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sp;&esp;第41章
&esp;&esp;41/七流
&esp;&esp;从军官公寓到学员宿舍原本路程才十来分钟，但因为暴雨，既定的返程无限延长。
&esp;&esp;夏季气温闷热，言成功把空调调低了一些，隔了会又想到中学上的生理课，说oga新陈代谢低普遍体温更低，又慢吞吞地把温度上调三度。
&esp;&esp;参商坐在副驾驶上，低头用着手机，言成功余光打量着他，发现参商突然“呵”地一声笑了出来。
&esp;&esp;并不是一声冷笑，但似乎又不是出于愉悦。
&esp;&esp;言成功：“看见什么了这么好笑？”
&esp;&esp;参商回答：“在军校读书的时候参加夏令营，介虫里混进来一只臝虫。那天也在下暴雨，信号很差。”
&esp;&esp;那时候他完全动不了，剧烈释放的内啡肽让参商感觉不到疼痛，只是因失血过多而感觉到冷。
&esp;&esp;参商恍惚间看见了走马灯，人生前20年在脑海里过了一遍，听说那是因为大脑从未遇到过这样的重伤，拼命回溯记忆寻找经验，想要挽救这具躯壳。
&esp;&esp;如果没有救援，或者救援再晚一些，他绝对会死在那里。在20岁那年。
&esp;&esp;参商一直以为是姚林救了他。
&esp;&esp;地方就是姚林给他指的，又那么偏，除了姚林还有谁知道？
&esp;&esp;但姚林带着暧昧不清的笑意否认了。
&esp;&esp;参商：“当时我伤势很重，那个地方不在教练划的训练场范围内。但还是有人找到了我。”
&esp;&esp;命运放的冷箭过于荒谬，以至于在击中人的瞬间变成笑声脱口而出。
&esp;&esp;他举起手机在言成功眼前晃了一下：“我一直以为是另一个人，结果辅导员告诉我是孟逐星。”
&esp;&esp;跨星系通讯延迟太高，几天前的消息，参商刚刚才收到。
&esp;&esp;言成功沉默了一会，猜不透参商的想法：“那、还挺巧的？”
&esp;&esp;参商的目光看向窗外，像在思考，亦或者只是单纯的放空。
&esp;&esp;言成功：“既然聊到这了，你跟哥说说心里什么想法？这样咱们好统一行动是不是？”
&esp;&esp;参商笑了笑：“你知道了啊。”
&esp;&esp;“……那你叫我来接，我一来就看见孟逐星满头血蹲门口，我还不得问问？”
&esp;&esp;满头血蹲门口。
&esp;&esp;参商听着这六个字，心想孟逐星还挺聪明的，起码这个场面就被言成功转述给了他。
&esp;&esp;言成功有点想抽烟，烟都从盒子里掏出来了，想到烟味在车里难闻，又慢吞吞塞回去。
&esp;&esp;结果参商的手从另一侧伸了过来。很白，偏瘦，指尖带着点肉红色。修长的手指很优雅地抽出一根烟。
&esp;&esp;“哥，打火机。”
&esp;&esp;言成功一愣，手忙脚乱地翻出口袋里的打火机，递了过去。
&esp;&esp;参商不会抽烟，更没抽过。主要是觉得烟味很难闻。
&esp;&esp;但军部的特供烟是一种掺了药的镇定剂。
&esp;&esp;火星子点燃，白色的烟雾缓缓飘起。参商迟疑着吸了一口，烟气顺着口腔吸入喉咙，正常情况该进肺，可惜参商不那么熟练，烟雾从气管反刍到鼻腔。
&esp;&esp;他像个烧开的小水壶一样，从茶嘴喷出一团热气，在下一秒剧烈咳嗽起来。
&esp;&esp;参商连忙把烟摁熄。
&esp;&esp;哎……他真是昏头了，竟然觉得抽烟能让自己舒服些。
&esp;&esp;原本就不喜欢的东西，别人都在说好，他就能勉强自己喜欢上吗？
&esp;&esp;又像是喝酒，医生和雷平让他少喝点，酒精对人体百害无一利。他还不是没听。
&esp;&esp;只是最近为保持大脑清醒，参商已经戒的差不多了，但偶尔还是会小酌两口。
&esp;&esp;参商盯着车窗外的雨：“其实我也不知道。哥，我不恨他，但是看到他我会有些难受。我不喜欢那些情绪，太剧烈了，很累。”
&esp;&esp;如果孟逐星是个很糟糕的人，参商可以毫不留恋地摆脱他。就像是丢掉一件垃圾。
&esp;&esp;可孟逐星不是。
&esp;&esp;参商看书，里面写“如果一个正在恋爱的人，他的爱没有引起恋人的反应，如果他作为恋爱者的生命表现没有使他成为被爱的人，那他就是无力且不幸的”。
&esp;&esp;孟逐星显然没有那么不幸。
&esp;&esp;参商没说过，但或许……对于这个丈夫，他是有那么一些好感的。
&esp;&esp;跟参商说给你推荐个alpha你们培育一下感情，一百年过去进度都会是0。
&esp;&esp;但如果对方直接占据了“丈夫”这个身份……那还能怎么办呢？
&esp;&esp;参商甚至挺喜欢百里泽的。在言成功来之前。
&esp;&esp;“那咱们换个丈夫？”
&esp;&esp;言成功开始在脑海里飞速回忆起认识的alpha。
&esp;&esp;只是他快四十岁了，周围靠谱的alpha基本都成家立业，而且思考的时候总忍不住和参商前两位丈夫对照一下。
&esp;&esp;就怕货比货，言成功顿时觉得还算靠谱的同事有些歪瓜裂枣的。
&esp;&esp;参商又一次笑了起来，他的头靠在充气的头枕上，手撑着额头，有些疲惫：“换一个，又一个，再一个。为什么我一定要有个丈夫呢？”
&esp;&esp;言成功哑口无言，好在他可以假装在认真开车。
&esp;&esp;参商突然道：“要不做个手术把信腺挖了吧？这样就不用结婚了。”
&esp;&esp;言成功悚然一惊：“你别开玩笑！”
&esp;&esp;第八军区办公室主任宋濂，在受伤前也是极其强大的alpha，立下过赫赫战功。年轻时的声望一点也不比现在的孟逐星差。
&esp;&esp;但受伤后，宋濂只是勉强捡回一条命，身体素质急转直下，再怎么不甘心也只能退居二线。
&esp;&esp;专业机构压根不会做这种手术，但下城区的黑诊所、小作坊倒是不少。手术死亡率高达百分之五十。
&esp;&esp;参商眯起眼：“不会。那是最蠢的做法，太不理智了，我还要当指挥官呢。我连酒都戒了。”
&esp;&esp;参商不喜欢弱者叙事，语言是有力量的。反复说自己很可怜，觉得全世界都对不起自己，那就真的会很可怜。
&esp;&esp;他想了想：“明天还要考试。哥帮我跟孟逐星说一声，让他最近两天别出现了，影响我心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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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sp;&esp;唐文最近心情不错。
&esp;&esp;他老婆（男）从娘家第二星系过来找他了。
&esp;&esp;当然，如果他老婆的另一个老公没有跟着追过来，他的心情会更不错。
&esp;&esp;唐文哼着歌，端着一盏金骏眉，心情愉悦地走进办公室。刚进来，就吓了一大跳。
&esp;&esp;“老孟？”唐文看着他头上贴的纱布，震惊道，“谁给你开瓢了？！”
&esp;&esp;军医老王坐在一边，没好气地说：“玻璃碴在后脑勺插了一宿，真不怕脑感染成植物人啊！”
&esp;&esp;最重要的是处理伤口的时候，老王想给他剃个头。谁知道孟逐星坚定拒绝了，说剃头发不好看。
&esp;&esp;孟逐星严肃思考：“植物人，这倒是一个好主意。”
&esp;&esp;躺医院了，参商出于人道主义关怀，应该会隔三差五就来看他。他瘫痪了但还活着，老婆也不用改嫁。
&esp;&esp;唯一问题是发情期不好处理。
&esp;&esp;孟逐星：“植物人能勃起吗？”
&esp;&esp;“能啊。”老王随口道，“还挺常见的。但是这只是身体的正常反应，不代表有意识。”
&esp;&esp;孟逐星大声道：“我要当植物人！”
&esp;&esp;唐文没好气地回答：“你喜郎果冻吃多了，去当太空人行不行？”
&esp;&esp;他把茶盏往桌子上一放，很有耐心的样子：“到底怎么了？”
&esp;&esp;孟逐星一宿没睡，睡不着。烟抽了一根又一根，眼白熬得全是红血丝，现在倒是不困，只是有点不正常的亢奋。
&esp;&esp;孟逐星站起来，在办公室里背着手到处走，像关在动物园里出现刻板行为的野兽：“不跟你说，你解决不了。”
&esp;&esp;这事其实涉及到保密内容，确实不太好往外说。只不过牵扯范围太小，事情没闹大前都不算泄密。
&esp;&esp;参商是自己猜出来的；言成功算参商的家属，有知情权。
&esp;&esp;唐文：“我看你又在这发猪瘟！”
&esp;&esp;孟逐星的手搭在唐文肩上，认真道：“我们去训练场打一架吧？”
&esp;&esp;唐文瞪大眼：“干嘛？你打击报复是吧？我不当沙包！”
&esp;&esp;“不是。”孟逐星皱着眉回答，“能不能把我腿打折？我想试试用拐杖走路是什么样的。”
&esp;&esp;唐文觉得他的状态很是奇怪。
&esp;&esp;孟逐星明明还在这间办公室里，还在跟他说话，但注意力似乎根本不在周围事物的身上，而是陷入了某种臆想和思考中。
&esp;&esp;唐文知道参商有残疾，瘸了条腿。
&esp;&esp;于是，他问得更具体了点：“你和参商怎么了？这瓢也是他开的？你干嘛了？惹他生气了？”
&esp;&esp;谁知道就这么一句话。孟逐星直接蹲到地上，捂住脸。虚弱到站不起来的样子。
&esp;&esp;要说这动作换个容貌清秀的oga来还有几分可怜与可爱……但唐文看着地上蹲着这么一大坨，实在有些气不打一处来。
&esp;&esp;唐文突然想到某种可能，脸色一变，压低声音询问：“你老实交代，百里泽战死不会跟你有关吧？”
&esp;&esp;孟逐星瞬间暴跳如雷：“怎么可能？我再怎么盼着他去世，也不会亲自动手！”
&esp;&esp;他要是想让百里泽死掉，十年前那场救援就划水了。
&esp;&esp;唐文摸了摸鼻子：“你不说，我不就只能瞎猜了？”
&esp;&esp;孟逐星纠结了一会：“比如，如果我，我们刚认识那一会，因为无心之过，像是记错返航路线，听错上级指令……害得你在战争中残疾了，提前退出军队，退伍后只能干些很辛苦很累的工作养活自己，老婆也闹离婚和其他alpha跑了……你会原谅我吗？”
&esp;&esp;唐文很认真地思考着。
&esp;&esp;“首先，我不觉得你是会记错返航路线、听错指令的人，情况肯定更加复杂。其次，我家里有点小钱，应该不会干什么很辛苦的工作，最大可能是进我叔叔的公司当个吉祥物；我老婆会不会跑我不知道……但是，我大概理解你想表达什么。”
&esp;&esp;唐文摸了摸脑袋，迟疑道：“那怎么办？我把你腿打折，你跪着去求你老婆原谅你吧？管用吗问题是？”
&esp;&esp;孟逐星：“不管用，我跪过了。”
&esp;&esp;而且这完全是要挟、作秀。参商会让他滚的。
&esp;&esp;他又开始在办公室里抽烟。
&esp;&esp;“但是他打我了。”孟逐星坐在办公室锃光瓦亮的皮沙发上，开始自言自语，“我了解他，真的。我可能比他自己都要了解他。百里泽和他那个alpha父亲葬在同一个陵园。他一次都没提到过自己父母，我找人去他小时候生活的地方调查过。我还问过言成功，还查过他恩父和养父的军方档案。
&esp;&esp;“他有被遗弃、抛弃的体验。不管这种抛弃是否是养育者自愿。害怕被抛弃，所以对应的是成年后的完美主义倾向。
&esp;&esp;“他恩父会家暴，打牌赌钱还酗酒；他亲父天天被打。这种家庭养出来的人，多少会有些创伤。
&esp;&esp;“我激活他创伤了。他对杜钰的愧疚会短暂转移到我身上，这个叫移情。”
&esp;&esp;移情了，然后呢？利用他的创伤和过高道德感产生的愧疚，当作交换爱的筹码？
&esp;&esp;孟逐星想，这也太卑鄙了。
&esp;&esp;看见参商流眼泪，他完全是感同身受的痛苦。
&esp;&esp;健康的感情里不该积累那么多歉意和自责。当任意一方感觉自己需要赎罪，这份爱会变成沉甸甸的负担。
&esp;&esp;爱。
&esp;&esp;好简单的一个字，好复杂的一道题。
&esp;&esp;孟逐星想到他，眼神不自觉变得柔和：“移情，让我有再次接近他的可能。他真的很善良也很温柔。”
&esp;&esp;“说实话，我觉得我的生命里不能没有他。但他能不能遇到我都无所谓……没有可能还更好，但是，我还是……”
&esp;&esp;不想放手。
&esp;&esp;参商，我比任何人都希望你能得到平静还有自由。幸福的拼图里有没有我都没关系。
&esp;&esp;如果这是命运，而命运让他们纠缠。
&esp;&esp;他想努力到生命的最后一刻。
&esp;&esp;办公室大门突然在这时候被人敲了敲。
&esp;&esp;大舅哥一脸不爽地站在门边，语气很冲：“参商最近两天要考试，让你别去烦他！知道吗？”
&esp;&esp;孟逐星先是一愣，随后，眼底骤然迸发光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