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暮 今朝有酒今
玉泽峰主殿中, 一炉云水香静静燃烧,烟气袅袅盘旋上升。裴挽晴端坐在主座上,裴潇一身月白长袍立于下首, 广袖垂落,微微低首, 姿态恭谨地听着师尊对他的训示, 放在最严格的仪典上也挑不出分毫差错。
五年不见, 裴挽晴问了裴潇在外的经历, 对他的修为进境询问一番,又简单聊了聊包括凌微在内的峰中变化、宗门事宜。
二人对答之间,并非外人所想那般师徒久别重逢的景象, 却是疏离有余, 亲近不足。
少顷后, 裴挽晴对裴潇淡淡点头,示意她的话已说完, 却像是听到些什么, 严肃的脸上浮起一丝笑意:“进来。”
裴潇垂下眼睫,身后殿门轻启,一道白衣身影缓步入内。凌微走路的声音几不可闻,眸光淡淡扫过殿内,见裴潇也在, 对二人行礼:“见过师尊、师兄。”
裴挽晴微微颔首, 裴潇也对她点头示意,正准备告退,却听见裴挽晴说道:“潇儿,你留一下。”
“为师要闭个小关,少则数月, 多则数年。微儿,你刚入筑基,你师兄和你修习的法门虽不相同,但大多数问题他都懂的比你多。修行若有不解之处,问你师兄便是。”
说罢,裴挽晴转向裴潇:“潇儿,我出关前,你师妹就交给你了。你刚刚回来,这些时日可在宗门中好好休养一番,你们二人也多熟悉熟悉,去罢!”
“是,师尊!”二人一同答道。裴挽晴站起身来,长袖一挥,凌微与裴潇便齐齐告退。
“师兄,你来玉泽峰多久了?在宗门中平日里都做些什么啊?”凌微站在闭合的大殿门口,随口寒暄道。
裴潇在宗门中颇负盛名,除了几个族里熟悉的兄弟姐妹,平日里仰慕者无数,却少有人敢主动和他搭话。这次回来多了个外面来的师妹,感觉颇为新奇。
他看着这熟悉又有几分不同的山峰,和凌微并肩向山下走去,说道:“我六岁时就拜在师尊门下,迄今已有二十年,峰中有什么不熟悉的,师妹只管来问我便是。平日里么……除了上课,练剑,出任务,处理族务,仿佛就没有别的什么了。”
“敢情这位师兄还是个修炼狂人!”凌微看到他的佩剑,心中也有了几分猜测。
师尊明显是个法修,又是水系,与他这个金系天灵根的剑修实在不太相合,恐怕许多东西,都是他自学的吧。
只是以裴家的势力,给他找个专业对口的师尊不是小菜一碟么,为什么要塞到玉泽峰来……
裴潇不知道凌微在想什么,两人一路行到山下,面面相觑:“师兄/师妹也要下山么?”
凌微微微一愣,讪讪地抓了抓头,心想自己入门来唯一一次醉酒都被他看见,也不在乎什么形象了,说道:“我对仙膳阁慕名已久,想去吃一次他们家的头牌套餐,先前手头不宽裕,拜师后又总有事情,没机会去……”
裴潇眉毛轻挑,说道:“那倒是巧了,我本是想下山买些酒喝。仙膳阁的酒也不错,既然如此,那便一道吧!”
傍晚时分,两人站在了仙膳阁门口,凌微不禁咂舌:“这人也太多了!不知道排队要排到什么时候去……”
她进去拿了号牌,对等在外面的裴潇道:“师兄,我看排在咱们前面的还有不少人,恐怕得等上一炷香了,要不我们先去坊市上逛逛,待会儿号牌亮了再回来?”
裴潇微微颔首,二人向长街上走去。此时刚过戌时,坊市中的灯笼已经一盏接着一盏亮起来。
他看着前面凌微的背影,素净的白衣在灯火的照映下,像是被裁剪下的一片月光落在人间。他在外历练五年,这样有烟火气的景色,以及有许久没有见过了。
凌微走在前面,正看着一个摊子上五颜六色的矿石,裴潇不远不近地跟着。她似是有些好奇,蹲了下来,在摊子上挑挑拣拣。
“这块鸽血玉颜色很正,甚配欧阳师叔上回那件衣服,可以给她做个坠子……”她把鸽血玉放在身前,又被边上一块浅琥珀色、通体澄澈的玄黄珀吸引了目光。
“我往后在玉泽峰混生活,除了师尊,接下来打交道最多的就是裴潇。他是师尊本家嫡系,日后我还要请他指导各种修行之事,现在先打好关系总是不错的。”
“师兄作为裴氏少主,见过的好东西估计数不胜数,倒不如也送他点小玩意。”她在心中想着,问了摊主几句话,爽快买下了两块玉石。
“师兄,你看这块玄黄珀如何?虽不是什么珍贵的矿石,但颜色很配你的剑鞘,可以拿来做个剑坠。”裴潇在后面看着这满街灯火走神,凌微突然站起来,转身对他说道。
裴潇怔了怔,晶莹剔透的玄黄珀在灯下发出温润的光泽,把他清俊的眉眼镀上一层暖色。
其实裴氏在仙膳阁中有份额,他若是亮出身份,本不必排队,但是刚刚不知为何突然犹豫了一瞬,任由凌微取了号牌后来逛街。现在得了一个礼物,倒也不亏。
裴潇从善如流,伸手接过,“好啊!那便多谢师妹了。说起来,我身为师兄,还没给师妹送见面礼,没想到你倒是先给我送了一个。”
凌微连连摆手:“不不,我可不是为了讨师兄的见面礼……师尊给我的已经很多了,只是我初来玉泽峰,日后还要请师兄多多关照才是!”
说起来,自她踏入修仙界以来,总是时时处在忧虑中,像现在这样放松惬意的时候,还真是少见。
夏日的夜风掠过她的鬓发,远处天空上炸开一朵焰火,裴潇看见她的眼中,仿佛有金色的星芒。
“叮!”凌微袖中的号牌亮了起来。“到了!师兄,我们走吧!”她走在前面,裴潇跟了上去。
仙膳阁的顶楼包厢中,两人对坐在窗前,夜色中外面太虚七峰影影绰绰,看不真切,只隐约可见几簇灯火。
裴潇执壶倾酒,给两人各倒了一杯。凌微端起酒杯,俯身轻嗅,露出怀念的神色。
“上次喝这‘醉朝暮’,还是我进宗门之前,在洛川城的时候。”她想起当时分别前,和阿梨在屋顶上聊起未来的场景,又想到现在自己竟然阴差阳错成了太虚宗的真传弟子,不禁摇了摇头。
当时只是有样学样,现在她有几分明白为何有那么多人爱喝酒了。世事变幻莫测,人生万般无常,尤其是在这修仙界中。今朝有酒今朝醉,何尝不是一种人生哲学?
“不过原来师兄这样的人也会喝酒,倒是出乎我的意料。”凌微漫不经心地找了个话题,筷子越过水晶芹,精准地夹起了一颗锦鸾蛋。
锦鸾是一种体型较小的一阶鸟兽,战力不强,却极难捕捉,巢穴都建在悬崖峭壁上。它们的蛋没有大多数鸟兽蛋特有的腥味,煮熟后口感水嫩,味道鲜香,颇受修士们欢迎。
这一盘她垂涎已久的金玉满堂,便是用锦鸾蛋和各种灵植所做,要价五枚中品灵珠。若不是师尊出手大方,她恐怕都不一定有舍得吃的那一日。
“是么?那在师妹看来,我应该喝什么呢?”裴潇站了起来,斜倚朱栏,一手执杯,广袖轻飏,微微泛黄的灯光在他的眉骨下投出一小块阴影。
他仰头将青瓷杯中的醉朝暮一饮而尽,肆意风流,全不似平日里冷肃克制、处处恪守规矩的世家公子仪态。
“唔……我也不知道,可能是非醴泉不饮,或是只喝云露清茶的那种吧。”凌微发出一声吃到美食的喟叹,笑了起来。师兄也会喝酒,倒是让人感觉他身上多了点人气。
裴潇也笑了笑,他平日确实饮茶较多,只是那日看到凌微醉倒在阁楼中,才起了一试之心。
现在看来,这种微醺的感觉还不错,至少能让他暂时忘却许多宗中和族中的烦心事,只停留在这一刻。
“自师妹来了以后,峰中变化不少。我听说望岚阁便是师妹所建?”他越过栏杆,看着远方模糊不清的玉泽峰。
“是啊!最开始是舒师叔说山中太过荒芜,不如隔壁云霞峰好看,叫我建个园子。后来拜在师尊门下,她叫我继续建完,还要亲自检查其中的阵法布置,可叫我忙了好一阵!师兄也是这般过来的罢?”凌微两杯酒下肚,打开了话匣子。
平日里她想吐槽都找不到人,怕别人听了觉得她是在炫耀,现在好容易来了一个亲师兄,总算可以不吐不快了。
“我么?”裴潇侧对着凌微,眼睫垂下,看不清神色,“其实说来你可能觉得不相信,其实我与师尊……并不如大家所想那般亲近。”
“为……为何?”听到这一句,凌微酒醒了大半。她不禁脑补起来,不会是世家那些尔虞我诈的老套剧情吧?修仙了也还搞这一套么?
裴潇回过头来,看见凌微的神情,轻声一笑:“其实并不复杂,师尊是我隔了几辈的姑祖,她自小不在裴氏主族中长大,与族中一向不亲近,当年收我这个徒弟,也并非她所愿。”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凌微不欲交浅言深,也没有追问。两人转而聊起了各自的历练经历和五洲风物。
裴潇见多识广,知识面远不是凌微所及,许多东西在她听来很是新奇,两人一问一答间,时间很快就过去了。
直到月上中天,桌上的灵食早已变成残羹冷炙,凌微有些微醺,裴潇倒是面色如常,看不出有何不同。
“师兄,时辰不早了,我们回峰吧?”凌微说道。
裴潇微微颔首,动作依旧沉稳,随即站起身来。他推开门,径直往右走去,凌微跟在后面,忍不住出声:“那是上楼的方向,下楼在这边。”
裴潇淡淡“嗯”了一声,脚下一顿,缓缓转了个方向,朝凌微走来,又朝着另一边的回廊走去。
“不会这就醉了吧!这次的‘醉朝暮’可比上次和欧阳师叔喝的‘相留醉’酒劲小多了……”凌微按了按额头,只得再次出言提醒:“师兄,下楼在左边。”
裴潇沉默片刻,盯着凌微看了看她指的方向,这次终于走对了。凌微松了一口气,跟在他后面下楼。
裴潇虽然几次都走错方向,但好在身形稳当,好不容易到了大堂,看到凌微结账,又挡在她前面,拿出一把灵珠递给掌柜,不然就不肯走,看样子是坚持要请客。
凌微不知道他到底醉了多少,想起满桌基本都是自己吃掉的食物,最终还是无奈接受了。
“这位便宜师兄是大户,这一顿总不会把他吃穷了!大不了日后请回来便是……”
前后几次见面,凌微对这个师兄的印象不错,现今了解还不算太深,但同在师尊门下,日后总有机会慢慢相处。不过她万万没想到,几个月后,她对裴潇的感观又来了个大转弯。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