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关侯府上, 前院里谈笑正酣,几位昔日贵旧一路从这座真龙潜邸的花园里逛出来,深觉皇室到底根基深厚, 依旧不减峥嵘气象,对西关侯的恭维之声不绝口。
后宅里, 卢夫人拿出了她初为王妃时, 太后赏的那套头面。卢鸢看着眼前一件件价值连城的饰物, 朝母亲道:“只是去道谢, 是否太过了些?”
卢夫人一笑:“傻孩子,没叫你全戴,你挑一两样喜欢的, 既不跌身份, 亦显得郑重。”
卢鸢这才选了支镶宝点翠的花簪道:“那便这个吧。”
婢子仔仔细细给卢鸢收拾停当, 将那只簪子插到发间。卢鸢看着铜镜中的娇柔模样,唇角微微弯了一下。
卢夫人催促:“好了快去吧, 这等事不宜太晚到。”
卢鸢这才在婢子服侍下出门登轿。起轿那一刻, 她心跳忽然快起来,想到那个人,砰砰地竟有些压不住。
静观堂里,萧翀、卫挚、孙守成三人正在喝茶。陛下挂念老公公身体,不远千里叫人送来补品, 另赐了今年新贡香茗慰劳栾城诸君。
随同而来的, 还有一道圣旨,召劳军使回京。
圣旨之下,萧翀眉目冷肃,孙守成沉静面色中透着忧心,卫挚却是一脸的不自在。
蓝鹤提壶倒水, 氤氲的热气飘在几人之间,模糊了面貌。茶是好茶,香气四溢,只是周遭一片安静,唯有汩汩的水声和茶盏相碰时的几声脆响。
那道明黄圣旨,就搁在卫挚手边。他又垂眸看了一眼,心头已翻过几道浪,只觉那是道意味不明的烫手东西。
突然召他回去,虽不晓得是为何,可必然不会是好事。多年浸润朝局的敏感神经,让他觉得这是东宫的召唤,太子需要他回去做些什么,更甚于在边陲掣肘一个心思不明的悍将。
他又想栾城这趟,虽算不得成功,也不算失败。那些虚虚实实的“罪名和罪证”,他已递上去不少,倘若朝廷真要清算萧翀,那些东西就算钝刀割肉,也能磨掉一副铁骨。可这是否是东宫想要的,能否交代,他并不确定。
继而他又有些庆幸,回去也好。他被困在栾城太久了,萧翀软禁他,孙守成不站他,卢荣归来心思不明,他一时很难成事,回去至少能喘口气。
可他又对未知的朝局充满不安。圣躬不豫已多时,若不预先厘清祸患,太子那般脾性,是否能像昔日陛下压制还政的昭阳那般,镇住这头戍边之虎?更何况,京中还有个陈王。
他看了眼萧翀,那张脸上的神色始终没变过。
卫挚忽然有些恨。可是没用,他稳着心绪去端茶,喝了一口,尝不出味。
孙守成不喝茶,他喝药。苦汤入口,心里却清醒得多。这道圣旨,明面是召卫挚回京,实际是陛下在收拢人手。一边收拢太子能用的人手,一边安抚他这个老弱残躯,为何?大体是御体撑不住了。
朝局要变了。
太子撑得住吗?陈王和世子会如何动?萧翀离得远,会是何心思?新君上位,是否要清算……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得稳住栾城,不让京中挂心,不添乱。
孙守成看着萧翀那张冷脸,忽然有点羡慕。
年轻人,还有力气恨,有力气争。可他老了,只想安安稳稳走完最后几年。
萧翀默不作声喝茶。卫挚要走了,这是好事,没有人再像毒蛇般追着他咬。可他也有预感,更大的“麻烦”可能要来了。他在这种乱流中,会被裹挟到哪里,谁也不知道。
他莫名想起日前孙守成安抚他的话,“这朝局瞬息万变,谁也不晓得往哪一步走。可有一样不变,那便是民心……”
一抹似有似无凉意在他唇角浮现,随即被茶盏压住。他听着那两人避重就轻地品茶、聊两日后返京,不禁想起被他送走的姑娘。
如果朝局大乱,她会更危险?还是更安全?他们……
他浅浅吸气,抬眼,望向窗外。日光正好,照得院子亮堂堂。
门口响起常赢的声音,他朝着几位大人见礼后,恭谨道:“督帅,西关侯府卢小姐求见,说来答谢日前督帅的救命之恩,现下在澄心院外候着。”
萧翀眼锋暗了些,正欲寻个由头回绝,便听孙守成道:“去吧。”
卢鸢未让侍女跟随,她从天工司角门进,一路上走走停停,终于站在了悍卒把手的澄心院门口。等候通传的功夫,她很紧张,又隐隐期待,仔细斟酌着等会见面她该怎么开口,用什么语调,哪种表情,他又会是何种反应。
她晓得自己是美的,亦晓得父亲在她身上花的心思。尚在大梁京中时,父亲便动过这种想法,她甚至“偶遇”过大梁的太子殿下,那位储君在看她时,确然流露出了她预想的神色。只是他们在京中时日不长,朝局亦不明朗,而父亲还想回故土,她便又被带了回来。
可她隐隐觉得,此番要见的这个男人不同,他从第一眼看她便是疏冷的,甚至还有丝警惕。她以为这是他和她父亲,天然存在的身份罅隙。好在他并非不近女色,整个栾城都晓得他曾有个“女书办”,同吃同住,贴身伺候,那女人,亦是西渚人。
父亲说,他之所以“重用”和“亲近”那位书办,正因为她是西渚人,他需要一个“柔软”的西渚“桥梁”。
如今,那女人死了,他身边空了,而她来了。
卢鸢给自己打气,告诉自己,她只是缺少一些靠近他的时机,她是无害的,甚至是有益的,他失去的那座“桥梁”,她亦能做得很好。
她亦清晰感到自己对这个“目标”的不同,这一回,她是愿意的。
她说不清那个男人给她的感觉,他很冷,可她又觉得,那冰层的下面,是可以爆发火山的。诚然他是好看的,可又不只是好看,他整个人是种雄浑硬朗的大气,可又总让她感到一丝铁血的阴鸷和沙场的寂灭,诡异又和谐,淬成某种致命的诱惑,让她想亲近他,也让她怕。
她东想西想间,便见前方那座院子里,迈出一道玄色身影,她整个人僵住。
尽管做了一遍又一遍准备,看着他一步步走近,卢鸢仍觉手足无措,一颗心几乎要跳出来。及至萧翀站到她跟前,她仍觉自己好似被定住一般,喉咙滚了滚,似也被凝住了,只目光在他站定的那刻,再不敢直视他而错开。
萧翀看着眼前少女的无措和微微窘态,未作声。
他眼前闪过南初在院门口的张望,她曾许多次这样等他。他清理门户彻夜未归时,她睁着眼等了他一宿,那之后,他都会回来。
卢鸢视线落在怀里抱的那幅卷轴上,又抬眸,视线停在他领口的精致绣纹上,雪白中衣从玄色衣领下露出来,规整又禁欲。余光里还能瞧见他清晰的下颌线,她又将视线往下挪了一点,这才开口道:“日前祭祖,路上突遭变故,全赖督帅出手相救,今日特来道谢。”
她刻意顿了顿,却未见萧翀有何反应,他未开口,亦未有请她进门的意思。
她缓缓抬眸,迎向他的目光,那目光不见波澜,却是一瞬不瞬落在她脸上,她红了脸。
她将怀里的系着红绸的卷轴递过去,柔声道:“督帅的救命之恩,无以为报,这是我父亲珍藏的怀舟先生的墨宝,送给督帅,聊表谢意。”
“怀舟……”萧翀终于开口了。
卢鸢见他眼中有什么一闪而过,情绪快得让她抓不住,辨不清。
她答道:“是陆怀舟老先生,他的字画千金难求,督帅……应是听过的。”
“嗯,听过。”萧翀想起案头那卷《明心诫疏》,“他是王岱山的老师,西渚一代国宝,字如其人,风骨铮铮。”
如此说着,耳畔又响起那个少女嘲笑他“吃味”的模样,她噙着笑,说他小气,连故去之人的醋也吃。
他心眼小,所以恨不得将她全身都烙满他的印记。他将她压向书案,抵在身下,逼她选,亲还是不亲?(亲都没亲锁什么)
那时他便笃定她心里有他,她会妥协,果然她亲了他。而那一下,点燃了他竭力隐忍的欲望,他与她手指相扣亲回去,唇瓣、下颚、脖颈……引得她战栗不止,他说“哪里都是他的”。(没有脖子以下)
是他一步步勾扯她的欲望,引着她亲她、碰他。
他得到了,也失去了。
她哭,她疯,她要他,也问过他“何时来接她”……他没法答。
他没答。她当时困得迷迷糊糊,累到脱力,窝在他怀里有一句没一句,自己都不知在说什么,只是强撑着不让自己睡。可他只搂着她哄没几句,她便沉沉睡去。他想等她醒来,若能记起,大约也会觉得那是梦话。
卢鸢不知眼前男人在想什么,只觉他落在卷轴上的目光晦涩又沉重。
她又补了一句:“父亲说,督帅虽是行伍出身,可亦是学识深厚,曾有大梁国士随军授业。这份礼物,还望督帅喜欢。”
萧翀接过卷轴,唇角扬起几分道:“侯爷有心了。维护秩序、救扶危弱,是本督职责所在,当日遇险的即便不是小姐,换了旁人,我亦会出手相救,贵府不必过于挂怀。”
这话里明显的推拒之意,卢鸢如何听不出?她垂着头,刚想说几句“有恩当报”之类的话,还未开口,便听萧翀又道:“军务繁杂,实在不便招待。且小姐只身来见,翀无所谓,若带累小姐名声,反而不好。”
一句话让卢鸢脸红到了耳根。
这是下逐客令了。她声音微微发颤道:“是我冒昧登门打扰了督帅,督帅既然忙着,我便告辞了。”
说罢再次福身,未敢再抬头看他,转身朝着来路走去。
背过身的那刻,卢鸢几乎立刻便要哭出来,却死死咬紧嘴唇,忍着眼泪。她想跑,想尽快离开这里,可她晓得身后的目光还在看着,她只得压着脚步,尽量维持贵女的体面,一步一步,艰难地离开。直到出了天工司,轿帘落下那刻,豆大的泪珠才不受控地滚落下来。
而在遥远的黑水城,南初终于拿到了秦慕白送来的名单。
在那份名单上,她真的看到了几个或许“可以一用”的人。
她捏着那份名单,晓得自己又生出了“冒险”的想法,若是萧翀得到消息,她不知他会作何反应?是暴怒?还是红着眼应了她?
她想试试。
作者有话说:
男女主都没见面,锁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