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钧自然是在的。
如今妖族频繁出现在人界,一个才不过千岁的小仙在这里乱晃,舒钧着实放心不下。
他找了钧华山多久,舒钧便看了他多久。
叶凝辞方才不过试探一叫,根本没想舒钧会回应,他肩膀一缩,显得有些蔫蔫的。
又等了半刻,叶凝辞站起了身。
舒钧在他身旁,明知他不可能看到自己,心下还是有一丝紧张,不知道叶凝辞想要做什么?
叶凝辞什么都不准备做,他向前走两步,转身消失,是回了九重天。
天色已近全暗,舒钧一个人站在钧华山脚下,几息后,有一只小松鼠从钧华山跑了出来,“上神上神,他都走了,您站在这里干什么,还不回家吗?”
“回。”舒钧道,反正叶凝辞,都已经回家了。
已经回了家的叶凝辞,第二日天一亮,又出现在了钧华山。
与昨日的蓝衣不同,今日他穿了一身黑衣,趁得皮肤极白。
舒钧在不远处看着。
叶凝辞依旧在昨日的地方,刚站稳,他直接把小仙宫放在了地上,待仙宫变大,悠悠然走了进去。
显然是有长久准备,舒钧一日不出来,他便一日不走。
舒钧从没见过这般坚持的小仙子,她长长叹出一口气,终是妥协了。
舒钧撤去隐身,抬步向仙宫走去,还未走到一半,才进去的叶凝辞已经走出来,正站在仙宫前对她笑,“上神,你果然在这里。”
“找我有事?”舒钧冷声问。
“有,”叶凝辞点点头,他侧身将仙宫收起,向舒钧走去,“我们能进钧华山说吗?我还没有见过上神的居所呢,很好奇。”
舒钧既然已经现身,自然也没想继续躲下去,况且已经两天,她心态基本调整过来,内心也没有那么慌促了。
舒钧转身,道:“跟上,我带你进去。”
叶凝辞笑弯了眼睛,他快走两步,跟在舒钧身后,问她:“上神,昨日你有见过我吗?”
舒钧挥手,钧华山显出淡淡的形状,十分模糊,但已经能看到进去的路,她没直接回答叶凝辞的话,而是道:“前日见过。”
前日在湘果宴上、在越霄殿前,确实是见过,叶凝辞不死心,他跟着舒钧进入钧华山,追问道:“我说昨日,在人界,见过吗?”
舒钧:“……见过。”
“哦……”叶凝辞若有所思点点头,他忽然指着一处,开心道:“看,上神,还有小松鼠。”
他没有追问前日在九重天,她为何装不认识他?昨日明明见过,又为何不带他进钧华山?而是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只是问一句,这些便算是轻飘飘过去了。
“嗯,”舒钧随意点头敷衍了下,有些犹豫道:“之前……”
她欲言又止,着实不知道该怎么说。
舒钧皱眉,有些烦躁,十分后悔自己之前的不干脆。
她从来没经历过这种事,居然下意识地直接逃避了,毕竟按照她想得,叶凝辞与她,今后应当是再没有任何交集了,谁知道他会这么坚持,找来了钧华山。
舒钧不知道该如何解释,但是这么不明不白地过去,也不是她的性格。
叶凝辞看她要解释,反而道:“上神,你要是觉得不好说,可以不说,等以后想说了,再告诉我也不迟。”
以后?
她应该……是没什么以后的。
舒钧微微抿唇,似是自嘲,她停下脚步,转身面对叶凝辞道:“之前不知道你是男子,多有冒犯,我想着今后我们应该也不会再见,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便……”
看着骤然靠过来的叶凝辞,舒钧全身僵直,剩下的话没有再说完,他直直盯着她,轻声问道:“应该不会再见?”
舒钧侧眸,不与他对视,道:“是。”
“我不觉得,”叶凝辞看她的模样笑笑,退后了一点,接续道:“我觉得我们以后会经常见的。”
他问:“上神,你说,我们谁觉得的更对?”
微风吹过,舒钧听到了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她退后一步,转身向前走去,声色有些凉,她说:“我。”
叶凝辞在他身后笑笑,没再多说什么。
舒钧将叶凝辞带到了八千年前曾招待过衡宣的桃花林。
自从衡宣陨落之后,这是舒钧第一次踏足这里。原本她以为,她再也不会进这里了。
这里太多回忆,她一人实不想踏足,然而当同意带叶凝辞进来后,没多想,舒钧便将他带到了这里。
舒钧走到石桌前,侧身靠在身后桃树上,对叶凝辞道:“坐。”
石桌四侧,有四个蒲团,叶凝辞盘膝坐在了舒钧对面的那个上,他问道:“上神你不坐吗?”
他坐得那里,曾是衡宣最后一次来钧华山所坐之处。
“不用,”舒钧问:“你找我什么事?现在可以说了。”
叶凝辞他双手规矩地放在膝上,轻咳一声,道:“上神,我来是想和你说……”
蒲团坐着不是很舒服,叶凝辞向一旁稍挪了一下,他继续道:“我已经知道当年的事情了,我……”
这蒲团里面,是放了块石头吗?怎么这么硌得慌?
叶凝辞话到一半,站了起来,问道:“上神,你这个蒲团里是放了什么东西吗?”
舒钧正认真听这叶凝辞说话,说起当年,她微微颦眉,谁知道他说到一半,竟然站了起来,舒钧随着他的话,向那个蒲团看去。
原本蒲团蓬松,是看不出什么的,但被一坐,压实了一些,便能看出中间那个盒子的边沿印子。
叶凝辞此时也看到了,他着实是不懂上神的这种做法,“蒲团里放硬盒……上神你这么不喜欢待客吗?”
那个盒子,不是舒钧的。
八千年来,这里又没有外人来过。
除了是衡宣所留,还能是谁?
舒钧走过去,挥手将蒲团破碎,露出了里面那个青色玉盒。
叶凝辞满脸疑惑,把玉盒往蒲团里藏,这是什么习惯?
玉盒清透,能看到里面折着的白色宣纸。
舒钧伸手,玉盒飘至她的手心。
打开来,确是衡宣字迹。
舒钧捏着纸的手有些颤,闭眼后再睁开,才开始认真看起来。
小钧,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应该已经不在了,只是不知道你何时能够发现。
我希望早一点,这样,你也能早些知道,不用一直担忧愧疚。
我们准备这个计划,准备了近一万八千年年。
当年天覆在即,大姐身陨才阻,你受了重伤,沉眠两千年。我和容楼则没有那么久,清醒之后,容楼想尽办法,都没想到能怎样避免我们今后的宿命。她数度前往大姐身陨之处,还有天之北、之东、之西,也做过些测验。
最后,她找到了大概答案。
我们本是天地。不是在天地之中生存,而是天地本身。
我们本不该与天地分割,只是不知为何,忽而生灵,脱离了天地,在之中生存,但天地不全,难以长久维继,所以才会倾塌。
我们需要将自己拥有的,全部还给世间,这就是神最终的宿命与归宿。
可有意识就是有了意识,我们又怎么可能不想活下去?怎么会甘心接受这个宿命?
然而没有用,容楼根本找不出,我们该如何规避这个宿命,燃烧神魂献祭苍天,是必死之局。
后来你已经醒来,她回忆过往,想到了你与蒙桦那一战,你曾燃烧近半神魂,可沉眠再醒来,你的神魂竟然有所恢复。
神魂是活着的根基,每个人都有,一旦损毁,是绝对不会恢复的,包括我们。
完整的神魂外有一层规束,它可保神魂不散,一旦残缺,剩余的神魂必然会持续消散,若缺得极少,可凭灵力填补,不会有什么太大影响,但多了……谁都无法抑制不全的神魂消散。
近半神魂破陨,我和容楼自问不可能完美控住剩余神魂,但你可以,甚至还在恢复。
你,与我们不同,虽然你可能自己都没有意识到。所以你可能活下去。
只要将天地补全,你若还剩一丝神魂,便能经漫长年岁恢复完全,活下去。
可我们担心你不会。
当时你想代大姐去死,之后,你会想代我、代容楼去死。
哪怕你知道自己会有一线生机,也绝不可能看着我与容楼先陨,最后一个人等那不知道能不能等到的天全,在你神魂全部燃尽之前的天全。
让你这样活下去,你大概宁愿死去。
舒钧看信,没有刻意逼着叶凝辞,他离得近,侧眼便能瞥到,看到信上小钧两个字,叶凝辞避开视线,没有再看。
隔了许久,舒钧都没看完。
叶凝辞无聊,他又侧眼看了一下,很快转头。
舒钧没有任何反应。
隔了几息,叶凝辞又侧眼看过去,再转头。
舒钧还是没有反应。
叶凝辞再看过去,还未等转头,舒钧将纸往他这边递了些,缓缓道:“想看就看。”
被他这么一打扰,原本冷苦的心绪散去,舒钧竟然觉得自己能够平静地继续看下去了。
容楼死前,她设计让你沉眠,后来我和你说,这是容楼本身的打算,容楼之后就是你,现在你也知道了,我是骗你的。
这句之后,这页宣纸已经写完,舒钧拿开,露出了另外一张。
其上是一副画,画上用红色笔墨画了一只红色小鸡,一旁还有个隐约是人的长条状生物伸出一根像是手的笔直直线,触到了小鸡头顶,人旁边写着一行字:别生气了哦。
这大概是衡宣上神在哄舒钧,叶凝辞猜,但是……
这画……
也太丑了吧!
衡宣上神笔迹极好看,笔力千钧行云流水,可这画,画得都不如个三岁小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