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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第三十三回

    第三十三回

    “声哥儿气性如今是越发的大了。”曾珪从连酲身边走开,问:“你近年和叶家走得近,如此气性,怕难以入叶阁老的眼。”

    连岫声便说表兄还是多花点心思念书较好,以免丁忧一过,将所学经史忘了个干净,不好应试的。

    听见连岫声不知为了个什么又是提人家死了爹,还要提被丁忧耽搁了春闱,人生两大件伤心事莫不如此,连酲忙立起身来,走到两人之间,“我方才得那块胙肉大多肥肉,吃得我直犯恶心,还多亏了如琢表兄这碗茶,来得及时。”

    又开解道:“如琢表兄满腹经纶,旷世奇才,春闱高中定是没有问题的。”

    “三哥这话,是嫌我来得不够及时了。”连岫声似笑非笑,似真非真。

    连酲没这意思,连岫声纯粹是想多了,他想让连岫声别把官场里那些弯弯绕绕带进家来。

    幸好,虎丘这会子跑进来说话,“夏家小哥儿拜年来了,夫人请哥儿过去说话。”

    连酲忙从这两人中间跑了,他直觉这两人之间似乎有些不对付,但书里并未曾提过这两人曾经发生过何矛盾,而连野史都没有记载的话,想必不仅是无甚重要还无甚趣味,所以连酲也懒得管,三十六计走为上策。

    和虎丘待在一起就是神清气爽,连酲随手折了枝腊梅到手里,“当夏疏桐的节礼,你以为如何?”

    虎丘说:“不论哥儿送的是什么,夏家小哥儿都是欢喜的。”

    总是不够机灵的虎丘在这件事情的判断倒是准确了,夏疏桐在还没注意到连酲手中腊梅时就欢喜了,见了腊梅,便更欢喜了。

    夏疏桐本不是来给连家拜年的,夏家与连家又没个什么亲近关系,所以当见到连酲,夏疏桐就拜辞了张氏,带着小厮和连酲一起去了蓬莱阁,“我应是头一个来与敏孜拜年的吧,早间我来时,你家还在祭祖呢,我就在你母亲院里等了好一会子,你母亲亲手点了茶与我吃,真了不得,我还以为没什么人再学那些旧花样了。”

    “这次我带了些换洗衣裳,我要在你家住上几天的,父亲和母亲他们明日要去陪都,说是要去探望那些亲戚,顺便再去看看皇木。”

    “皇木?”连酲问,“陪都有个什么皇木?要看也应是去西南山里看。”

    “我也是这样问父亲,父亲说不消我管,我便与他吵将起来,所以这次就留我一人在家里。”

    连酲反应过来了,“喔,我原以为你是正经来与我拜年的,合着是在家中孤家寡人的无人作陪,遂找我来了。”

    “敏孜无须如此较真,只知我心意货真价实即可。”夏疏桐笑嘻嘻地说完,便到连酲住处了,他抬眼一看头顶牌匾,“君是神仙人,应识蓬莱路。愿将尘土客,共向蓬莱去。敏孜这住处真是好!”

    连酲没说话,迈了门槛进去了,夏疏桐跟在后头东看西看,被两只大公鸡吓了一跳不说,又往左边月洞门里看了看,“左边是何人所住?”

    连酲说是连岫声。

    夏疏桐跟见了鬼一样,跑了。

    “你与他怎的住这般近,多吓人啊,晚上岂不是难以入睡?”夏疏桐从小到大,尤为害怕的就是连岫声这般惊才绝艳到你找不出纰漏错处的人,简直已不像人。

    “为何会难以入睡?”连酲觉得莫名其妙,他穿书之后,比以前睡得要好多了。

    “我在陪都听过几个小故事,其中有个就是说那越是举世无双之人,便越离魑魅魍魉这些子鬼怪山精越近,常人如你我,总是有缺憾之处的。”夏疏桐小声说,“而且,我父亲也不欢喜见他,说每每与连岫声说了话,都胸闷气短,只恨不得喝上两副药才好,妖异得很。”

    连酲不语,他认为夏疏桐他父亲夏旦与连岫声说了话就感到胸闷气短,多半是被连岫声气的。

    不过,夏疏桐如此不聪明,比自己还要不聪明,连酲倒高兴了。

    便叹息:“看来你父亲与连岫声不合。”

    “也并非不合,”夏疏桐说,“只是父亲曾说,连岫声的文章曾得曾大人指点,连岫声虽未认曾大人作先生,曾大人在当时却是当连岫声为自己个学生的,然曾大人当年曾是我父亲座主,后头又将我父亲扫地出门,如遗履耳,我父亲就不怎的待见连岫声,我说他是嫉妒连岫声得先生心爱,他却说连岫声此人必定心机叵测,让我定不要与他往来。”

    “曾大人……”

    “对啊,曾大人,你表兄曾珪的祖父。”

    这么说,连酲就有印象了,曾珪祖父如今任礼部尚书,同时在内阁担任次辅,身上还有几个没什么实权的大学士职称暂且就不题了,他是书中一股清流,非常典型的中立派,只不过连酲没看到书的结局就穿了,所以也不知他结局如何。

    但根据眼下到手的信息分析,夏疏桐所说的曾大人把夏旦扫地出门,多半是因为夏旦投靠了叶阁老一派,这当然与曾大人的朝中定位相悖,与夏旦斩断关系,无非只是不想被旁的人也当作是叶阁老一党。

    那他如今对连岫声又是何看法?连岫声明显也在朝叶阁老一党看齐,难怪,难怪他刚才在祠堂觉得连岫声和曾珪之间不对付,估计也是一样的原因。

    唉,连酲心中叹气,小团体什么的最烦人了。

    -

    正月初一,家中宾客纷至沓来,爆竹声响了一轮又一轮,宫中也来了两波人送来节礼,一波是送与连府阖府的,一波则是单独送与张爱莲这个郡主的,连酲仔细听了旨意,其中小部分为今上与皇后所赠,大部分是太后所赠。

    夏疏桐也跟着长了长见识,不住口地赞叹连家恩宠优厚,连酲却想,这与捧杀到底有何分别?

    夜间,连酲与夏疏桐在兰园用了饭,拎了个食盒回来吃,里头盛着柿饼、荔枝、龙眼、栗子、熟枣,另还有两盒驴肉,也让两人今个吃,前者求得吉利福气,后者称作是嚼鬼,吃了这些,邱妈妈还看着两人吃了椒柏酒才算完。

    连酲不忘使虎丘去问连岫声吃了柿饼嚼了鬼饮了椒柏酒没有。

    虎丘回来得快,告连酲说:“六哥儿不在院里。”

    不在?

    连酲动了动脑子,问:“四娘可在?”

    虎丘风风火火地又过去了,风风火火地又回来了,“四娘在的。”

    夏疏桐咬着柿饼,趴在桌子上看话本,边说:“敏孜你与他关系这般好?我在家中和那些弟妹们都无话可讲,他们日日在背后说我不是,欺我是在陪都长大的,不明京里风情,哼。”

    连酲没空理他,心不在焉继续问虎丘,“那满财和进财……”

    “我这趟去,方都看了一番,满财在的,进财不在。”虎丘揣摩着,“许是去家老爷院里或是又被二哥儿请走了。”

    连酲面无表情嚼着枣子,脑子转得飞快。

    这段时间以来,他已经观察出来,连岫声但凡是在府里活动,身边带的人才是满财,上回惩治灵雨如云两个小倌,出手的却是进财,且进财瞧着可不像一般小厮,连酲这样想着,看了眼虎头虎脑憨憨呆呆的虎丘,一般小厮都该是这样的,有点伶俐,但不多。

    于是连酲执杯饮尽了杯中椒柏酒,拍了下虎丘肩膀,“走,我们出去转转。”而后又叮嘱夏疏桐早些休息。

    夏疏桐不依,带了小厮,系了披风,和连酲一起踏进了大风大雪天。

    今夕风雪比前些日子的都要猛烈,雪花大如席,入雪不留行,院内外都没了人影踪迹,热闹暖和都在屋里,门外头就剩那红艳艳的灯笼与窗花。

    连酲虽穿长袍,还戴了风领与暖耳,却还是搓手哈气,后头夏疏桐也是直打喷嚏,后实在经受不住了,告了饶,又领着小厮返还了。

    “哥儿,我们这是要去哪儿?”虎丘打着灯笼,问道,又在心中想,这大风雪夜跑了出来,彤雪姐姐若知道了,定是要骂的,这还不打紧,但邱妈妈定是也要回话给兰园,夫人自当知晓,责骂的就不止是自己了,哥儿可真是想一出是一出。

    连酲一言不发,直奔目的地,马号。

    连家有自己的车驾,任谁出门都少不了轿子马车,下人出去急买样东西,也要从马号里牵骡子出来,这会夜深,不管是马匹或是骡子,应当都在府中才对,是谓连酲没有惊扰里头马夫,而是自行钻了进去。

    他对马号里头的难闻气味无动于衷,虎丘却是要吐了。

    “少了两匹马。”

    虎丘捏着鼻子,“哥儿怎的知道?我都不知。”

    “你当我无事在府里瞎转就真是瞎着眼睛转?”连酲不仅知道马号里少了两匹马,还知道少的是两匹良驹。

    连酲迫不得已,只得去扰了房里那抱着孙儿正在给孙儿讲故事的马夫,他满脸歉意,马夫倒是受宠若惊,直说有事请人来询查便可,如何要亲自过来,不适合身份不说,也脏了鞋面。

    “不拘那些俗礼,”连酲拉了个小杌子,在火坑边上坐下来,“我六弟何时出府去的?”

    马夫抱着孙儿,说不知。

    虎丘弯腰,与了马夫五钱银子。

    马夫跪在地上,慌忙受了,才说:“出去约莫快一个两个时辰了。”

    “六弟可有与你说,他是因何事如此急迫要在初一出门去办?”

    “主子办事,哪兴与小的们说的,我晚夕刚洗了脚脸,进财小哥就来了,只说要用马,不消我插手,进财小哥自就套了马鞍,牵将马儿走了。”

    连酲听完,没的话讲,只在走时,捏了捏马夫孙儿的腮帮子肉,从虎丘那里讨了二两银子,递于马夫,“六弟拿了马出门,您说与我听了,就不消再与旁人说了,这点银子不指望封您嘴,您自拿去与孙儿吃用,只消知晓我待你好便可。”

    马夫磕了几个头,连酲扶他起来后才带着虎丘走了。

    正当走出门首,马号里传来马匹打喷嚏的声音,紧接着,又响起嘶鸣声。

    笳鸣马嘶乱,争渡金河水。

    七八匹高大骏马在夏旦府中轿子前被勒绳止步,马蹄踏着积雪,踩将一地雪水。

    “夏大人,我们要的东西,您可带来了?”马上第一人高声问道。

    雪中暖轿的帘子动了动,一卷画轴递出,对面便有人慢悠悠地骑着马过去,伸手握住了画轴,轿中人却未松手,“我与了你们画,你们如何保我儿平安?”问完了话,夏旦趁着那帘子隙,朝外瞄了两眼,但见马上男子身穿夜行服,头戴斗笠,面罩面具,只露出一双眼来,浑身且无任何明显标识。

    “夏大人不开口问,小的还以为夏大人已忘了自己个还有个小儿子呢,”那人松了手,在马上哈哈大笑,“都这时候了,您也莫装模作样了,小的不是为了这画儿,您也不是为了疏桐小哥儿……”

    “我怎不是为了他,若不是他在你手里,我岂能把这把柄……这画儿!与你!”

    “您心中所想小的不须晓得,小的只晓得,今夕我得不了这画儿,疏桐小哥儿的脑袋,明个一早就送您府上。”

    夏旦咬着牙,把画轴掷出,随即让人掉转马车头,“快!回府!”

    拾了画儿,进财领着人,来到几里地之外的一间破庙之外,他让其他人在外面等,他摘了斗笠与面具,进了庙里。

    庙里菩萨低眸悯怀众生,篝火近旁,坐着一身霜色衣裳的郎君。

    “哥儿,账本拿到了。”

    连岫声放下手中书卷,从进财手里拿了画轴,见上头沾满了水,无奈道:“你也不晓得擦一擦。”

    “哥儿你怎知他舍得拿账本出来?我看夏大人并不心爱疏桐小哥儿。”进财问道。

    “舍不舍得,他都得拿账本出来,他藏着账本,本是怕阁老知晓,眼下他既已知阁老知晓了账本的存在,也就没有再藏的必要了,与了我们,好歹还能救个儿子去家,不与我们,便是没了家,还没了儿子,何至于是?”连岫声用手帕擦拭干净了画轴,从里头拿出卷儿画纸来,他慢慢将画纸展开,上头赫然是一幅水墨山水画。

    进财见了,脸色一变。

    连岫声瞥了他一眼,“怕甚么,这便是我们要的东西。”

    进财低着头,问:“哥儿,如若夏大人今夕不拿账本出来,我们真要将疏桐小哥儿……”

    “不必言只一不值钱小郎君,即是家中兄弟姊妹,也没什么使不得。”连岫声说这话时,目若青莲,当真是比壁上菩萨还具慈容。

    “……若是三哥儿呢?”进财问。

    连岫声闻听后,莞尔而笑,“天下之人,无出其右者,我当你比旁的人伶俐乖觉,早该知晓,原也是个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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