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一回
连酲不知如何应他,幸好有爱操心的连葑特意绕路过来查看两人是否准备完全,他臂弯里夹着官帽,急匆匆地来急匆匆地说话,“轿子和马都在门口停好了,你两个还傻站在这里作甚?”
连葑左边拉着一个连酲,右边拽着一个连岫声,“父亲身子还未好全,此番他去不了,我们兄弟三人,定不能与家中丢脸!”
“连家哪里还有脸可丢。”连酲咕噜着,一不小心将心里话说出来了。
于是被连葑从府中一路教训到府外,待他上了他的的卢,连葑弯腰坐进了轿子,还掀起帘来咕叨个不停,“你真是使大哥很失望呐,旁人看待连家不公也罢了,你怎也如此说话?你可晓得,所谓报君黄金台上意,提携玉龙为君死,说的便是我们连家呀!”
“……”连酲坐在马上,弯下腰趴着抱住的卢的脖子,使劲想要看清楚连葑的神色,莫不是反讽?在与大哥一双慷慨激昂的眼睛双双对视上后,连酲才知大哥非反讽也。
但连酲甚么也没说,他总不能告诉大哥,连家最是两面三刀了,老的背叛老友,中的偷藏逆党后代,小的意图谋反。
连酲随即又直起身来,他回头看了眼身后连岫声所乘的那顶轿子,又慢悠悠收回了目光。
此番参与孟秋时享太庙祭祀的官员均已身着祭服候在了午门外,便是文官不足五品者,武官不足四品者,都无资格陪同君王祭祀,连酲率领锦衣卫导从仪卫队,而金吾卫亲军除去随同御驾的一部分,其余便已全部安插排布在去往太庙的沿途。他骑在马上,与孟冲还有亲军头领碰了面,孟冲对他自然没甚么好脸色,和头领搞小团体不和连酲讲话,连酲撇撇嘴,满不在乎去别处巡逻了。
一路都有人在作礼叫同知大人,连酲只略微点头表示听到了,他扫视着被层层宿卫锦衣卫包围的中心地带,下到最低等的侍从,上到公侯伯爵,因皇帝还未现身,三三两两,闲话不停。
他大哥连葑立于他长官太常寺卿的身后,与太常寺卿说着话的是礼部尚书张士洁和礼部侍郎连岫声二人,只连岫声没与他们在一起多久,又穿过人群,去到了他老师叶岕身旁。
远处次辅兼吏部侍郎韩桂林瞥了连岫声一眼,他家大郎日前占了连岫声拔擢的便宜,刚被提调到工部任侍郎,要不,韩家也不能松口他家二郎韩宝清和曾仪的婚事,只不知连岫声知情与否,若连岫声不知情,那韩家则是真捡了便宜,若连岫声知情,那韩连两家婚事怕不是他一手促成。
连酲攥着皮鞭子,以为连岫声不知情的可能性不大。
而叶岕告病不上朝已有两三月,陪祭太庙却是不可缺席,他亦穿戴万全,正低声在与连岫声说着话,“韩桂林愿他家二郎迎你表姐过门,怕不是想和你攀关系?”
连岫声拱手道:“学生年少,怕入不得韩大人眼,老师多虑了。”
叶岕拍了拍连岫声肩膀,“我老啦,该退下啦。”
他一旁的叶信马上道:“父亲稍歇,孩儿还未长大!”
叶岕看叶信的目光倒似慈父,不看叶信,看万物都皆尘埃灰烬。
连酲光是在外围看着这些人,天下百姓都在他们的一笑一怒里,他想知道他们在想什么。
他还在马上发着呆,便听有鼓奏响,没等连酲反应过来,本来乱糟糟闲聊着的官员忽的一眨眼都分列站好了,他马上下地挂上鞭子,四周人跪地,他也忙跪下来,左看右看,前看后看。
楼阑竟也来了,就在他身后不远,只不过未穿青罗祭服,更无绶带,只因他母亲是长公主,他是外戚,便没有祭祀太庙的资格,只是他长得也好,仪卫自少不了他,能让百官及楼阑下跪,那是皇帝来了罢,连酲跪趴着偷偷看。
皇帝自午门内乘步撵晃晃悠悠地而来,他身着华丽衮冕,玄衣黄裳,在黑夜中也威仪不可方物,那步撵上的铃儿,远不如他冠冕上那十二旒摇荡时撞得响。
“吾皇……”
“(≈((¥¥≈)”连酲跟着叽里咕噜说完,听到太监喊起来,他麻溜起来,牵上马,和孟冲并立导从队伍两旁。
皇帝此时下了步撵,上了玉辂,连酲看孟冲上马,马上也跟着爬上马背,在洪钟般的鼓乐之中,印着皇帝依仗,朝太庙而去。
午门距离太庙不过百米,连酲却觉度秒如年,他不是个守规矩的人,繁缛礼节对他来说是折磨,更何况,他似乎感到了有人在盯着他,后背爬上了一条毒蛇那样的感觉,他想扭动身子把毒蛇掸下来,却又担心因失礼被斥责。
到太庙门首前不过一刻钟,太庙四周已是由亲军严防死守,连酲将马交由了一亲军拉走,仪仗队也随之到了,他们不能进入太庙,便在外候着,门首里,有太常寺卿和少卿等仪官出来迎接,连酲看见大哥,愣了一下,大哥何时跑太庙里来了?
后来的文官自是要站武官跟前,公候伯爵又比文官地位要高,皇帝又换乘回步撵,正要入太庙时,他忽的抬手指向垂着头指向几排官员们,他另一只手则拨开眼前的彩珠,问:“你是何人?”
连酲前头那些戴着粱冠的脑袋一个个转过来,他也跟着转。
身后楼阑面无表情,“同知大人,今上问你话。”
连酲心重重一跳,忙跪下来,不敢抬头,身前几排人这回不仅是脑袋转了,身子也转了过来,与他眼前让了条道出来。
皇帝身侧,是作为此次祭礼赞礼官的连岫声,他似乎在走神。
“回皇上话,臣锦衣卫指挥同知连酲。”连酲大声答道。
“连酲?”皇帝哦了声,又靠回步撵里,“连家三郎,济福郡主的……”他忽的一顿,这回更是径直使扛着步撵的宫人放他下地,他下了步撵,大步走到了连酲跟前,他居高临下,双手拨开面前珠旒,眯起双眼,细致地看着底下这张脸。
像,真是像极了,方才对方坐于马上,他还以为自己个看花了眼,那背影身姿,他绝不会认错,可他说他名姓连酲,张爱莲那淫妇生的,那淫妇,那贱妇,那夜若非她来,他与二哥早已成了好事,这连酲,要生,也该是他生!
“你几月生日?”皇帝低声问。
“是八月十五中秋节的生日。”连酲答道。
皇帝慢慢直起了腰,表情茫然,过后又道:“你抬起头来。”
连酲抬起头,这是他第一次见到这狗皇帝,与他想象中相差甚远,他原以为若不是凶悍大汉,也是个斯文老道,却不想竟是甚秀雅,左右不超过三十岁似的。虽生一双圆眼,却阴寒毒辣得很,让人望而生畏。
被皇帝盯着看了大半晌,对方才后退两步,笑一声后说:“济福郡主好福气,竟生了个和我二哥如此肖似的儿郎。”
连酲一愣,还未对此作个反应,就又听得皇帝朗声道:“要非生日合不上,朕当以为这是郡主和二哥偷着生的。”
皇帝玩笑罢,哈哈大笑,回到了步撵上。
然他这句话后,其他臣子看连酲的眼神已变得复杂许多。
皇帝当群臣的面调侃已经先朝太子和嫁做人妇的郡主,都不用到明日,只今个白日,死人自是无妨,可活人的日子可就没那么好过了。
连酲虽还糊涂着,却能想得明白其中恶意,他后背生凉的同时,更是气得发抖,楼阑进不了太庙,在连酲进去之前,提醒他,“今上一直是如此性儿,他不欢喜济福郡主,自也不会欢喜你,你少往他跟前凑便是。”
连酲跟在文官之后,进了太庙,有执事官在前头大声喊“有司谨具,请行事”,鼓乐随之而起,待皇帝就位后,连酲与皇帝及其众人一起迎神行礼;再是皇帝灌地一个个请神,又与太祖进香,同时,执事官念祝文。
流程皆与连酲无关,他只是陪祭,于是他一门心思在后面想方才在外面发生的事,上回长公主李皌见他,也是突然说什么像极了,这次皇帝见他,也这样说,但这回总算让他知道了他们说的像是像了何人,原是像了太子李皎。
同时,连酲还从皇帝口中得知了,他母亲,可能与太子皎有私情,可若有私情,那母亲为何又答应了父亲请婚,此朝后妃向来不看家世。况且,就算要看家世,母亲母家亦在鲁府掌一省之军,官从二品,何有家世不匹配之忧?
想了良久,连酲也没想出个头绪,只因没想出个头绪,连酲只在心中无可奈何地叹息了一口气,还是老辈子玩得花啊。
“连同知,你来。”
连酲忽然被几个宫人带到了一尊雕像跟前,不怪长公主和皇帝忽然有像极了此言,他乍然看此雕像,也以为对方在个别角度上,与自己有相似度。
但或许是因为他和太子皎都曾受过同一人的教育罢,连酲心想。
而皇帝已凑到了他耳畔,问他,“连同知见了此人,可心生父子敬畏?”他问的声音极小,只为使连酲听见。
连酲吓了一跳,忙跪下来,道:“臣见此像,便只生君臣之报君黄金台上意提携玉龙为君死之大大的忠心啊!”
身后陪祭官员不明所以,身侧执事官有连葑在内,虽也不明所以,却对三弟表现连连点头赞许,唯连岫声望着连酲,一直在出神。
皇帝也垂眼出起了神,少时,父王母后乃至母妃都不喜他,恼他少言,恨他阴鸷,唯二哥总是在他闯祸时,与父王笑嘻嘻插科打诨,便也是如这连家三郎般胡言乱语的蒙混,他心中怅然,又想若二哥到了三四十年纪,可还会是少时模样?
“你要不是郡主家孩儿就好了,”皇帝扶连酲起身,笑道,“她是朕在这世上第一所厌恶之人,如今,连大人排第二。”
第一次有人说讨厌自己,连酲有一点伤心。
他该以为有什么了不起,可这是皇帝,这种想法只是在连酲脑子里一闪而过,随后他便下意识朝连岫声看去,连岫声听不见他和皇帝说了什么话,却能看见三哥眼中的惊惧,他便拱手作揖,提醒皇帝,“皇上,祭礼已结束,此时便可乘轿回宫了。”
皇帝并未多看连酲一眼便走了,随着祭祀结束,太庙随之亦静谧下来,重回威肃。
兄弟三人在宫门外聚头,连酲蹲在地上,托着腮,不满地朝哥哥弟弟喊,“此事你们该早些告我,我若知晓,定不来现眼,这下好了罢!”
连葑看了看身后午门,拉着两个弟弟,一个往马上推,一个往轿子里塞,口中道:“且回家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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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兄弟来家后,齐聚于流芳阁书房,求助于连溥。
连溥伤还未好全,还需要人搀扶才能起得来身,他坐在垫了褥子和靠枕的太师椅上,瞪大眼睛,“哪里像?胡说八道!”
“父亲莫要动气,还是要多顾及自己个的身子才是。”连葑忙道。
连岫声则与父亲倒了茶,坐回凳子上,说:“只不知今上是否会因此朝三哥发难?”
连溥拱手朝天告了一告,“我儿长得与先太子肖似,我个做父亲的长年看着,竟看不出来?”
连酲苦着脸,“父亲,你说了也不算啊。”
“我儿莫怕,”连溥站起来,撑着桌子,“他要为难你,我便去找他!”
连家三兄弟:“……”
看三人都怔愣地看着自己,连溥又缓缓坐下了,他捧起茶碗,叹了口气,使扶光去关门关窗,待将书房打点得像个密室后,他才慢吞吞说:“你们可知,你们母亲当年为何能答应嫁与为父?”
连岫声和连酲齐声道不知,连葑不解道:“难道不是因为母亲心悦于您吗?”
连溥复杂地看了大郎一眼,又欣慰地看了三郎六郎一眼,还好家中孩子多,他便坦白道:“我是挂心于你们母亲的,只她心中只有家国,别无他念,在应我请婚之前,她只一门心思想要辅佐未来君王,只后来不知出了何事,她竟主动找到我,使我再向先帝请婚,她可应我。”
“张家门庭不低,你们祖父自是对这门婚事满意至极,却也满腹疑惑,便破了银子,请宫里各方打听,原是她和太子皎之间生了私情,先帝再容不下她,要把她嫁人。”
连溥逐渐出神,忆起已不再清晰的往昔来,“父亲不愿我迎她进门,说她不安分,凤凰无宝处不落,她或是个没廉耻的。我却不放在心上,不论她为了甚么,我愿娶她。”
“与她成婚一月有余,她便有了身孕,我自是欢喜,父亲却说那可能是太子皎的儿,我虽不信,可心中亦是有了疑窦,只没使她看出来。”
“得幸,敏孜你是八月里落草的,你要七月里生,就是为父,也难辨清你身份了,外貌还那么像……”
“父亲你不是说不像吗?”连酲急道。
“何须说你肖似他人?”连溥说:“你便是我儿,像不像的,你都是我儿!”
后又接着道:“可比起外貌上那伶仃的想象,最是相似的,是你的性儿,唯一不同,太子皎是未来一国之君,云山威重,不怒自威矣。”
连溥讲完了话,啜了几口茶,他眉宇间有疲倦之色,兄弟三人自觉告辞。
从流芳阁离开后,连葑安抚连酲无须担心,便也走了,只在回蓬莱阁路上时,连岫声忽然道:“三哥,我要你今夕就往鲁府去。”
连酲先问了为何,又迅速反应过来,“你怎知母亲与我说的话?!”
“三哥莫不以为我在兰园放了眼线?”连岫声嘴角一扬,与了哥哥一个朴素无华的理由,“二娘早就到处说了。”
“而为何,三哥问出这个问题时,心中应已有了答案。”
连酲手心出了汗,“你是说,李皙会以这个由头,杀我?”
“或许。”
连酲天都塌了,磕磕巴巴道:“那、那我要因此躲一辈子?不是还要举事?”
连岫声摇了摇头,“三哥,你与太子皎相像,于我们也并非全然是坏事。日后若要举事,便说是拨乱反正即可。”
连酲不可置信道:“可为兄和皇家并无干系!”
连岫声拉住三哥,神色冷静,不疾不徐道,吐出的字眼使连酲心惊,“日后,我若说有,那便是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