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钧差点被气死。
蒙桦敢这样说,不外乎就是因为她们三个如今势弱,若是全盛,十个蒙桦都不敢说出这样的话。
“蒙桦,”衡宣道:“我们可以同意,但是,如若她们两个人再犯任何错,我再下手,都会毫不留情。”
容楼看上去也已同意。
舒钧对着蒙桦一笑,满是不屑,“自戕?太麻烦了,我来帮你。”
舒钧拼着自损一切,都要将蒙桦杀了。
两万年前,兰笈确实是最厉害的,然而舒钧比她,却不逞多让。与蒙桦的那一战,几乎损耗了她近半战力。
叶昕拦住了妄图帮忙的云以寒和赤桑,平静地看着舒钧将蒙桦用神火点燃。
一旁衡宣与容楼也不好相帮,她们若一动,叶昕几人便也会参与混战。
叶昕看着杀掉蒙桦后喘息的舒钧与其他两位上神,“三位真的要不顾一切吗?你们若是折损,于天地有益吗?”
她之前自然也感觉到了天地不稳,如今看看消失的兰笈上神和渐稳下来的天地,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叶昕料定容楼三人终会妥协,她们的命从今时起,已经不仅仅是自己的性命了。
叶昕猜对了。
后来叶昕自戕,三神沉眠,再醒来,便选了仙帝,将三界分归,她们要在死之前,将天地尽量整序,让世间尽量安稳。
“舒钧,曾经和兰笈上神不相上下,”悠月笑笑,“但她与蒙桦那一战,曾经燃烧神魂,这么些年,估计都没修炼回来吧。”
叶凝辞想起在延泗秘境中,被压制仙力的舒钧,原来这便是她如今仙力依旧不如容楼上神的缘故。
叶凝辞广袖遮住眉眼,又想起了许多。
在宁宜,她说,是,等不了。
她说,所以她们的苦难,就是我们的错,
她说,是我们能够操纵她们的人生。
她说,这种事见多了,早没什么感觉了。
见多了……
三万年神生漫长,她到底还经历过多少?
才从那么肆意潇洒的舒钧,变成了如今这般冷傲无情的上神?
可她又是真的无情吗?
不,她依旧心怀天下有着赤子之心,只不过不像曾经那般冲动无所顾忌。
容楼衡宣身陨之后,她逼着自己,成为了她们。
沉静自持,悲悯地冷眼看着沧海桑田变化,最终献出一切。
悠月看着叶凝辞,淡淡问道:“所以现在,还喜欢她吗?”
良久,叶凝辞放下衣袖,他睁着红通通的眼睛,道:“我不喜欢了。”
悠月眉目微敛,他侧首看着黄铜熏香炉,眼中不知是失望还是庆幸,他说:“死心了,也很好。”
“我爱她,”叶凝辞紧接着重复道:“我爱她,我要和她在一起。”
他声色坚定,毫无退缩迟疑。
悠月杏眸微张,盈盈秋水剪瞳蓄满惊讶,“你……”桌上烟雾轻飘,像是也受到了震撼。
叶凝辞吸吸鼻子站起,他对着悠月一笑,真心实意道:“悠月哥哥,谢谢你告诉我这些,我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了!”
叶凝辞笑得眯起了双眼,悠月再看不到一丝他之前的愁绪与无措。
“你要做什么?”悠月问。
“趁还来得及,做些想做的事情。”
宁宜客栈内,舒钧曾经问过他一句话:如果知道注定不能长久,又何必还要豁出性命也要在一起呢?
因为,喜欢你,心疼你,热爱你,感情强烈,与你在一起一瞬的欢愉,足够抵去今后万年的孤寂。
叶凝辞对悠月道:“我还有事要先走啦,悠月哥哥!”
悠月微微点头,“嗯。”
“下次再来看你。”
“好。”
叶凝辞离开不久,悠月低低道:“和当年还真是,一模一样啊……”
叶凝辞走出折桂宫不久,忽然想起来还有件事忘记问了:上神化凤后沉眠,到底要多久啊?
他也没准备回去再问,想着先等等吧,若是湘果宴上神不来,他到时候再问问悠月哥哥。
毕竟方才,悠月虽然是一直笑着,但内心应该也不平静,他说起衡宣两个字时的颤动,每一次都十分明显。
叶凝辞边往碧灵宫走边回忆,两万年前兰笈上神陨落,一万八千年前定天帝分三界,中间隔了两千年。
可这次与之前又不一样,那次上神耗尽神力,还曾与蒙桦战斗,这次仅仅是化凤而已……
到底需要多久呢?
叶凝辞等啊等,他甚至还在湘果宴开宴前十日,去找母皇问了问,湘果宴的请柬有没有送去钧华山。
“自然送了,”叶澜正在看送来的折呈,她头也没抬道:“早就送去了,只不过上神还有事,今年湘果宴她未必能来。”
叶凝辞问道:“所以……上神她这次需要沉眠多久啊?”
叶澜骤然抬头,直直盯着叶凝辞,问道:“你怎么知道的?是谁和你说得?”
“嗯……”叶凝辞自然不可能将悠月说出,他双眼清亮,微微转动眼瞳,显得灵动而迥然,“我从书上看到的啊。”
叶澜将折呈放下,好整以暇地看他,“我不信藏书阁中如今还有这种书给你看,否则那守阁仙人,也太失职了。”
“是吗?”叶凝辞道:“我不是从藏书阁拿得书,不太清楚。”
“悠月仙子告诉你的?”
叶凝辞没说话,眨眨眼对她笑了。
叶澜看着他摇摇头,无奈道:“我能把悠月仙子怎么样啊……”
悠月尊为金仙,确实不能如何,但叶凝辞还是没说,只是问道:“所以母皇,到底要多久?”
“不知道,”叶澜又拿起折呈,“从前没有这种先例,上神除非在绝境不会随意化形,没有过化形什么都不做的情况。”
叶凝辞追问道:“那您估计呢?”
“应该不会很久,说不定就在这几天了。”
“不过……”叶澜接着道:“舒钧上神来便来了,你不认得她,她自然也不认得你,凝辞,可别在湘果宴上给母皇惹什么祸,知道吗?”
钧华山,在梧桐上沉眠的金红凤凰缓缓睁开了双眼,她振翅落地,化作了人形。
“上神,你醒啦?”地上有一只小松鼠跑来,一只小爪子里抱着一颗松果,它仰头问舒钧,“千年一次的湘果宴快要到了,早前便有请柬送来,您今年要去吗?”
恰逢这个时候,叶澜还依旧要举办湘果宴,除了这是天界传统,可能还为了联络各仙家感情,商量如何应对妖界。
舒钧虽已经决定不参与仙妖之战,但毕竟还是有些在意的,况且,她答应叶澜下界所查的案子,至今为止都没有任何答案。
人界花期为何异常,至今都无一点头绪。
“去,”思及此,舒钧道:“九重天倏钟已经停了,是吗?”
小松鼠松果没拿稳,掉了一个,它急忙跑着去追滚远的松果,应道:“是!上神您回来没两天,倏钟就停了。”
在叶澜与叶凝辞说完话,召众仙商量的这段时间内,人界已经过了几天。
湘果宴主由天后真一准备,邀请者众多,不仅仙界众仙,久居人界的仙人,地府众鬼,甚至还有海域龙族及其属臣。
湘果宴今年同往年一样,依旧办在琼镜殿,今界来者众多,极其热闹。
鸿轩上仙肩膀上正停着她一直带在身边的鹦鹉,她切下一块一块的肉,时不时喂它一点。
身边的仙人问她:“鸿轩,你这鹦鹉,这么些年居然还养着?”
还不待鸿轩说话,鹦鹉尖声道:“呀,乐语上仙,这么些年你还活着呢?”
乐语上仙:“……”
乐语上仙饮了一杯琼浆,“当我没问。”
鸿轩笑言:“养习惯了。”
琼镜殿极大,坐了数百位仙人,中间依旧有大片空地,正有仙子在跳舞。
“哎,”乐语上仙又往鸿轩处歪了歪身子,“今年人怎么这么多,我都看见龙王了,她都几千年没来了吧?”
“八千年。”鸿轩说。
“唉,是啊,都八千年了,”乐语道:“龙王一般只和衡宣上神一起来,你说今年她怎么就……”
“不知道,”鸿轩喂了鹦鹉一口肉,“我虽长居九重天,但是并无重职,你不如问问别人。”
乐语上仙绕视周围一圈,发现别的仙人虽然认识,但关系却没好到能够随意攀聊这些闲话,她道:“不问,都也不太熟。”
仙音妙竹之声转变,又换了一批仙子跳舞。
天帝与天后坐在上首,天帝身侧还有一个空椅,下首依次是鬼王褚宿、龙王衡彦,接着便是数十位金仙,而后是两位太女及叶凝辞。
叶凝辞心不在焉地看着跳舞,数次向上看着那个空椅,心想湘果宴都已近半,舒钧上神怎么还不来呢?
叶澜自然能感受到叶凝辞频繁看过来的视线,她心中暗暗叹了一口气。
“哎,你看,”叶凝辞身后坐着的忆霜,示意他看一个琼镜殿的侍子,“那个便是曾经试图勾引舒钧上神,结果被天帝罚做洒扫的语林上仙。”
“嗯?”叶凝辞从没听说过这段辛秘,问道:“勾引舒钧上神?”
“对啊,那个时候你还没出生呢,当时上神来九重天找天帝有事,回去的路上,被语林拦住,说是久仰上神,想……”忆霜表情一顿,像是有些不忍回忆,“他想敬上神一杯,还不待上神说话,便直接把酒泼在上神身上,还要去拉她的袖子,笑着说‘冒犯上神,还请上神轻惩……’,舒钧上神看都没看他,转身重回通霄殿,后来他便被罚了。”
叶凝辞闻言半晌无语,接着疑惑问道:“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