时间碎片里也曾来过纯血鲛族,你却是这么多年来唯一一个成功与我共鸣之人。血脉固然重要,可是别忘了你的心!”
“沧歌!”凌微鼻尖的酸楚再也按捺不住。她捧着手中的半枚鲛珠,快速上前几步,想要像小时候一样抓住沧歌的衣袖,却扑了个空,只看见沧歌的虚影化为泡沫,最后对自己回眸一笑,似春漪垂云,云破光来,一如初见。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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