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想意志太薄弱 隔了两天,
隔了两天, 李舒彦再次来到了工艺美术局,这次,她直接找到了罗文斌, 将洗干净的手绢叠得整整齐齐还了回来。
因为这条手绢,他和妻子王雅丽再次发生了矛盾。
他和王雅丽一直挺好, 但是因为一直要不上孩子的事情,王雅丽的脾气越来越不好, 动辄就大发脾气, 原先,都是她发脾气,他就去哄,可是, 也不知道为什么, 他忽然就失去了耐心, 瞧着王雅丽那蛮不讲理的样子, 倍感心烦。
王雅丽发脾气归发脾气, 家务活都是照常敢的,掏他的口袋, 要帮着洗手绢的时候, 就发现手绢没有了。
罗文斌为了避免麻烦, 就说手绢丢了。可王雅丽不知道为什么, 非说他在撒谎, 今儿觉得这里面有事儿,就问他外面是不是有人了,是不是想离婚。
罗文斌觉得王雅丽简直就是无理取闹,摔门而走。在外面待在天黑才回了家,王雅丽的气已经消了, 好声好气和他道歉,说自己情绪不稳定,控制不住的脾气,才胡说八道的,让罗文斌不要生气。
听到王雅丽的道歉,罗文斌却并没有感到高兴,心里头却被一股子莫名其妙的愧疚占据了。
那点愧疚持续盘桓在心里头,使得他和妻子的感情又短暂回温。这会儿看见了李舒彦,那点愧疚忽然就消失不见。
他接过那条手帕,在鼻端闻了闻,笑着说:“香。”
李舒彦略带点害羞地嫣然一笑,说:“罗哥,我这次过来,还是想跟唐铮同志见了面。救命之恩,他能不在乎,可我却不能不在意,要是不能当面致谢,我良心不安,这两天觉都睡不好,您看我的黑眼圈都出来了。”
说着,她脸庞往前凑了凑,让罗文斌看清楚自己的下眼皮。
罗文斌认真看了看,咽了口吐沫,说:“没有黑眼圈,跟你的皮肤一样,雪白无暇。”
李舒彦笑了,露出一点雪白的牙齿尖,说:“罗哥你说话真好听,跟你说话,是一种享受。”
罗文斌有多久没有听到过来自于女人的夸奖了?还是这么漂亮的女人,顿时飘飘然,如飞上云端一般,喜形于色。
李舒彦微微嘟嘴巴,“罗哥,不会跟我说,唐处长今天还不在吧?你就帮帮我吧,你也不忍心看着我受到良心谴责对不对?”
罗文斌倒是真想帮助李舒彦,但唐处长这会儿真是出去了,前两天市里就通知了,叫今天去开会,但没带着自己,留了自己在单位处理之前的一些工作。
自己是他的秘书,一般这种会议,他都会带上自己的,这次没叫自己,罗文斌也乐得留下来。因为李舒彦说了,会送还手绢,他怕自己去开会,会让对方扑空。
果然,就等到了她。
罗文斌如实说了唐铮去开会的事儿。
李舒彦微微嘟了下嘴巴,说:“看来我来得不是时候。”
罗文斌想说,怎么来得不是时候,我不是还在呢嘛,他巴不得对方能多来几次,但这话太容易引起歧义了,他忍住了没说。
李舒彦眨巴着水汪汪,仿佛长着钩子的大眼睛,诚恳请求:“罗哥,能不能把唐铮同志的家庭地址告诉我?我再去试试,如果不行我也就认了。”
罗文斌:“我没去过他家,只知道他家在军区大院,对了,他对象家在甜水井胡同,要不你去那边碰碰运气,唐处长经常下了班就去那边吃饭。”
李舒彦不动声色撇撇嘴角,十分失望。
她从马志国那边知道了那天那位女同志的姓名和家庭住址,可她不想通过颜春光和唐铮接触。
李舒彦叹口气,又说:“那您能不能帮我打听下他家的具体住址,你不知道,这个单位总应该有人知道的。你是他的秘书,你去打听,不会引起别人怀疑的,求求你了,帮帮我吧。”
在李舒彦的声声请求之中,罗文斌败下阵来,答应着,“好吧,我去试试。”
他在脑中搜索了一会儿,也没想出来有谁去过唐铮的家。
唐铮这个领导十分大方,有时候会请同事吃饭,不过都是下馆子。但若是有一个人知道,那就只能是处长周立昌了。
外人以为年轻有能为的副处长和快要退休,不懂专业的处长之间是东风压倒西风的关系,但他却知道两人关系相当不错。
他想了一会儿,敲响了周立昌的办公室。
周立昌正在悠闲地喝着茶水看报纸,今天的会议,本来该是他去的,不过他推给了唐铮。反正回来之后也是传达给唐铮具体实施,何必多此一举。
想想他在办公室里,冬暖夏凉,风吹不着雨淋不着,唐铮却一天天的从早忙到晚,他就油然而生愉悦之感,对唐铮也就愈加怜悯。
他是想在这边安生生等退休没错,但绝对不代表他好糊弄,上级让他来帮着唐铮保驾护航,也证明了他的能力,所以,一听说罗文斌打听唐铮的家庭地址,一下子就警惕起来。
唐铮昨天曾经跟他透露过,想要换掉罗文斌这个情报员,他问原因,唐铮没具体说什么,只给了一个理由,罗文斌的思想意志太薄弱。
在一个人没有犯错误之前,将他从现在的岗位上调整出去,还是要讲究方式方法的,不过这对周立昌来说,不是难事,他正在找合适的机会,却没想到罗文斌就跑来打听这件事儿。
他是唐铮的秘书,这种事情,不是跟顶头上司打听更方便吗?何至于舍近求远,有什么大不了的事情不能等到唐铮回来再说呢?
周立昌觉得唐铮想要换掉罗文斌的想法是对的。他面上笑呵呵,一副忠厚长者的样子,说:“唐处长这一天多半时间都奉献给了单位,就让他有点私人时间吧,有事情尽量在单位解决,就不要去他的家里打扰了,罗文斌同志,你说是吗?”
罗文斌不光没要到地址,还被不软不硬批评了一顿,十分懊丧,再面对李舒彦期待的双眼是,又觉愧疚。
李舒彦失望之色溢于言表,但很快,她就强颜欢笑起来,反过来安慰罗文斌,“没关系啦,你已经尽力了,我很感动,好久没遇见这么帮助我的人了,罗哥,你真是个好人!”
罗文斌心脏在腔子里头的翻腾着,感觉又回到了年轻时,跟老婆谈恋爱的时候。那时候,两人都在大学里就读,妻子虽然称不上是班花,但是漂亮、学习成绩又好,有不少追求者,而他就是其中最幸运的那个,得到了王雅丽的青睐。
每天,并肩走在校园里,不知道接受多少羡慕的目光。
而王雅丽答应跟自己处对象时,他便是此时一般的状态。
这一刻,他无比清晰意识到,自己又恋爱了!
唐铮的吉普车停在胡同外,单位划好的停车场所里,下了车,一个陌生的年轻女人跑了过来,突兀站到他的面前。
“唐铮同志,我叫李舒彦,是那天晚上,你勇斗歹徒,救了的那个人。我来找你几次了,可是都没有见到,我想来当面感谢您,是您给了我第二次生命,您是我的救命恩人,谢谢您!”
说着,就朝着唐铮鞠躬。
唐铮点了下头,关好车门,转身就走。
“唐铮同志!”
李舒彦又喊道,为自己做最后一次的努力。
唐铮停住了脚步,转过身来,冷漠的目光落在她脸上,一句话都没说,但又仿佛说了很多:
你心里头怎么想的,我看得一清二楚,收起你的那些伎俩,有点自知之明!
李舒彦心脏瞬间像是被一块大石击中,她捂住胸口,狼狈跑开。
那一天,不光英俊的长相、挺拔的身材,打倒歹徒时的英勇镌刻在了她的心中,还有他对女朋友的照顾、喜欢也被她一一收进眼底。
这些年来受的欺辱,让她渴望有人能为她遮风挡雨,而骨子里头属于文化人的浪漫,又让她渴望童话中的完美爱情。
而唐铮,不管从哪个方面来说,都是完美的,符合她对于爱人、对于爱情的所有憧憬。
她深深地嫉妒那个好命的女人,梦想着能够取而代之。
于是,她来到工艺美术局。得知了唐铮年纪轻轻,居然就已经深居要职的时候,意外而又觉理所当然。
他那么有气势,气质又沉稳,合该是当官的,她本应该高兴的,可却产生了悲观情绪,觉得自己跟唐铮是不可能了。
她的家庭背景,她的成分,注定了只会是拖累。唐铮能有如今的地位,便说明不管是家庭背景还是本人的政治素养都是一等一的,这样的人,即便是爱上了自己,也是不可能跟自己有什么好结果的。
她退而求次,想着,如果能得了唐铮的青眼,即便是没名没分的跟着他也行,他有足够的能力可以庇护住自己。
可是这会儿,最后一点希望也破灭了,唐铮对她没有一丝一毫的感情,有的只有冷漠,甚至是鄙视。
但她不是一般人,她是被严酷生活磨炼过的,虽然失望,难过,但她绝对不会丧失掉信心,她朝着工艺美术局的方向深深看了眼,做出了决定。
唐铮又开始忙碌了起来,一个来自日本的民间交流团来到了燕市,提出要求,想要参观景泰蓝的制作过程。
唐铮担任接待小组的副组长,负责接待方案的制定和安排。
工艺美术局旗下的珐琅厂、工艺美术厂都是生产并对外出口景泰蓝制品的企业。但工艺美术厂不光负责生产还有对外展示、销售的服务部,对于接待外宾来访方面,也十分有经验,于是最终确定了工艺美术厂为接待单位。
这两天唐铮大部分时间都在工艺美术厂,在接待流程,展示技艺方面达成了一致,但是在原则方面却和小组的另外一名副组长发生了争议。
那位同志的意见是,如今已经和日本建交,民间的交流就是为国与国之间的交流做铺垫,我们要充分发挥东道主的热情、敞开宽广的胸襟,以无私的精神,把所有的技艺都展示给国际友人看。
但唐铮的意见却是出于对日本这个民族劣根性的了解,还有过往真实案例作为依据。从唐朝,开始派遣遣唐使开始,就一直试图从中国偷学各种技艺。并且,在工艺品出口方面,成了我国最大的竞争对手,用具最通俗的话来说,就是徒弟偷师,反而要饿死师傅。
前车之鉴,在日本人参观期间,一定要防守好自己的工艺秘诀,以免景泰蓝产品的市场也被对方抢走。
那位组长批判唐铮是狭隘的民族主义,不符合如今国家对外交流的大趋势,唐铮则批判他是开门揖盗,是出卖国家利益,日本人简直把偷盗两字都写来了脸上,去不加以阻止,反而助长,这不是符合对外交流趋势,而是赤oo卖国,汉奸走狗的行为。两人争锋相对,据理之争,甚至到了拍桌子,恨不能动手打一架的地步。
唐铮在大多数时候,都是个好脾气的人,他可以用更委婉的方式来达成自己的目的,但是,他考虑之后,决定用这种简单、粗暴、直接的方法来制止这样的不正之风。
他强硬,言辞犀利如刀,完全不给人留任何的面子,即便那位副组长足足比他大了二十多岁,当他的爹都足够了。那位副组长一度捂住胸口,大喊心脏病犯了。
因着两位副组长意见完全相反,讨论不下去了,只能上报,等待挂名组长来协调。
这位组长级别很高,在跟唐铮畅聊一番之后,将那位副组长踢出了接待小组。
抱着以工作为重的原则,颜春光这两天都没和唐铮见面。不过,她也没闲着。
白天不说了,忙着国棉一厂的日常工作,自从作品又登上了《劳动报》,她在国棉一厂的地位日益提高,五四青年节的时候,被厂里推荐到市里参加各界优秀青年座谈会,跟市委,市革委会的领导面对面的交流。
虽然因为入职还未满一年,没有入选“青年突击手”的资格,但是能代表国棉一厂的青年人,去参加市里的活动,已经代表了厂里对她的认可,对于未来在国棉一厂的发展前景,充满了信心。
之后,又跟着市共青团委一起,去了钢厂、毛纺织厂,还有无线电器材联合厂、电子管厂、汽修七厂等燕市顶尖大厂里参观学习,持续进行了半个多月。
参观学习结束,颜春光感触良多,这段时间,空下来的时候,都在忙着写作,这既是市共青团委的政治任务,也是她想把自己的心得体会用文字记录下来。
她准备写完了初稿,请唐铮帮着看看,提些意见。唐铮政治素质更高,站的角度也更高,由他当自己的指导老师,希望能在团委的评比之中,获得好名次。
小街街道的居民们也同样在忙碌着。在小街街道组织,统一指挥下,展开了轰轰烈烈的灭蚊活动。
蚊子可以造成多种疾病的传播,比如疟疾、登革热、乙型脑炎等,可以说是“四害”中,危险性仅次于老鼠、蟑螂的。
燕市地界上,许多地方是没有蟑螂,老鼠也在前些年的几次全市统一行动的围剿之中,越来越少,只有蚊子,因为有公共厕所的存在,和凹凸不平的地面导致的积水,使得年年夏天如期侵袭。
这是这场灭蚊活动的前因。具体的措施是,街道挨家挨户免费发放六六粉,规定好时间,统一点燃,把蚊子和蚊子卵熏杀而死。
六六粉,学名六氯环己烷,是当下来说,最有效的杀虫剂,不管是苍蝇蚊子,还是虱子跳蚤,杀伤效果奇佳,只是毒性大,味道刺鼻。
街道提前规定了统一的杀虫时间,就定在了本周六晚上七点半。各家各户提前把吃的收进柜子里头,把容易沾上的味道的毛巾之类收好,家具、被褥盖起来、窗子关好,家里留一个点火的人,其他人都跑去别处躲着。
时间一到,居委会成员和街道积极分子们开始沿着胡同高喊:“点火了,都把火点起来。”
留下来的点火人,便按照街道提前嘱咐好的,将装了六六粉的容器放在屋地上,用火柴点燃装了六六粉的纸包,然后赶紧关门,也躲到外面去。
几分钟之后,便有刺鼻浓烟从门缝、窗户缝里涌出来,蚊子、虫卵都会通通被熏死。
等一个来小时后,居民们再陆续返家,就会发现窗台上、窗根底下,遍布着蚊子的尸体,这会儿再把门和窗户打开放味就行了。
在统一的消杀之后,还要组织人手,填平水沟、消除杂乱差的卫生死角,清除杂草,疏通沟渠等等,从根本上消除蚊虫滋生的环境。
对于颜家来说,人得躲出去,还得把两只鸡也得挪出去。虽然街道周主任新官上任三把火的第一把火没有烧起来,但也是不好带着鸡招摇过市。
孟淑梅就把鸡放进了鸡笼子里,外面用蓝色的破布盖上,主要起到个只要我不抱着鸡明目张胆出现在你面前,你就不能说我养鸡的作用。
她带着小阳去了大槐树小广场那里,颜春光则去找安秀娟。
自从安秀娟调过来这边的红十字防疫站工作,跟颜春光的交往就多了起来。这次的灭蚊工作,防疫站也是要参与的,不用具体做什么,但要在这边值班。
防疫站的主要工作有两种。
第一是监控和防止传染病传播。
法定的传染病有霍乱、伤寒、痢疾、麻疹、流脑、乙脑几种。一旦在街道区域内,发现这样的案例,必须赶赴现场,做调查、隔离,场所的消杀,密切追踪接触者,防止疫情扩散,情况比较严重时,上报上级部门。
第二项推动和指导社区的爱国卫生运动。就比如这次的灭蚊活动,防疫站既是参与者,也是指导者,协助街道革委会一起,做好“除四害”、卫生整治和健康教育等。
第三项是计划免疫和疫苗接种。
俗称“四苗防六病”,顾名思义,接种4种疫苗,防御六种疾病,也就是天花、小儿麻痹症、麻疹、百日咳、白喉、破伤风这六种。
主要是定点接种和上门接种相结合的方式。
安秀娟他们定期到社区、托儿所、小学,为儿童集中接种,也会上门去为新生儿接种。小街街道适龄接种的孩子都认识“小安阿姨”,对她又爱又怕,爱的是她会发放甜甜的“糖丸”,怕的是要打痛痛的针。
孩子不听话的时候,家长就用“再哭,就叫小安阿姨过来给你打针”来吓唬孩子,她成了跟“狼外婆”、“麻猴子”一般的存在,有止小儿夜啼的功效。
对此,安秀娟不光不生气,反而还得意,十分有成就感。
今儿颜春光过来,是安秀娟让孩子跑过去传信儿,邀请她过来的。
防疫站地方不大,是个独立的院子,三间正房,作为办公室、储藏室还有注射室,侧边三间房子是职工宿舍。院子里种了一颗杏树,结了密密匝匝的小果子,不知道被多少孩子觊觎着。
防疫站总共三个人,另外两位一个是站长,一个是干杂活的,只学过一点卫生知识,所以,安秀娟是这个防疫站里,主力中的主力。
眉宇之中就能看得出来,她对这份工作极为满意。
安秀娟见颜春光来了,笑呵呵将人引到宿舍前面,这边放了椅子,还摆了桌子,上面摆着暖壶和杯子,还放着一大盘葵花籽,“请你吃瓜子,我乡下亲戚自己种的。”
“你等下不用去验收成果?”颜春光坐下来,问道。
“不用,这么点小事儿,不用我亲自出马。”安秀娟坐在另一张椅子上,给颜春光倒了杯水,抓了瓜子磕着。
两人边嗑瓜子边闲聊。安秀娟就说起了叫颜春光过来的原因。
她收到了一封来自于和颜春光共同同学的来信,这位同学叫冯红梅,原来跟安秀娟是同桌,跟颜春光关系也不错,因着得过病上学晚,比他们大了三四岁。小学毕业后,她没考上初中,不久之后就到内蒙下乡去了。最开始还和同学们有书信往来,但是后来,不知道为什么,就没有再来信了。
后来,安秀娟去过冯红梅家里头,问过她的近况,得知她已经在当地结婚,组建家庭,还生了孩子。
这些情况,之前听安秀娟说过,颜春光是知道的,她不知道的是,冯红梅之后的经历十分坎坷。
先是丈夫去世,留下了两个尚是幼龄的孩子。凭着冯红梅自己,养活不了这两个孩子,于是就又结婚了,嫁给了一个比她大了十来岁的老光棍,一开始这个老光棍对她和孩子都不错,但没过多久,这个老光棍的本性就暴露出来,爱耍钱,爱打人,一输了钱就回家来撒气,不光打她,也打两个孩子。
冯红梅提出离婚,老光棍不同意,冯红梅找到了县上的知青办,由他们做主,才把婚离了。
因着她的改嫁,还把孩子带走了,原来的婆家把房子收回了,母子三人无处可去,只好又回到知青点暂住。
可就在不久之后,冯红梅被查出肝脏出了问题,小地方的医院根本治不了,需得到燕市、沪市这样的大医院开刀,才有可能治好。
冯红梅一度不想治了,做一次手术,不光把全部的积蓄掏光,还得欠一屁股债,她还不起,还不如死了算了,但又放不下两个孩子,自己要是死了,两个孩子就只能回去奶奶家,奶奶光孙子就有十多个,本来就不待见这两个孩子,没了爹妈之后,这两个就只有挨欺负的份儿。
她还不能死。
所以,她厚着脸皮跟娘家求助。
冯红梅的父母就是普通的市民家庭,能吃饱穿暖,但也无力负担这么大一笔钱,再说了,冯红梅的病治好后,还需要好吃好喝休养,短期之内,没有劳动能力,这无疑还需要一大笔钱。
但冯红梅父母还是把冯红梅和她的两个孩子从内蒙接了回来。
安秀娟之所以知道这些,是因为被冯红梅的母亲找上了门,说了女儿的遭遇后,期期艾艾提出,能不能联系联系其他同学,帮帮冯红梅。
安秀娟叫颜春光过来,就是为着这事儿。
“我寻思着,小学同学里头,就你和我混得还稍微好点,别人我就不找了,就找你,咱俩去看看冯红梅,再给留点钱怎么样?”
颜春光答应着,“没问题,什么时候去,留多少钱合适?”
她自国棉一厂入职以来,光是给不认识的厂里职工捐钱,就捐过三四回了,更何况还是还是年少时的好朋友呢,于情于理,也得帮一把。
安秀娟想了想,说:“要不就明天吧,明天周日。一人留10块钱?再买点营养品?”
10块钱,三分之一的月工资,怎么也不能算少了,颜春光点点头,“没问题。”
安秀娟松口气。冯红梅的母亲把这事儿交代她,她也挺为难的。初中同学里头,下乡的下乡,当工人的当工人,还有联系的不多,家庭条件好,能有余力帮助别人的就更少了。算来算去,也就她和颜春光可以,本来高家英也算是一个,但是瞧她现在的样子,就不好意思打扰。
晚间,颜春光和孟淑梅说起了这事儿。
孟淑梅很不满,说:“这姑娘,好事儿想不到你,捐钱的事儿倒是想到你了。不过,怎么说也是同学一场,你现在有余力,帮帮她也无妨,就当是给自己积德了。你那个同学也是不容易,现在,我还能想起她小时候的模样来,命苦啊,好歹爹妈还算是靠谱,愿意给她治病。”
自从城里的孩子们开始下乡,孟淑梅听过、见过了太多的悲欢离合,冯红梅不是其中最惨的,但也足够不幸。
同是下乡的孩子,孟淑梅难免又想到了颜冬至。
隔天的周日,颜春光跟安秀娟一块去了冯红梅家。
冯红梅一家住的也是大杂院,只是他们所居住的院子特别大,为了避免空间浪费,房管所在院子里面又盖出来两排房子,这就导致了,进去了之后,跟走迷宫似的,大胡同套着小胡同。
颜春光和安秀娟两人以前都来冯红梅家玩儿过,只是那会还没有盖这些房子,一路问人才找对了地方。
冯家占了正院西厢房中的两间,门前搭了棚子,仅剩下容纳一人的小路可供进出,但凡胖一点,都得侧身才过得来。
两个干瘦的小孩子在门口玩耍,大一点的,是个女孩儿,头发有些黄,在脑瓜顶上扎了个小揪揪,小一些的,是个男孩,也就刚会走的样子,还穿着开裆裤,屁股上围着薄薄的屁帘儿。
“这就是红梅的两个孩子吧?”
安秀娟声音不大地开口,却见那大些的女孩儿忽然扭头看过来,脸色有点黑黄,但那五官和冯红梅很像。
“你们好……”
颜春光有和小孩子打交道的经验,带着笑容和两个孩子挥手,却见大些的女孩一脸警惕,而后拉起弟弟连滚带爬往屋里头跑。男孩懵懵懂懂,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屁帘儿桎梏了他,被姐姐拉着没跑两步就一屁股坐在地上。
孩子挨摔了也没哭,就一脸好奇地打量起两位陌生的阿姨。
“不要怕,我们是你妈妈的同学,过来看看你妈妈。”颜春光忙将男孩扶起来,打撒着屁帘上沾着的土,柔声对那女孩儿说。
屋里的冯红梅母亲人听到动静走出来,一下子就认出来颜春光,眼泪“唰”地流出来,而后激动地说:“你们来了,快进来,快进来。这是颜春光吧,跟小时候一模一样,没咋变。”
颜春光和安秀娟被领到了西屋,隔开来的小间里,只放得下一张床,而冯红梅就半躺在小屋里的床上,正探着脑袋往外看着,脸色有些蜡黄,精神头还可以。
许久不见的老同学乍然相见,都有些发愣,惊讶于岁月变迁、人生际遇,而后,几只手紧紧握住,旧日的美好回忆涌上心头。
冯红梅泪眼朦胧,好似有很多话想要说,但最终,只说出来一句,“谢谢你们过来看我。”
她并不知道她妈跟安秀娟碰面,并且向其求助的事儿。
年少的时候,总有许多梦想,这个说要当工人,那个说要当科学家,还有人说要当医生,而冯红梅的愿望是当售货员,守着琳琅满目的东西,多幸福!可最终,却成了农村妇女,蓬头垢面、一身伤病的回来,无言面对旧日同学,自卑而又伤怀。
“跟我们客气什么?一块长大的发小,没有比小时候的感情更纯粹的了。”安秀娟由感而发地说。
冯红梅便又问起了两人的现状,也说起自己后来跟同学们都断了联系的原因。
“下乡的生活实在太苦了,我自己实在过不下去,就想找了个嫁了,有个依靠。孩子的爸爸特别能干,心眼也好,我就跟他好上了。嫁给当地人,以后就是地道的农妇了,我就想踏实过日子,不再对以前的生活留有什么念想,就干脆不再给你们回信了……以前的日子,都跟做梦似的。”
时至今日,其实她并不后悔当初的决定。已经是两种人生,以后基本上也很少有见面的机会,何必再继续联系,徒惹烦恼呢。
作者有话说:
罗文斌这一手好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