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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高兴和心酸都不纯粹 坐上了开往

    高兴和心酸都不纯粹 坐上了开往

    坐上了开往燕市火车的颜冬至, 检票上车后,找到自己座位,将行李抱在怀里头, 就趴在上面闭上了眼睛。

    睡觉自然是睡不着的,随着列车“咣当咣当”的行进声, 他开始回想着自己和萧丽珠的过往。此时的他,就像是个第三人, 客观地看待着, 剖析着别人的内心。

    他想,小时候的他大概是叛逆的,喜欢和孟淑梅对着干,因为她从小就喜欢教他们姐弟自己人生经历中感悟出来的道理, 但都和书本上的, 老师教授的、社会上提倡的截然相反。比如她说好东西要留起来自己吃, 不能为着面子, 自己舍不得吃, 反而拿出来待客;她说坏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 就是再好的朋友, 也不能啥话都和人说, 哪儿都跟人家去, 要始终有警惕心;她还说, 不是穷人就都是淳朴的,不要看着有些人可怜就是真的可怜……

    母亲的那些观念,跟他这个半大不大,介于少年和青年之间,又被大革命的风潮席卷的人来说, 格格不入。

    于是,他的叛逆之心就更盛了,家长说什么,他就反感什么,家长反感的,他就越要维护。大概是想要向孟淑梅证明:我的思想,我的判断才是正确的。

    而那个时候的萧丽珠,家庭条件十分不好,和母亲相互依靠,下面还有几个年纪很小的弟妹。母亲名声不好,导致她从小就备受歧视,受了不少苦。只有他,看到了萧丽珠内心里的坚强、不屈,同情她的不幸。两人谈天说地、无话不谈,思想观念一致,萧丽珠需要他,对他十分依赖,他内心有了很强的满足感。

    于是,后来,即便是孟淑梅说在想办法给他安置工作,他也毅然决然地跟萧丽珠下了乡。

    那时候的萧丽珠一想到要去那么遥远,那么艰苦的地方,就担心得直哭,请求自己跟她一起去。他无法抛下萧丽珠,她那么依赖自己,离了自己,不知道得有多难受。

    在北谷大队漫长的日子里,最初的日子里,两人一块下地干活,一块收拾知青点的菜园子,一块做饭、洗衣服,日子虽然过得辛苦,但有人相知相伴,心灵上是富足的。但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两人的相处模式就成了萧丽珠占据主导,使唤他,召之即来,挥之即去。他对萧丽珠的好、付出,甚至把父母寄过来的营养品都给她吃,钱也给她花,就成了理所当然的。萧丽珠用自己的东西结交别人,甚至寄回到燕市去,从来没有考虑过他的感受。

    颜冬至的内心产生了巨大的矛盾感,一方面觉得,自己为了萧丽珠,跟父母产生那么大的矛盾,甚至陪着她一起来到农村,她应该对自己更好才对,可是现实却是,萧丽珠却并没有给他应有的回报。

    于是,颜冬至就开始给对方找各种各样的借口,她交好别人,也是为了我们两个好,她妈一个人在燕市,生活困难,做女儿的补贴一些也是应该的……

    渐渐地,他自己也相信了这些借口,然后就开始加倍对萧丽珠好,也开始接受了两人之间的不对等。在长期的不对等中,他的自尊一点点被消磨着,习惯了做事先考虑对方的利益和感受,之后,才能兼顾到自己的。

    在成功帮助萧丽珠返城后,颜冬至心中的成就感远远大于分离的痛苦。即便是后来,萧丽珠跟断了线的风筝一般,一去不回头,他也并没有多失落,反而有种果然如此,甚至于解脱之感。

    而今天猝不及防间,和萧丽珠碰了面,更加验证了这种感觉。而很多从前被刻意忽略过的细节也慢慢涌向他的脑海,就有了不同的解读。

    比如,很久以前,他们还在学校上学的时候,萧丽珠就想方设法跟他要钱,从他身上赚取好处,他还是学生,没有经济能力,萧丽珠就撺掇他和家里人要。她无数次透露过,对他家庭的羡慕,父亲能赚高工资、家里住着自己的大房子,都是她羡慕的点。这种习惯,到了下乡之后,更加变本加厉起来。

    比如,每次收到家中来信,她都会一脸羡慕,诉说着自己从小到大的不幸,她的苦难生活,让人同情、可怜她,让他觉得,自己的幸福是可耻的。每当他想念父母家人的时候,她就会挑拨关系,并用话语明示暗示,始终陪在身边的,只有她……

    而愚蠢的他,不知道是真的看不出来她的伎俩还是自欺欺人,就这么过了这么多年,即便知青们背后管他叫傻帽,也矢志不渝。

    他可真可悲啊!

    旁边传来了小孩子的咳嗽声。

    火车上很拥挤,有不少没有买到座位的客人在过道上或坐或站。颜冬至抬起头来时,就看见了扶着座椅站着的小女孩,大概七八岁的年纪,梳着两只细巴巴的小辫子,还没有换牙,小脸有点泛黄,嘴唇有些不正常的紫,一脸好奇看着他。

    “叔叔你哭了吗?”瞧见颜冬至的脸上并没恶意,孩子才小声开口。

    颜冬至扯出个笑容来,尽量温和,“我没哭。”

    小孩“哦”了一声。

    颜冬至往左右看了下,没看见孩子的家长,就问她,“你一个人?去燕市干嘛?”

    小孩说:“我不是一个人,我妈妈去接开水了,我生病了,妈妈带我去燕市看病。”

    颜冬至这才注意到孩子脚边有个大大的行李包,他问:“这是你的行李吗?”

    孩子点点头。颜冬至将行李包往自己脚下推了推,说:“你坐在这里吧,可以靠在我腿上。”

    小孩犹豫了下,还是坐了上去。行李包里面包的是一条薄褥子和一张薄毯,外面用包袱皮包起来,还打了捆扎带,孩子坐上去,还晃了晃,立时泛黄的小脸上都是笑意。

    颜冬至也跟着笑了起来,说:“你要是困了就靠着我的腿睡觉,我挡着你。”

    小孩的小脑袋使劲儿点了点,说:“叔叔,你真是大好人!”

    不过一会儿,孩子的妈妈端着杯子穿过人群走了回来,这是个三十多岁的妇女,普普通通的衣着打扮,普普通通的长相,掉在人堆里找不着的那种,可看见她,颜冬至莫名就想到了孟淑梅,眼眶瞬间就湿润了。

    那妇女走过来,看见孩子坐到了行李包上,立时感谢地朝着颜冬至笑,问那小女孩子,“跟叔叔道谢了没?”

    小女孩摇摇头,扭着身子认真说:“叔叔谢谢你。”

    颜冬至微笑着摇摇头。

    那妇女是个很外向的人,和颜冬至攀谈起来。

    在交谈中,颜冬至得知她叫梁月梅,是陕北另一个县革委会的干部,这次到燕市,是给闺女做手术的,孩子是先天性的心脏病,三四岁的时候,来燕市看过一次,那时候医生说孩子太小了,让长到七八岁,再带孩子来做手术。

    她说,医生说了,这种手术目前在我们国家已经挺成熟了,等做完手术,孩子就能和其他孩子一样,跑跑跳跳的都没有问题。

    妈妈说话,这个叫温馨的小姑娘就在一边点头,偶尔插话,十分乐观,十分自信,也十分向往病好之后,跟同学们一块上体育课。

    这个孩子,一看就被父母教育得很好,也被父母全心呵护着,自信、大方、开朗,不自卑,不畏缩,颜冬至从她身上看到了小妹颜春光的影子。

    萧丽珠总说,父母只疼爱小妹,而不疼他和大姐,他也从来没有反驳,但扪心自问,孟淑梅和颜国柱即便是对小妹偏爱了些,但也从来没有因此对他和大姐轻疏半分,该有的疼爱,该有的待遇一点没差过。

    只是,他这些年来浑浑噩噩,好坏不分,让他们伤透了心。

    温馨这孩子虽然外向爱说话,但是身体条件不允许,说了会儿话,就有些喘不过气来,再加上火车上人多、空气污浊,不多一会儿呼吸急促,嘴唇更紫了。

    颜冬至就把自己的座位让给了她,坐得高一些,呼吸到的空气也更新鲜些。

    果然,温馨坐到座椅上,舒服了许多。

    梁月梅呼口气,感激又带着歉意说:“谢谢您啊,颜同志,给您添麻烦了。”

    颜冬至摇摇头,“能帮到你们,我很高兴。”

    这一路上,俩人聊了许多,颜冬至没有空余时间七想八想的,心里头竟然无比平静。

    火车下午3点多到站时,他生出了胆怯之心,忽然就迈不动脚步了。梁月梅催促他:“颜同志,到站了,下车吧。”

    颜冬至深吸口气,一手拎起自己的行李,一手拎起梁月梅的,让她把孩子抱起来,避免被下车人流磕碰到。

    出了出站口,梁月梅把温馨放下来,接过自己的行李,他们要去旁边的旅店登记处做登记,等待着分配旅店先住下来。

    颜冬至往不远处的登记处看了眼,那边排了老长老长的队伍,他没将行李递过去,而是说:“我送你们过去吧。”

    “那太谢谢你了,不耽误你功夫吧?”梁月梅还是几年前来过燕市一趟,那时丈夫跟着来的,她什么事都不用管,这次丈夫临时有些事,得晚两天才能来,她就带着孩子先过来了。

    过来之前,丈夫已经把怎么住店、怎么坐车去儿童医院等详细跟她讲了,也记到了本子上,只是真的来到这里,见到了乌泱泱的人,还是难免心里发慌,有个燕市本地人帮忙,心里头踏实多了。

    颜冬至将娘俩送过去后,就跟着一块排队,他心里很复杂,一方面是真的想要帮助这对母女,另一方面是产生了逃避心理,无数次幻想见到父母的场景,但这一天真的来了,反而退缩了。

    排队排了半个小时,忽然听见前面有人说,正经的旅店没有了,开始安排住浴室了。梁月梅本来还算计着跟人家好好说说,让给安排个距离儿童医院比较近的旅店,一说安排住浴室,那哪行啊,连个正经的房间都没有,每天得等浴室营业结束才能过去住,早上得在营业之前就早早出门,孩子没法好好休息,身体状态肯定更差。

    她转向颜冬至,遇到恳求,“你是燕市本地人,能不能帮我们找个地方,我们付钱,不,多给点钱也行。”

    颜冬至为难,他家里头倒是有闲房,可自己都好几年没回家了,还跟家里断绝了关系,冷不丁回去,还要把外人带回去,显然不合适。

    见他为难,梁月梅意识到自己强人所难,连忙说:“不好意思,我的要求过分了,要不我们就直接去医院了,实在不行,我就在儿童医院打地铺,反正现在天气也热。”

    颜冬至点点头,没敢承诺什么,又帮着拎起行李,“我送你们过去吧。”

    从火车站到儿童医院有直达的公交车,不算特别远,但是坐车的人很多,好不容易挤上了车,来到儿童医院,发现这里人员密低一点都不比火车站低,聚集着全国各地过来看病的小孩和家长。

    看到这些人,颜冬至想到了小时候父母带着自己过来看病的情景,那些近乡情怯忽然通通消失不见,渴望见到的父母的情绪压倒一切,他想迅速赶到父母身边,跪在他们脚下,大哭一场。

    不过,他还是坚持着把两人送到医院大厅里,帮着挂完号,才离开。

    他到家的时候,太阳西斜,冷清了一个白天的甜水井胡同,因为上学的下课,上班的下班而重新变得热热闹闹。

    他站在胡同口,深深吸口气,垂着头往胡同里头走。

    在胡同口卖单等吃饭的闲人瞧见这位,觉得眼熟,想了一会儿想起来是谁,在背后议论起来,“这不是颜家的那个儿子嘛,去了陕北乡下,好些年不回来了,怎么忽然回来了?不是招工回城了吧?”

    “估计是,他们家找了个当大干部的女婿,给大舅哥找个工作还不简单?”

    ……

    邻居们的背后的议论,颜冬至自然是没听见的,他从乡下回来探亲,又不是衣锦还乡,并不想和这些以前熟悉的老邻居们说话。

    颜家今儿吃的是新打的荞麦凉粉,放些葱花,放点酱油、醋一拌,再点点儿香油,当晚饭吃,解暑又开胃。

    吃这种比较新鲜的饭食,自然是要叫唐铮过来吃的。

    唐铮下班的时候耽误了一会儿,进院子的时候正好看见一个拎着提包瘦高青年人的背影,在正院外的影壁处站着,他没在意,说了声“借过”,就从他身边经过。

    后罩院里,桌子已经摆好了。以前三人吃饭时候用的小方桌不见了,换了个高的折叠方桌,唐铮一进来,颜家人就都出来了,一家人洗手的洗手,端菜的端菜,说说笑笑。

    颜冬至站到了后罩房门外,默默听着里面的欢声笑语,一度怀疑这里并不是自己生活了十多年的家。有个高大英俊的男人,还有个小孩子,都是自己不认识的。

    正院洗菜、做饭的蔡小花和院中其他人互相打着眼色,做着口型,都认出了这人是颜冬至,但谁都没跟他打照面,也没有打招呼。都十分震惊于他的突然回来,洗菜、挥舞铲子的手都放轻了,扭身、抻头、垫脚往后罩院的方向看着。

    颜家院子里,往嘴里头秃噜凉粉的小阳想给大家表演“一口入喉”的绝技,却被孟淑梅严令禁止,说是万一被吸到别的地方,严重了还得上医院,小时候颜冬至就干过这事儿,把煮熟的面条子吸到了鼻子眼儿里面,去了医院才取出啦。

    小阳有点失望,但也很听话,他筷子用得已经很熟练了,只是凉粉太滑,就用嘴巴贴在碗边上,往嘴里头扒拉。

    孟淑梅询问着颜国柱、颜春光和唐铮三人今天的工作情况,又说了自己听到的,邻居们的新鲜事儿,一家五口,其乐融融。

    小阳的位置正对着门口,一碗凉粉下肚,解了馋也解了饿,吃饭就没那么专心了,开始左顾右盼,就看见了在门口站立不动的颜冬至。

    他指着门口,跟大人汇报:“有个人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一直听着院中动静的颜冬至被人看到,身体猛然一震,只得拎着行李走进来。目光只迅速在父母脸上闪过一瞬,并不敢与他们直视,嘴角轻轻颤抖,含胸驼背,露出一丝僵硬的笑容,喊了一声:“爸,妈,我,我回来了。”

    小院瞬间安静了,孟淑梅、颜国柱的目光看向颜冬至,却是一动没动。

    唐铮猜出这人是谁,看了眼颜春光,见她坐着没动,便也没动。

    颜冬至没有等到家人们的回答,手指头使劲儿抠着手提包的提手,身体僵硬,就像是个到陌生人家拜访的客人。

    颜春光目光从拘谨、尴尬的哥哥脸上转回到父母身上,就见孟淑梅脸上的震惊之色渐渐褪去,浮现出了挣扎的表情,而颜国柱的表情则简单了许多,除了震惊之外,就是喜悦,但他依旧保持着刚刚的姿势,一动不动。颜春光知道,他在等孟淑梅表态。

    “啪嗒”,被孟淑梅一直攥在手里的筷子掉落在桌子上,她好似没有听见,目光紧紧落在院颜冬至身上,迅速上下打量着,好像在看他是胖了还是瘦了,脸色怎么样,穿着如何,来判断他这些年的日子好不好过。但很快,又收回了这种目光,变得冰冷和疏离,冷冷问:“你还回来做什么?不是都断绝关系了吗。”

    一听这话,颜国柱、颜春光都松了口气,能质问出来,就说明孟淑梅有缓和的余地,要不然,就该一句话不说,扭身直接回屋了。

    而颜冬至也松口气,他早就做好了心里准备,不管是打是骂她都能接受,但刚刚那种好似空气都要凝结住的沉默却是他不能忍受了。

    “妈,是我错了,我以前不懂事,非要跟您拧着干,我现在知道错了!”颜冬至的声音有些干涩沙哑,却话语却是真诚的。

    孟淑梅的眼圈一下子就红了,她低下头去,拼命掩饰着。

    颜春光这才笑了叫了一声“哥”,而后说:“我哥大老远回来,肯定饿了,先让我哥吃饭吧。”

    唐铮也赶紧动起来,往前走了一步,将他手中的行李包接了过来。

    颜冬至已经猜出了唐铮的身份,瞧着眼前这个高大、英俊,一身干部气势的年轻男人,不由得心里头赞叹一声,觉得只有他这样的人才能配得起自己的妹妹。

    他顺势跟着唐铮走了起来。

    由着颜春光和唐铮两人帮自己打水、递毛巾、盛饭、摆凳子,而后坐到桌子边,孟淑梅和颜国柱的正对面。

    颜国柱发了话:“先吃饭吧,有什么话吃完了再说。”

    其他人饭吃得都差不多了,但都没下桌,看着颜冬至唏哩呼噜,食不知味地吃了一大碗凉粉。

    “哥,我再帮你盛一碗?”

    颜冬至盖住碗口,笑着说:“我吃饱了,在火车上吃了馍馍,谢谢你。”

    这会儿,孟淑梅起身回了屋,颜国柱也跟着进去了。

    颜冬至茫然不知道自己该何去何从,颜春光提示:“哥你进去吧,跟爸妈好好说说话。”

    孟淑梅即便是有什么话,也不可能在院子里说。正院那边,不知道多少人在注意着这边的情况呢。

    颜冬至连忙答应一声,又朝着唐铮点点头,才迈着略有些沉重的脚步往屋里头去。

    颜春光和唐铮两人没有进屋,一边轻手轻脚收拾着桌子上的碗筷,一块听着屋里头的动静。

    门外,蔡小花探头探脑,一下小心对上颜春光的目光,略有些尴尬笑了笑,小声说:“我刚瞧见你哥回来了?这是有假期了,回来探亲?”

    颜春光没多言语,朝着她笑着点了点头,蔡小花本就是想偷偷探听消息被抓包才跟颜春光搭话的,也没想着能听到答案,问完就走了。

    主屋里头,孟淑梅背对着门口坐在床上,颜国柱则坐在了小阳的小床上。

    颜冬至的脚步很缓慢,很沉重,终于走到主卧门口,叫了一声“爸,妈”,而后咚地跪在门槛外。

    “以前都是我错了,我跟你们拧着来,我不听话,惹你们伤心了。我知道你们都是为了我好,你们恨铁不成钢,才说要跟我断绝关系的。爸妈,我给你们跪下了,以后我都改了,再也不惹你们伤心了。”

    孟淑梅微仰着头,胸口剧烈起伏着,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说:“跟谁学的臭毛病,动不动就下跪,我可没教你这些!”

    颜国柱的情绪也十分激动,他朝着颜冬至挥了手,“起来吧,起来说话。”

    颜冬至答应一声,连忙站起来,大着胆子往前迈一步,进到屋子中。

    颜国柱开口:“你这次回来,是请假了?”

    颜冬至使劲点头,“知青办给了我一个月的假。”他想跟父母说说自己身上发生的事儿,也想倾诉自己的心理历程,可却又不知道从何说起。

    他在心里已经承认了自己的错误、固执还有愚蠢,承认了父母的睿智和识人之明,但要说的话太多太多,一时不知道从哪里说起,全都堵在了胸口里头。

    颜国柱让搬张椅子坐下,颜冬至乖乖照做,而后像是小学生那样,规规矩矩只坐半张椅子。

    “我,我跟萧丽珠分开了,以后,我什么都听爸妈的。”他揉搓着双手,才说出这句话来。

    孟淑梅冷笑一声,“分开了?是人家把你甩了吧?你当我们不知道,萧丽珠好几个月之前就回了城,被安排在燕市化工品厂工作,成了光荣的工人阶级。”

    “是,她回城了,不过,她又回乡下去了,我在回来的路上正好碰见了她,她想让我跟她回去,我没同意,我跟她说,我俩彻底掰了,以后不可能和好。爸,妈,我有个事跟你们说一声,你们不要生气,我已经知道错了。”

    说着,他将自己救了两个落水儿童,又把荣誉让给了萧丽珠,使得她回城获得工作,而后又被人举报,受到处罚,遣送回原籍的事儿说了个大概。

    孟淑梅早就从张二妮嘴里知道了萧丽珠的最终处理结果,也知道颜冬至之前干的事儿,此时再听一遍,还是觉得心里头憋得慌,深深吸了一口气,才将胸闷的感觉缓解了些。

    好一会儿,孟淑梅才说出一句:“这么多年,也不知道你干过多少蠢事。”

    见孟淑梅这话中虽然还是满含着责怪,但语气温和了许多,颜冬至心中泛出淡淡的喜悦,连忙说:“妈,这一路上我都在反省,想起以前干的桩桩件件蠢事,也觉无地自容。以前的我,好像是被鬼迷了心窍一般。”

    “你别把这事往神神鬼鬼上面扯,就是你自己不争气!”孟淑梅没好气地说,她虽然厌恶萧丽珠,但从来没把所有的责任都推到人家身上,苍蝇不叮无缝的蛋,是颜冬至自己立身不正,才能被人家蛊惑住。

    “对,妈,是我不争气,是我的问题,怪不了其他人。”颜冬至脸上露出笑容来,说:“我是真的错了,以后,我不管干什么,都听爸妈的。”

    孟淑梅又哼了一声。

    在门外面偷听的颜春光深深呼口气,脸上也露出笑容来。她看得出来,爸妈因为大哥的突然回来,并且承认错误,心情愉悦。父母高兴,她也跟着高兴。

    她小声说,“没想到,那些举报信还有意外收获。”

    唐铮也替她高兴,颜冬至偏偏在这个时间点回来,让人很容易就联想到是因为举报信的原因。

    两人把碗洗好了,又从柜子里找出了褥子、枕头还有被单,打开东屋房门,把床铺上。

    这会,主屋里也聊得差不多了,孟淑梅并不会轻易原谅儿子,这些年,她人生中所有的不如意,一半因颜秋芬而起,一半就在颜冬至身上,一想到这个儿子心里头就堵得慌。倒也不是赌气,就是让她跟以前一样,毫无隔阂对待这个儿子,她做不到。

    颜国柱十分理想妻子心中所想,虽然还想听听他这么些年在农村的生活,但也没有追问,将颜冬至带着出来,让妻子自己独处一会儿,冷静一下。

    “爸,我们把东屋收拾出来了,让我哥先住下,看需要点什么,再往过捣鼓。”

    颜冬至感激地看向妹妹。好多年没见,这个妹妹已经长成了大姑娘,还成了国棉一厂的干部,面对着她,莫名自惭形秽。

    颜国柱点点头,想到还没有正式介绍过唐铮,连忙给两人做介绍:“这是你小妹的对象,唐铮同志,在燕市工艺美术品管理局工作,47年生人,比你大三岁,以后你也随着春光,管他叫铮哥吧。他们定的明年元旦结婚。”

    要是随着颜春光叫,唐铮得管颜冬至叫哥,可是瞧着唐铮这成熟、稳重,办什么事儿都胸有成竹的样子,再对比自己这个稀里糊涂、脑子不清醒的儿子,颜国柱可没脸让唐铮管颜冬至叫哥,索性就各论各的。

    唐铮这才算是跟颜冬至正式认识了,跟他握了握手,简单寒暄几句。

    小阳蹦蹦哒哒从院子外跑进来,颜国柱指指,介绍道:“他是小阳,颜秋芬生的那个,现在归我和你妈养着。”

    颜冬至当然注意到了小阳,但没分出精神来寻思这孩子的身份,这会儿才知道到底是谁,虽然疑惑于这孩子有爹有妈有爷爷有奶奶,怎么就养在了姥姥家,但顾不上询问,躬下身子对着孩子笑,“小阳,我是你舅舅,亲舅舅。”

    小阳搞不清楚这人是谁,不过很利索地叫了一声:“舅舅好。”

    “哎,你好,你好。”听到这一声舅舅,颜冬至不知道为什么,忽然非常感动。他连忙到处寻找自己的提包,说:“舅舅从陕北带了好吃的。”

    他的提包被唐铮放在了窗台上,这会儿帮着提了过来。

    颜冬至感谢朝他看了眼,将提包放在自己腿上,从里面翻着东西。

    颜春光进了主屋,孟淑梅保持着原来的姿势,背对门口坐着,外面的动静听得一清二楚。

    “妈”,颜春光叫了一声,这一个字中包含着的关心还有担忧,清楚被孟淑梅捕捉到了。她转过头,对着小女儿笑了笑,说:“我没事儿,就是心里头有点别扭。颜冬至突然回来,跟我承认错误,我这心里头,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高兴吗?应该是高兴的,心酸吗,也是心酸的,种种微妙的心情交织在一起,高兴和心酸就都不纯粹了。

    作者有话说:

    其实亲人之间的感情也一样,经不起一而再,再而三的伤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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