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沐浴完出来, 他又坐在床头翻书,翻的却不是他平时看的书,而是她那本《南方草木状》, 屈着腿,一手端着书, 一手置身上,一副很悠闲的作派。
许流玉到床上道:“夫君, 我洗好了, 你想好了吗?”
温霁安看向她,微微凑近,果然又闻到了那股蜜桃香。
他将书随手扔下,说道:“想好了, 但我也有一事和你说。”
“什么事?”许流玉问。
他看着她:“我们该圆房了, 就今日吧。”
许流玉彻底呆住。
这话题, 是不是换得太快了?他们不是在说海棠的事吗?
这话题一起, 她又开始紧张起来, 又见他离得这么近,只觉心跳都加速了, 回道:“之前不是说好……两……一个月吗?这……还没到。”
“那是你说的, 我没答应。”
许流玉一怔, 他没答应吗?她怎么记得他是答应了的?他当时怎么说来着?她给忘了, 可她分明记得他是答应的。
温霁安倾身过来, 缓缓靠近,她不得不往后躲,然后就挨到了床铺,没地方躲了,整个人躺下来, 而他则在她上方继续逼近。
她慌道:“我害怕,紧张,但比起上次来好了很多,我觉得……要真到一个月,肯定就好了,你……再等等?”
“我认为我能容忍你每天穿得妖娆撩人睡在我身旁主动往我身上贴,这么久等着你已经够圣人了。”他说。
她马上辩驳:“我没有穿得妖娆撩人,也没有往你身上贴,你胡说。”
温霁安觉得这样的争执没有意义。
他看着她的脸,伸手轻拈她耳垂道:“圆房了,一切好说,你房中丫鬟之事与你再没关系,由我解决。”
虽然这交易很无耻,他娘与弟弟的事,由他出面是最好的,但放在这时提出来却特别好用。
她不说话了,一动不动看着他,似在做什么艰难的决定,然后深吸一口气,咬咬唇,皱了脸道:“那……好吧。”
说着又深呼吸。
他不由心生怜惜,安慰道:“没事的,我会轻点。”
这话也算给了她一点安慰,但不多。她依然紧绷,只能一次次加深呼吸。
他开始吻上她的唇,倒是遵守诺言,极轻,如蜻蜓点水。
可是沉默与两人的呼吸让人紧张得要疯,她受不了,想开口说点什么,于是问了个脑子里冒出的问题:“那你……大吗?”
温霁安看着她震惊了,“你问这个做什么?”
许流玉也意识到这问题太过大胆了,马上解释:“我成婚前把我娘给我的好几本避火图都仔细翻完了,还……还读了一本书,叫《新月词话》,上面的男人连续死了三个老婆,就是因为……因为他长得……太大。”
这书可是鼎鼎大名,因为过于大胆,差点被列为禁书,温霁安虽没看过,却也知道里面不少风艳描写,真是人不可貌相,他这位娇滴滴的妻子居然看过。
他道:“不知道算不算,你可以看看。”
许流玉立刻闭上眼:“我不要!”
一边闭眼,一边紧咬牙关,好像害怕他强迫她看似的。
他笑了笑,在她耳边道:“不会的,怎么会死,我保证我就是正常人,不会让你怎样的。”
她缓缓睁眼,他便慢慢低头,再次吻上她的唇。
他的吻很细,很密,也很轻,从唇,到脸,到颈,再回到唇,然后才慢慢探入,给了她足够的时间去适应。
她也在努力,努力地不去想别的,只想眼前这个人,这个注定要和她过一辈子的人。
他身上是最简单清爽的澡豆味,混着一点别的气息,大概是他身上本来有的气息,难以形容,并不难闻,是一种暖阳的感觉。
温霁安践行着自己的诺言,想让她不那么害怕,以及他做一件事一定要做好,所以他不只要让她不害怕,还要让她喜欢。
更何况……她这颗蜜桃好像是一种比奉化水蜜桃还要可口的桃,他缓缓剥去果皮,又看到白中带粉的果肉。
然后他起身脱去自己的衣裳。
许流玉不愿面对这一幕,紧紧闭上眼,想天边,想爹娘,想刚才水缸里的锦鲤,是养两条还是养三条,就是不想眼前,努力让自己的灵魂逃离这里。
然后他又覆上来,捧起她的脸细细亲吻,勾起她唇舌,让她意识不得已回来,想到《紫钗记》里男女主私订终身那些描述。
温霁安觉得自己说错了,不该养三条锦鲤,两条正好,他将手探入水中,触到了那湿滑的鱼身。
不知过了多久,不期然在某一瞬,他突然就进入,惹得她眼泪瞬间就迸了出来,眉头紧皱不由就一拳敲到他肩头,一边哭着,一边委屈巴巴看向他。
他于是再吻她,柔声道:“之前还听你抱怨阿胶膏难喝,以后若不想喝就不喝了,阿胶膏不能怀孕,这样才能。”
她没说话,咬唇忍下这疼痛。
有那么一瞬间,她想起一个人。
想起那个让她第一次心中悸动,第一次幻想二人成婚,那个很长时间,都是她以为的未来夫君的人。
原以为他们的婚期就在这一年,因为这一年他科考,春闱后三月放榜,是他说的,高中之后前来提亲,金榜题名和迎娶心上人,从此便与她荣辱与共,再不分离。
但他中榜的消息她还是从别人口中知道的,她并没有等来他提亲,只知他下江南去游山玩水了,那是他一直以来的念想,然后他母亲从洛阳来了京城,却不曾踏过他们家的门槛,当着她娘亲的面与别人说孩子不曾婚配,亲事无着落,还望夫人们多放在心上,寻个好姑娘。
一句话,将她与他的事当成了见不得人的私情。
于是她突然明白过来,若他在意,又怎会坚持要高中,坚持要让她从十五岁等到十八岁?
若他在意,又怎会没有只言片语就离开京城,将唯一的假期用来游山玩水?
或者,不管他心里怎么想,她也知道了他母亲的意思,她后悔自己的执着愚昧,竟让娘亲受到那样的屈辱。
这时面前的人又继续了。
她从泪眼中看到他,她此时的夫君,不由伸手抱住他,让自己停止那些胡思乱想。
温霁安替她擦了擦泪,轻声道:“别哭,待会儿就好了。”
她咬着唇,一边泪盈盈看着他,一边紧紧攀住他的肩。
再见吧宁知,他们嫌她出身低,可她现在嫁给了二品枢密副使,宁夫人大老远巴巴赶到京城,不过是为探望老侯爷,在温家面前露一回脸,而现在,她就成了温家人。
后来她发现她嫁的人也不是好东西,当她腿被他捏着蹭到他脸侧的汗,她才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她想起来当初她说等一个月他怎么回的了,他说“不着急,再说”,后面他的表现也确实是如此。
可今日她找他,他突然就着急了,其实他不是着急,他是小气,因为不想白白帮忙,所以要交易点什么,为了不吃亏,竟然要折腾她两次!
他好讨厌!
夜深人静时,她才睡去。
温霁安将帕子清洗好回到床上时,发现她已经睡了,颈间靠近锁骨的地方还有一道红色的印迹。
他干的吗?他怎么没印象?
倒是明日她不能再穿对襟衫了,得穿遮得严实的交领。
完成了这件事,却没有完成一件事的释然,倒有一种不想睡的兴奋。
他坐在床边,加了只蜡烛,翻开书,看见的却不是字,而是她躺在那里面如桃花、泪眼朦胧的模样。
他转过去看她一眼,索性不看书了,熄了灯睡下。
翌日温霁安照例早起,身旁许流玉还睡着,侧着身,露着一段白皙的脖颈和肩膀,他知道她被下不着寸缕,那副身体圈在怀里柔软得可怕。
见她动了一下,好似有几分醒了,他低头道:“稍候我就去找子明,其余的他自己去决策,你不用管了。”
许流玉迷迷糊糊醒了,也不知听清没,“嗯”了一声,很快又睡了过去。
待她起身,已经不太记得早上的事了,隐约觉得温霁安好像和她说了什么,却又想不起来。
但接下来,她似乎就是以不变应万变,等着温霁平那边的动静。
等到中午,动静来了,郭氏那边的丫鬟过来传话,说婆婆让她过去坐坐。
许流玉猜了半天,觉得可能是婆婆要催她要结果,想了好几个理由预备来拖一拖,结果一去,却听郭氏道:“我与你说海棠的事,你怎么就让子明知道了?你明知他糊涂,被那女人蒙了心,非要过来说不同意,让我与他好一通吵。”
许流玉听出了婆婆语的责备之意,马上道:“我没说,大概是大爷说的。”
郭氏一愣,大概没想到这事还能扯到大儿子,因为大儿子是从不管后院事的,便道:“那你怎么又和他说了?”
“我……”她怎么不能和他说呢?许流玉想,却不能这么回,脑子快速转了一遍,回道:“娘知道的,海棠长得不错,我怕他也看上了海棠,知道这事不高兴……”
郭氏一听,拉住她道:“你这孩子,倒也不用这么实诚,你才进门,还没孩子,操这个心做什么?再说他既不是那种拈花惹草的人,你又何必主动替他纳小,让他专心仕途就好,后院干净一些倒清净。”
许流玉点头,一副乖巧模样。
郭氏继续道:“子明与他不同,那程曦都进门两年了,没动静不说,也不见对子明怎么上心,偏偏子明又不听话。”
许流玉知道这事过去了,婆婆也是真心要她好的,便劝道:“这事既是小叔的事,他迟早会知道,他既不愿意,旁人再愿意也没用。”
郭氏想想是这个理,是她太着急了,竟想先斩后奏把这事弄成,可她没想到儿子这么倔,一听说这事就过来反对,坚决不要,不只反对,还要她少管儿子房里的事,别做恶婆婆,把她气得不行,这才叫来了大儿媳。
如今听儿媳这样讲,倒也是,再说她也没告诉别人,就告诉了自家夫君,倒也应该。
想到这些,她便没什么好说的,只长叹一口气。
又问许流玉:“那你看,还能有什么办法?”
许流玉道:“娘最着急的,应当还是孩子,不知小叔与弟妹急不急呢?要不要看看大夫?”
郭氏没好气道:“我看他们一点儿也不急。”
“到底他们也还年轻。”许流玉说。
郭氏无奈,终究也没和她讨论出什么来,许流玉安慰几句,便回去了。
谁知回去不久,程曦却派了丫鬟过来,是她身边大丫鬟松溪,拿了两段织锦,一只银簪,说是听闻海棠要进门,自己走不开,便先拿了礼品过来,以示肯定,海棠貌美,人也机灵,又是嫂嫂身边的得力丫头,她是很喜欢的。
原本海棠就知道这事被温霁平拒绝了,有些没脸,如今却又被人找上门来道贺,一时既尴尬,又难过,躲到房中去,许流玉自然不敢接,连声说不知道,没听说,没这事,将松溪送回去了。
海棠还在房中哭,她过去劝道:“这都不关你的事,她们愿意你还不愿意呢,别为这事哭。”
海棠道:“事情闹得这么大,到时候别人都知道了……”
“知道就知道了,知道就是咱们才进门就被看上了,但咱们不乐意,夫人都不难过,你难过什么?”许流玉说。
海棠啜泣着,心里有些难堪,因为她昨日还是偏向愿意的,结果被二爷拒绝,她怕别人知道了笑她不自量力,异想天开。
许流玉继续道:“你看连侯府的夫人都觉得你好,要把你嫁给他儿子,外面自然多的是人喜欢你,回头我找了媒人替你去找户好人家,家世好人品好的,还做妻,总比在这里做妾好。只是现在不成,我还要你们在身边多帮我两年。”
春喜也说道:“对啊,我听说姑娘家第一个说亲对象是什么样,后面成事的也不会差,你看你第一个说的就是侯府公子,后面不定是什么好人家呢。”
身边人都来劝自己,海棠慢慢就止了哭泣,说道:“我知道了,我以后就当没事一样。”
“是啊,本来就没事。”许流玉说。
好容易将海棠劝好,许流玉想来想去,也有些心烦,便去外面溜达。
她有意在承贤堂与春熙堂中间长廊里停留,果然就撞到了程曦。
她假意在美人靠上休息,见到程曦过来,起身道:“弟妹,这么热的天,你又在忙?”
程曦停下,喊道:“嫂嫂。”
许流玉说:“你今日怎么让人送东西来?哪有那回事,我还准备以后在外面寻个好人家让海棠嫁过去呢。”
程曦回道:“不管有没有这回事,都在娘和嫂嫂,若有新人进门,我自是欢喜的,以后也是姐妹相待,必不会为难。”
“呃……”许流玉澄清自己:“娘或许能作主这些事,我哪能作主啊,我身边那丫头还担心旁人说长道短,伤心哭了一场呢!”
程曦道:“不管是娘作主还是嫂嫂作主,总之我是没有异议的,不必担心我阻拦。”说着她浅浅露了个礼貌性的笑,离去了。
许流玉看着她的背影,觉得她比自己还看得开。
如果温霁安现在要纳妾,她肯定是不高兴的,高低得拦一拦,但程曦呢,竟是无所谓。
甚至主动同意,有一种……似乎表明自己清高、贤惠、无所谓的态度。
感觉婆婆若是知道又要生气了,颇有种拳手打在棉花上的感觉,而且反对的不是儿媳倒是儿子,就更生气了。
温霁安下值得早,到丽景堂,原本要转道进前院,却顿了顿,去了后院。
屋中却只有海棠一人,说是夫人去院子里玩了,还没回来。
他便“嗯”了一声,从院中出来,想着既如此,那便回前院算了,偏偏他多绕了几步路,就看见了她,她在水上长廊的美人靠边发呆。
他曾看过几幅美人靠边坐美人的仕女图,如今看见实景,倒比画上还美几分。
昨夜温存还在眼前,他记得她眼中的泪,记得她在他怀中瑟缩的身子和嘤嘤低吟,心中免不了怜爱之意,便忍不住缓步靠近。
许流玉趴在美人靠上发呆,这倒是少见的,他到她身旁,问:“在想什么?”
许流玉回过头看见他,觉得很稀奇,竟然有一天在院子里看见他,他还主动问她在想什么。
然后她又想起昨夜许多事,一时间微红了脸,扭头道:“不关你事。”说着看向水面没看他。
温霁安当然能看出她这是不高兴,但偏偏又有种娇嗔意味在里面,他温声问:“怎么了?”
许流玉又往旁边扭了扭,彻底背过身去。
他在她身旁坐下,想了想,轻问:“生我的气?”
她没回,他又问:“为昨晚的事?”
“哼!”
那便是了。
他顿了顿,低声道:“是我错。”
这句话是实话,他也后悔自己失控,原本想着对新婚妻子怜惜的,竟来了两次。
许流玉杏眼圆瞪,娇声数落道:“当然是你错,我到现在还不舒服,而且你……”她压低声音道:“一定很大!”
温霁安因她这指控而轻咳一声,看看周围无人,伸手拉起她:“以后不会了,我保证。”
“哼。”一边扭开头,一边却乖乖由他握着,没将手抽出。
他关心地问:“海棠的事如何了?一早子明说要去回绝娘。”
许流玉问:“你一早就去找他了?”
“我不是和你说了吗?”
许流玉想起早上自己不记得的话:“哦……我当时迷糊着,没听清。”
说完补充:“昨晚太累了。”
温霁安仍握着她的手。
许流玉随后道:“子明是一早就去回绝娘了,娘还有些不高兴,但弟妹又找过来,送了礼,说欢迎海棠进门,然后这事就这样了。”
“至少与你无关了,都是他们的事。”温霁安说,他记得这是她最初担心的。
许流玉道:“是啊,是和我无关了,我就是在想,怎么会这样呢,弟妹她怎么想的,怎么这么愿意夫君纳妾,就一点儿也没有不舒服的吗?而且她还没孩子呢,她不怕没有嫡子,先有庶子?”
温霁安是个注重自身收效的人,他不愿费神去关心别人的事,二弟与弟妹的婚事他知道一些,只觉这是别人愿意的,与他无关,便并没太关注,但显然妻子很愿意去探究。
她问:“你和二弟是怎么说的?”
“我就说娘要替他收海棠。”
“你说弟妹会不会还想着以前那个未婚夫,所以对二弟不上心?那二弟会难过吗?”
温霁安回道:“这是别人的事。”
“可他是你弟弟啊,你不关心吗?”
“就算关心,也关心不上别人夫妻间的事。”
“你……”许流玉觉得和他聊天真没意思,最后道:“你觉不觉得你很冷漠,算了,我不跟你说了。”
说完从美人靠上起身,往丽景堂走。
温霁安因为她的评价而略有不忿,开始想自己冷漠吗?
若冷漠,又怎会特地来看她?他想昨夜两人才圆房,他该对她温存些才是,但显然她脑子里都是一些别人家的家长里短。
许流玉走着走着,突然回头道:“夫君先走,我不走夫君前面。”说着抱住他胳膊:“多谢夫君将我的话放在心上,一早就去找二弟,你晚上还有事要忙吗?我让人给你炖绿豆汤?”
温霁安不太适应在院里被她抱着胳膊,却也没有抽出来,神色正经回道:“不必了,晚上——”
他突然想说晚上忙不忙,取决于行不行房事,但又想到昨夜才有两次,她又是初经人事,明显有些受不住,若是今晚再继续,实在有些过于放纵了,就算是男人也不该如此。
稍作犹豫,他道:“晚上还有些事。”
许流玉叹了声气,露出心疼道:“你总是好忙,别累坏了身体。”
温霁安看她笑了笑,又觉得,从某方面讲,她挺贤惠的。
走到丽景堂,许流玉问他:“忙的话,要不要去新房里忙?”
温霁安想了想,“算了,你早些休息,我晚点再回去。”
“哦。”许流玉松开他胳膊,看着他离去。
温霁安正要回前院,却见温霁平失魂落魄站在池塘边,天色昏暗,他一个人这样站着,离水又近,有一种不太好的感觉,担心他掉下去,便问:“你在此处做什么?”
温霁平摇摇头:“没做什么。”
“那为何不回去?”温霁安问。
温霁平不应。
温霁安当然看出他的状态不对,他想了想,今日家中最大的事就是娘要把海棠给他,他拒绝了,程曦却找到妻子送礼,说欢迎。
连妻子也问,弟妹是不是还记挂着当初的未婚夫,对二弟不上心,二弟会不会难过。
所以,大约是为这事吧。
温霁安看看周围,说道:“天黑了水边有蚊虫,要去我那里坐坐吗?”
温霁平抬眼看他,点点头。
兄弟二人年龄相差了四五岁,小时候又不在一起长大,一个是没日没夜的读书学道理,一个是吃喝玩乐逗鸟捉蛐蛐,一直到成年都极少碰面,如今相约,其实并不熟悉。
温霁平随温霁安去了丽景堂前院,他看着这院中,院内只有一棵长着叶的梅树,一张石桌几张石凳,再没有其它;屋内则是书桌、书架,几样必要的起居用品与简单的床铺,所有都显露着勤奋,克制,上进,就像大哥的人。
温霁安让温霁平在窗边桌旁坐下,问他:“要吃些什么或是喝些什么?”
温霁平问:“大哥这里有酒吗?”
“有。”
温霁平一笑:“那我要酒,我以为大哥这里没酒只有茶呢!”
温霁安回答:“我是每日要上值没什么饮酒的机会,又不是出家修行要戒酒。”
说完让下人上酒和几样能下酒的小菜。
没一会儿酒上来了,然后是炒花生,酱牛肉,咸鸭蛋和拌黄瓜,虽简单,却是能迅速端上来的。
温霁平喝了一杯,说道:“今日我在想一个问题,若我不像我这样,像大哥这样,也许她便会喜欢我吧。”
温霁安正色道:“你想的这个问题不该想,我唯一能和她扯在一起的是她嫁给我弟弟。”
“我说纳海棠的事我一点都不知道,在此之前我连海棠是谁都不知道,都是娘作主的,她说她不在意,且她十分愿意,并说我纳了海棠皆大欢喜。
“今天下午我都在想,要不然我就答应算了,自己去找娘和娘吵,人家又不在意,我不是自找没趣么?”
温霁安道:“你虽不认识海棠,但海棠是个活生生的人,若你只为与弟妹斗气,便不要用这样的方式,你的一句话,是别人的一辈子。”
温霁平知道大哥是认真的,解释道:“我知道,我就是随口说说。”
他不说话了,接连喝了许多酒。
温霁安看着他,说道:“你如今的问题的确无解,当初她是想陪秦子奕一起走的,只因程家阻拦才没成,而你主动向程家提亲,她不过是父母之命,无可奈何,她一直没变,你也早该知道会这样。”
“我知道是我自己的错,是我不该有不切实际的幻想,只是当初我哪里能放下那样的机会,甚至我想……就算再来一次,我也依然会那样选择。”
温霁安看着弟弟,无法理解他这腔痴情……对一个完全不将自己放在心上的人,又是何必?
他道:“所以现在,你也只准备沉沦于这种痛苦,而不准备改变?”
温霁平抬眼:“又能如何改变呢?”
“比如,找个你喜欢的姑娘纳妾,将情意放在她身上,或是和离,休妻。”
听见后面两个词,温霁平神色大变,立刻道:“那绝不可能!”随后又道:“我也不可能纳妾,是你说的,我的情只在她身上,任何别人都放不了一点。”
温霁安无奈又惋惜地看着他。
看着大哥的神色,温霁平颓丧地笑道:“我知道大哥不会懂,大哥自是光芒万丈,许多人喜欢,就像大嫂,也是满心满眼都是大哥。”
温霁安无法说什么,只能拍拍他的肩,看着他喝酒。
最后他道:“娘想给你纳妾,唯一能用的理由也就是你们还没孩子,若以后你大嫂有孕,娘只怕更加不满,也会旧事重提,这事你要放在心上。”
温霁平不知是没听到还是不想回答,趴在桌上继续喝酒,默不作声。
温霁安向来不觉得外人能干涉得了家务事,也没再说。
温霁平喝了半个多时辰已醉得不省人事,温霁安便不让他喝了,要他回房他却不愿,赖在他房里不走。
他只好将他扶去自己床上,温霁平一沾床就没能爬起来,睡了过去,温霁安叫人来照顾他,自己在这边沐浴后回了后院。
许流玉躺在床上大概已经睡了,他轻声上床,也许是她还没睡熟,竟醒了过来,往里侧让了让,嘟囔道:“好像没过多久,夫君这么早就回来了?”
“嗯,子明去了,在我那里喝酒,满屋酒气,我就过来了。”
许流玉突然睁开眼,问:“他去你那里喝酒?他和弟妹吵架了?为什么?为海棠的事?”
一瞬间,她好像都不困了。
温霁安无奈看向她:“这事很有意思吗?这么感兴趣。”
“也不是有意思啦,就是……关心嘛,他真去你那里喝酒了?”许流玉撑起身问。
这副来劲的样子温霁安觉得好笑,回道:“是,喝了快一个时辰,为弟妹,为海棠。”
“我就知道二弟会难过的,弟妹的样子看上去太无所谓了!”许流玉感叹道,拉住他:“然后呢?他怎么和你说的?他有没有质问弟妹,弟妹怎么回答?”
温霁安看向她:“不知道,我没问。”
“你没问?”许流玉急了,“你怎么没问?他也没说吗?”
“他们夫妻二人的事,本是无解题,没什么好问的。”他说。
许流玉觉得好没意思,“所以你们就干喝酒啊?”
她闻闻温霁安身上:“你好像也没怎么喝,你就看着他喝?没安慰安慰他,给他出出主意?”
“此事能有什么主意?这是他的选择,一早便能知道的结局,除非他能狠下心和离。”温霁安道。
许流玉急得敲了敲他肩膀:“你这算什么主意,他那么在意弟妹,怎么会想和离!你问问详细的过程啊,他们怎么吵起来的,弟妹怎么说的,弟妹心里到底怎么想,然后再看看有没有什么办法。”
温霁安突然觉得弟弟不该找自己喝酒,该找他嫂嫂喝酒,明显面前这位很乐意听他絮叨,给他出主意。
温霁安没说话,对他来说,事情到这个地步,就没有挽回的可能了,从一开始他就不会娶一个另有所爱的女人,更不会容忍她到这个地步,拿不起,放不下,一个人痛苦地喝闷酒。
“然后呢?他喝完酒就回去了吗?”许流玉又问,还不死心想挖出点什么东西来。
温霁安道:“没有,喝醉了,我让他睡在了我那里。”
许流玉觉得真捞不到什么有价值的信息了,失落地叹一口气。
温霁安不觉好笑,开口道:“好了,睡觉吧。”
许流玉斜眼看他,心想真没意思,只知道睡觉。
却也无奈,只好重新躺下。
待他也躺下,她睡意还没来,便随口道:“还不知道娘的意思,也不知道这事是不是能结束了。今日娘还怪我呢,说我不该告诉你,我只好说我怕你也看中了海棠,也想要。”
温霁安转头看向她:“什么意思?为何这样说?”
许流玉侧身向他,抱住他胳膊道:“就随口一说嘛,然后娘还说叫我别那么实诚,不要主动给你纳小,让你专心仕途,所以……你有没有一点失落?”
“失落了又如何?”他问。
许流玉嘟唇道:“失落就失落,我不同意,我是悍妇又善妒,不许你纳妾!”
温霁安笑起来,只觉她这样子,让他有点后悔昨晚占了今晚的份额。
他抚了抚她的头发,回道:“我不失落,有你就够了。”
许流玉听着高兴,欢喜地抱住他胳膊。他看着她问:“现在还有不舒服吗?”
许流玉一听就脸热,觉得他这声问好像有点别的意思,便马上背过身去:“有啊,我困了,睡了。”
温霁安一阵轻笑。
翌日许流玉许流玉去见婆婆,正好撞到了温霁平。
大概是温霁平一早从他哥哥房里出来,被婆婆身边的妈妈看见,一问知道是喝多了,便回来告诉了婆婆,于是婆婆就生气了,将他叫过来训话。
当然婆婆爱子心切,不会说严重的话,只是苦口婆心,又气又无奈,最后又提到海棠,温霁平回道:“纳妾的事娘就不必说了,我不愿意,您塞进去了也是白搭,回头她日日受我冷落,毁了终身,嫂嫂要难过,您就是竹篮打水一场空,两头不是人。”
许流玉在外面听着,觉得小叔子是真不错,她要是程曦,一定忘了前面那位好好和他过日子。
里面郭氏却是气得想摔东西,骂道:“行了,你滚回去睡你的觉吧,别让我看见,你要怎样怎样,我以后都不管你了!”
“但愿娘说到做到。”温霁平说。
郭氏恼怒:“快走快走!”
温霁平便走了,在外看到许流玉,温声道:“嫂嫂。”
许流玉关心道:“你回去喝点牛乳粳米汤,能醒酒。”
“好,多谢嫂嫂。”温霁平离去了,许流玉站了片刻,进婆婆屋内。
郭氏依然头疼着,见她来,长叹一口气,怒气难消道:“这孩子太顽劣了,油盐不进,眼里哪有我这做娘的!”
许流玉劝道:“小叔不是顽劣,是知道娘怎样都不会真生他气,所以想说什么说什么,您看吧,您让他别让您看见,晚一点他酒醒了好受一点也要来哄您的。”
这一说,郭氏又心疼起来:“就是,干什么不好,竟喝酒,穆声稳重,也没说劝劝他。”
这一点许流玉就替温霁安不平了,喝酒的是温霁平,关温霁安什么事。
好在郭氏道:“此事就算了吧,是我闲得没事白操心。”
许流玉松了一口气,说道:“小叔既已成了婚,便由他们自己过自己的日子,儿孙自有儿孙福嘛。”
“理是这个理,只是……唉。”
许流玉说:“娘与其担心小叔,不如多替采月操操心,上次不是说托付那什么吴夫人给她张罗吗,怎么样啦?”
郭氏又是摇头:“没什么好的。我看是后天立秋吧,立了秋皇上就该从避暑山庄回来了,她姑姑也该回来了,回头再托付她姑姑试试,毕竟是王妃,认识的人多。”
许流玉自然知道温家姑姑是堂堂瑞王妃,想着既是王妃,不只认识的人多,地位还高,这样找的人也不会差。
没想到等回头她和温采月提起这事,温采月却不高兴道:“娘真是,明明说好不要让姑姑掺和我们家的事,现在又说要托付她,怎么这样!”
“娘肯定是为了你呀,多给你相看几个人不好吗?人家是你亲姑姑,肯定不会害你。”许流玉说。
温采月欲言又止,最后道:“我觉得娘是想多了,这次姑姑回来生气还来不及,她……”
温采月想了想,委婉道:“姑姑一直想让大哥娶慧仪郡主,大哥没同意,姑姑也没死心,去避暑山庄前还在说这事呢,回头见了嫂嫂,说不定脸色会不好看,但与嫂嫂无关,嫂嫂不必放在心上。”
“慧仪郡主?”许流玉想了想,不是金昌公主吗?
所以金昌公主和慧仪郡主是什么关系?
温采月解释道:“慧仪郡主是长公主的女儿,当今皇上的亲侄女,皇上敬重长公主,所以特封了郡主,慧仪郡主我见过,比我还小两岁呢。”
许流玉知道金昌公主是皇上的亲妹妹,所以慧仪郡主就是金昌公主的外甥女。
许流玉想起温霁安来,他肯定不会娶吧,若是她,宁愿娶个不相干的人,也不会娶心上人的外甥女的。
“慧仪郡主这么好的出身,为何娘……”
为什么婆婆偏要作主娶她?许流玉不懂。
温采月说道:“娘也见过慧仪郡主,说她娇气,跋扈,若真进了门不知会怎么样呢!”
许流玉明白了,对婆婆来说,本就有个强势的嫂嫂,又有个不将她放在眼里的小儿媳,若再娶个郡主出身的大儿媳进门,她这个婆婆就得活成媳妇,永无出头之日。
不如娶个出身差点的儿媳,凡事听自己的话,这样才能有个做婆婆的样子。
而自己,就是那个被婆婆挑中的儿媳。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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