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颜同志,你对象又来接你了 趁着天还没
趁着天还没黑回了家。院门的门缝里夹着一封信, 孟淑梅瞥了一眼,没管那封信就掏钥匙开门。
颜春光将信抽出来,看向信封下面的邮寄地址, 印证了猜测,但同时又有些狐疑, 地址是颜冬至的地址,但信封上面的字却不是他的。
孟淑梅和颜国柱都没有看信的意思。颜春光想了想, 将信撕开了。
信是萧丽珠代写的, 说是颜冬至患上了严重的呼吸系统疾病,目前在县上的医院治疗,治疗效果不太理想,他很想念家里人, 希望家里人能过去看看他。
颜春光将信递给了孟淑梅, “爸妈, 你们还是看看吧。”
孟淑梅接过信, 迅速浏览后, 狠狠将信甩到一边,说:“他们又想耍什么花招!”
是的, 孟淑梅这位做母亲的第一反应不是担心儿子, 而是觉得颜冬至和萧丽珠在耍花招。
在她和颜国柱看来, 这段时间, 颜冬至之所以频繁写信道歉、恳求, 不是为了和父母恢复关系,而是因为,没了他们的支持,颜冬至和萧丽珠的生活难过了。
其实,颜冬至从来没有直白地跟他们要过钱或者东西, 每次都会在信中写这边条件的艰苦,生活的不易,做父母的自然就心软了,主动给寄钱寄东西。
孟淑梅自来对别人都有几分防备,向来不惮以最大的恶意揣测别人,但颜冬至是自己亲生的孩子,天生对他带着善意和好感,即便是自己隐隐觉察到他使用的手段,也不愿意承认。
直到,对他彻底死心。
颜国柱看完了信,眉头紧皱,说:“他们明知道咱去不了陕北,让咱去看他,是想让咱觉得对不起他,就能跟从前似的,给他寄钱、寄东西?”
陕北离燕市那么老远,颜国柱要上班,腿脚又不好,不可能长途跋涉过去,孟淑梅这几十年,除了去了趟赵北省老家外,就没出过燕市,让她过去,也不现实。
听了丈夫的猜测,孟淑梅越想越觉得是这么回事。她绷着腰站起来,说:“我出去打听打听。”
当初,小街这边不少人家的孩子是跟着颜冬至一块下乡的,有的被分到了一个公社,有的被分在相邻公社。孟淑梅奔着跟颜冬至分到一个公社的人家去。
等天黑透了,回到家里,说:“那几户人家我都去了,那几个孩子往家里头信里头写了,入冬之后,得支气管炎和肺病的不少,也有去县里头瞧病的,但那在当地来说,算是普遍的毛病,都是冬天取暖,让烟给呛的,说不上严重,也说不上不严重。”
反正绝对不是信里头写的那样,严重得让家里人千里跋涉过去看他,好似见人最后一面似的。
孟淑梅连连冷笑,“算计他爸妈,真是老母猪戴乳罩,一套又一套!我能上了他们的当?王八羔子,嘎嘣死了反而清净!”
实在是气狠了,才说出这种狠话。但当晚,这夫妻两个都没睡好,早晨起来眼睛肿着,无精打采,没再提关于颜冬至,但颜春光知道,他们还是担心儿子真的患了严重的肺病。
颜春光也是如此,以至于跟唐铮见面时,被对方发现了她掩藏在笑容下的一丝担忧。
颜春光就把昨天的事情说了,“虽然,我们都知道这回八成是他们两个联合在一起搞的鬼,但心里头总是不踏实。”
唐铮想了想,说:“我有一个同学,毕业后分配回了陕北供销总社工作,你把你哥的详细地址告诉我,我委托他帮着问问。”
颜春光忙拒绝,“不用,太麻烦了。”
唐铮:“不麻烦,陕北供销总社能联系到下属的最基层供销社,联系到你哥所在公社的供销社,就很容易打听到他的消息,只要能确认他是否平安就好。”
他笑了下,开玩笑说:“这位同学,大学四年里没少吃我的,是到他该还人情的时候了。”
说到这份上,颜春光就不能再拒绝了,她带着感谢,又带着些歉意,说着:“谢谢你,小铮哥。”
唐铮笑着拉她的手:“咱们之间是什么关系,用得着谢来谢去的?”
一周后,唐铮就把颜冬至的消息打听出来了,他的那位同学,通过挂号信的方式把打听到的事儿寄过来。
唐铮过来接颜春光下班,直接将没开封的信递给她。
颜春光犹豫了一下,将信撕开。
信中,唐铮的老同学跟他寒暄了一阵儿,又追忆起了两人之间在大学时候的美好时光,说自己家的孩子已经能去打酱油了,不知道他是否还是单身,调侃了一会儿,才开始正题。
颜冬至所在公社供销社对于这件事十分重视,专门派人去了颜冬至所在大队,实地去了解。
颜冬至入冬之后,气管确实不好,也到县上医院去看了,县上医院连药都没开,就让注意通风透气,注意保暖,说是开春暖和了就好了。颜冬至咳嗽不断,但这边气候干燥,本来就容易生这样的毛病,大队上很多人一到冬天就这样,用甘草煮萝卜水喝上一冬,第二年就能好上不少,着实算不上个大毛病。
信中还说,颜冬至在当地境况不大好,因为维护萧丽珠,跟其他知青发生了矛盾,负气搬离了知青点,跟萧丽珠一块住在老乡家,但跟老乡处得也不好,后来又搬回了知青点。
经济情况窘迫,在大队上人缘差,反正就是混得很差。
颜春光深吸一口气,将信纸叠好还给唐铮,控制着自己的情绪,扯动嘴角,说:“知道他没事就行了。”
唐铮握着她的手在自己的大手里揉搓,很是心疼,“要是难受,你就哭出来,在我面前,别忍着。”
颜春光摇摇头,靠在他的胳膊上,说:“我就是有点难受,替我爸妈难受,心里头堵得慌。”
唐铮由她靠着,有一搭没一搭地揉着她的手指,给她无声地安慰和鼓励。
好一会儿后,颜春光坐了起来,问:“你会不会觉得我还有我爸妈都太狠心了?明明日子过得还不错,三个人都赚工资,却不肯救济亲人,让他在乡下受苦。”
唐铮:“不,人得先是自己,最后才是谁的父母,谁的妹妹。我对你,对你的父母都很了解,如果不是他太让你们失望,你们不会如此。这是他的后果,而不是你们的,不用因此感到内疚,知道吗?”
“嗯”,颜春光盯着他,缓缓点头,嘴边露出一丝笑容,又靠在了唐铮的肩膀上,说:“有你真好。”
没有唐铮,都是她自己消化这些情绪,有了唐铮,他会开解,会陪伴,让自己胸口的郁闷之气一点点消散开,让她觉得自己并不孤单,有人可以依靠。
颜春光把打听到的情况跟父母说了,孟淑梅和颜国柱听完之后都沉默了,并没有猜测得到验证之后的喜悦。
孟淑梅起身,从屋里的大衣柜里翻出一个铁盒子来,打开,从里面拿出一个信封,将里面的东西倒出来,是一大堆的汇款存根。
“这是家里这些年来给颜冬至寄的钱,差不多是360块。他下乡时还领了268块钱的下乡补贴。”
手里有这么多钱,还能过得窘迫,只能说明这些钱已经没了,至于怎么没的,不言而喻。
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更为可恨的是执迷不悟。
好久之后,孟淑梅才长叹一声,淡淡地说:“从此以后,他是生是死,是好是歹都跟咱们这个家没关系了。”
孟淑梅不止一次放过狠话,这也是她宣泄感情的一种方式,但这次,她没有生气,没有恶声恶气,而是平心静气,颜春光感受到了与以往的不同。
2月6号是颜春光的生日。早晨,孟淑梅早起了一个小时,开始和面、擀面条,做肉末、鸡蛋炸酱面。
香味飘满了整个院子,香得门墩流着口水在后罩院大门前转悠,被蔡小花拿着炉钩子朝着屁股给了两下,拖死狗一般拖回去。
吃完了香喷喷的生日面,颜春光告别父母,满面春风上班去。
下班后,被唐铮接上,直奔友谊饭店的西餐厅。
整个燕市,就友谊饭店、新桥饭店和老莫这些西餐厅有奶油蛋糕,而又以友谊饭店的种类最齐全,味道最好。
为了今天能让颜春光吃上奶油蛋糕,他提前一周就和友谊饭店的经理说好了。
吃完了精致的前菜主菜和汤,服务员端了一个粉色寿桃型的小蛋糕来,上面还写着字:春光生日快乐。
颜春光双眼亮晶晶,两颊通红,全身都充满着快乐。
“还写了我的名字!”
唐铮脸上是宠溺的笑容,“春光,祝你生日快乐,希望你以后没有烦恼,天天快乐,健康、长寿,往后余生,你的生日,我都陪你一起过。”
颜春光不知道说什么好,只知道露出洁白的牙齿笑,不停地点头,这一刻心里头充盈,只剩下纯然的快乐,好似又在跳达体舞,又在冰场上飞翔。
两人分食蛋糕,奶油香甜、绵密,入口即化。
两人看着彼此,一边吃着,一边说着悄悄话。
三名气质出众,衣着考究,一眼就能看出华侨身份的男女从身边路过,忽然停住脚步,其中一位烫着波浪卷发的三十岁出头的漂亮女性停在两人身边,叫了一声:“唐处长。”
唐铮转头,站了起来,叫了声:“彭女士。”又跟其他几位打了招呼,说:“刘先生,马先生,你们一起过来吃饭?”
彭女士说话带着奇怪的腔调,拉着长声,尾音上调,“是啊,唐处长跟女朋友吃饭?”
颜春光跟着站起来。唐铮介绍着:“这位是我女朋友,颜春光女士。春光,这位是彭月女士,刘先生、马先生,我们在工作上有些往来。”
“你的女朋友很漂亮。”彭月称赞了一句,而后转向颜春光,伸出手来,“你很幸运,找到唐处长这么优秀的男朋友。”
颜春光微笑地伸手,跟她握了下。
她手指上带着指甲盖大小的钻石戒指,手腕上戴着金灿灿的手链,脸上化着精致妆容,脸很白,眉毛描得细长而黑,粉红色的腮红,红红的嘴唇,耳朵上戴着钻石耳钉,脖子上戴着细细的金链子,一走过来,就带着清新的茉莉花香气。大冬天,依旧穿着裙子,细高跟的皮靴紧紧包裹着细芊芊的小腿。
唐铮接过话茬,说:“认识她,是我的荣幸。”
彭月笑了笑,说:“不打扰你们两人约会了,再见。”
三人走了,彭月身上的香味久久不散,完全把蛋糕的香味掩盖住了。
重新坐下来后,颜春光又一口没一口地吃着蛋糕,只觉索然无味。
唐铮发现了她的不对,温柔地问道:“你怎么了,好像有点不高兴。”
“没有呀”,颜春光扯出一个笑容。
唐铮:“前几天,咱们还说好,有什么就说什么,不要藏着掖着。”
颜春光:“我也闹不太清楚,就是看了刚刚那个彭月女士,觉得……”她寻找着合适的词语,“觉得她很漂亮。”
原来唐铮都是和这样的人接触,那么成熟、优雅而又自信、迷人,她心里头酸溜溜的,十分不是滋味。
唐铮忽地就笑了,说:“她不光漂亮,还是香港有名的工艺品商人,很有钱,但那又如何,跟我有什么关系?她再好,我的眼睛里也只能看到你,颜春光同志。”
颜春光捂住脸,偷偷笑,嗔怪:“哎呀你说得好肉麻,我都起鸡皮疙瘩了!”
“是嘛,我瞧瞧。”唐铮拉她的手,颜春光挡住自己的脸不让他看,心里头只剩下了欢喜,哪里还记得刚刚的酸楚。
两人笑了一会儿,唐铮跟她说起彭月其人:“是港城人,一直在做工艺品方面的生意,在东德、法国有自己的销售渠道,我10月份那次,去港城举办工艺品展览,她的公司也是合作商之一。这人,是个典型的商人,利益至上。口口声声自己是中国人,但如果个人利益和国家利益发生冲突,绝对会毫不犹豫损害国家利益。在思想观念上,和我们有着本质的区别,工艺品公司跟她合作过几次,未必会一直合作。”
对于对外贸易的事情,颜春光不懂,但有一点是明确的,国家利益高于个人利益。彭月的成熟、优雅,迷人自信在她这里瞬间成了聊斋里的画皮。
唐铮又说:“我的工作性质,决定我会经常出差,会和彭月那样的人来往,但请你坚信,我和他们之间,除了公对公的联系,绝对没有半天私人交情,那既违反工作规定,也不是我做人的原则。”
颜春光:“我相信你。”
唐铮送给颜春光的生日礼物,是一辆飞鸽26的女式自行车。凭着购货凭据和号码牌去派出所登记,这辆自行车就属于她了。
颜春光拥有了自行车,自然高兴,但更高兴的是孟淑梅,她心心念念着给闺女买的自行车,终于拥有了。
有了自行车,但因着天气的缘故,颜春光暂时还是坐公交车上下班。车子被推到西屋里放着,每用一次,孟淑梅都细心擦干净,跟照顾小鸡仔那样照顾着。
家里养的两只母鸡,从10月下旬开始就不爱下蛋了,以前最少能保证一天能有一个,但现在天才能看到一个,这样的话,喂的粮食、菜叶子和收获就不成正比了,孟淑梅每每想着要宰了吃肉,不过到底是从小养大到大,一直也没付诸实施。
还有不到一个月就是女同胞们最大的节日,三八妇女节。
宣传处开始筹办三八节的活动。这是一系列的活动,还是依例而行。
先是陆续举行女同志座谈会和关怀活动。届时,会邀请不同年龄层、不同岗位的女职工代表与厂领导面对面交流,聊聊工作、生活中的困难,一些实践中的心得体会、所思所想等,领导也会现场听取意见,表示关怀。
还有就是邀请市妇女儿童医院的医生来为大家做女性健康问题的知识讲座,并开展义诊活动。
至于三八节当天,就更精彩了,上午举办全厂女职工表彰大会,之后发放女同志专属的福利品,下午放半天假,晚上在礼堂播放《红色娘子军》《龙江颂》等女英雄电影。
这次会评选出厂级的“三八红旗手”。成为厂级的三八红旗手,就有资格参加市里还有轻工部的三八红旗手选拔。
可惜的是,唐帼英因为去年得了先进工作者的称号,按照约定俗成的规定,就不能再参加“三八红旗手”的评选了。
厂里这么规定也自有道理,奖项就那么多,都让一个人拿了,别人拿什么?拿奖是荣誉、是激励,明知拿奖无望,就会消沉气势。
而宣传处同志们不光关注着三八节的活动,还等待着《新华画报》出刊。
《新华画报》的发行日是每个月的10号,但发行之后,并不能立刻铺货上架,中间可能相隔了几天,一两天,两三天都有可能。编辑承诺了要寄样刊,但也不能确定是哪天。
刘建成处长已经把颜春光的作品即将刊登在下一期《新华画报》上的消息传得满办公楼都知道,甚至传到了厂领导的口中,上次颜春光跟陈副厂长在路上遇见,陈副厂长还专门停下来,亲切祝贺她来着。
陈副厂长就是辛历风的熟人,当初国棉一厂招工的消息就是他透露出来的。在录用不录用颜春光,录用进来后是什么待遇的问题上,刘建成处长起到了三分作用,他也没少出力。他的心态和刘建成有点类似,得意、痛快,这是他这个副厂长一心想要招进来的人,全是为了国棉一厂好,瞧瞧,这么短的时间里,就看见人家的成绩了吧。
更别说其他部门的人了,原先只是点头之交的也主动跟她说话,问问那幅画的情况。
一时间,颜春光成了办公楼里人人皆知的名人。
搞得颜春光倍感压力,跟唐铮说:“万一这期《新华画报》上没刊登我的画,我就丢大脸了,这会儿得到多少夸奖,到时候就有多少风凉话。”想想那个场景,颜春光就觉尴尬,还是高兴得太早了。
唐铮笑:“如果真是那样,都是我的错。以你的性格,一定是尘埃落定之后,才会跟单位的人说,是我自作主张让编辑把信寄到你单位去的。”
颜春光忙说:“怎么能怪你呢,你也是为我好。”
唐铮见颜春光认真了,连忙说:“我在跟你开玩笑。你担心的那种情况不会发生,这期的《新华画报》早就开始排版、印刷,不会临时换稿的。”
颜春光呼出一口气,抚抚胸口,杏眼圆瞪,凶巴巴地说:“以后不许这样,抢着承认错误,真幼稚!”
唐铮不可置信用手指着自己:“你说我幼稚?”
颜春光十分肯定地点头,“对,就是你!”
唐铮笑:“那就让你看看我是不是幼稚。”
………
《新华画报》在邮局的售卖大厅开始售卖的时候,颜春光也收到了样刊。
编辑十分贴心,一共寄过来五本,用牛皮纸包着,梁先进一路从一楼传达室抱上来,据说胳膊都有点酸了。
宣传处的几人一人手里拿着一把,先看目录,从目录上寻找着作品的名字,而后翻到那一页。
这部作品名字叫《半边天》,他们之前只是听见颜春光描述这幅画,这次算是亲眼见到了。
这幅画占了整整一张版面。色彩鲜艳,从近景到远景,每个人的脸庞都十分生动,从他们的衣着、手势等就很容易分出他们的职业。
这些人中,除了彭爱青懂点画之外,其他人对美术都没有太多的专业素养,无法从专业的角度上来分析这幅画有多好,但是都有最直观的理解,那就是:
“画得真好!”王蔓菁脱口而出。
肖珊娜作为一个爱好写作的人,表达更为含蓄,说:“我好像能看出你画这幅画时澎湃的心情。”
彭爱青:“真像,这要是唐帼英看见了,还不得乐疯了!”
梁先进揉着胳膊,问:“小颜,一下子寄来这么多本,你打算怎么分配?”
刘建成忙说:“咱们办公室一定得留一本。这样,小颜,给你两本,你自己留一本,另外一本你给唐帼英。”
还剩两本呢?
刘建成说:“另外两本,一本送给阅览室,一本我去送给傅书记,你没意见吧?”
颜春光乖乖地说:“我没有意见。”
刘处长的分配合适又合理,也是为她好,颜春光一点意见都没有,至少还给自己留了一本,要是还需要,自己就去邮局购买好了。
一上午,都有接连不断的人过来宣传处办公室翻看那本《新华画报》。到了中午,终于没人再来了,颜春光的脸笑僵了,嗓子也哑了,瘫在椅子上,肚子很饿,耳朵“嗡嗡嗡”好似还有人在说话,就想清清静静地待一会儿,不想动,也不想去吃饭。
瞧她这样子,彭爱青笑个不停,拿了她的饭盒和粮票,说:“你歇着吧,我们帮你把饭打回来。”
他们都去打饭了,还帮着把门关上,颜春光长呼一口气,感觉好累哦。
中午,在广播中,肖珊娜播出了这个喜讯。
“恭喜宣传处颜春光干事的绘画作品被《新华画报》刊登了,她以纺纱车间工人唐帼英为原型,创作了名为《半边天》的作品,表达了新时代女性们在各自的岗位上努力工作、奋发向上……”
唐帼英此时还坚守在自己的岗位上,轰隆隆的机器声阻碍了外界的一切声音。直到换班的时,才有人跟她说,宣传处的颜干事给她画了一幅画,那画还登在《新华画报》上了。
“还有这种好事?”她一拍巴掌,连衣服都顾不上换,撒腿就跑。
跑出车间,就碰上了迎面而来的颜春光和彭爱青。
彭爱青专门帮着打听了唐帼英的排班儿,知道她这会儿下班,专门来找她的。
唐帼英一溜小跑,在颜春光面前站住,一把握住她的双手,“没想到,你对我这么好!”
对于颜春光这个白白净净、手指头白嫩,一看就没受过苦的坐办公室的,却在打乒乓球上赢了自己的人,唐帼英不能说是讨厌,却是不服气的。完全没能想到,人家一有好事儿,想到的却是自己。
粗糙的大手把颜春双手握得火辣辣地疼,这双手不光灵巧,手劲儿也大。她忍着疼,回握着,客气地说:“这是我应该的。”
彭爱青对唐帼英太了解了,瞧着她握着颜春光的手还在晃悠,连忙过去拉开,“好了好了,你把春光同志的手都抓疼了,你还不知道自己手劲儿多大吗?放开手,好好说话。”
唐帼英连忙放开手,瞧见颜春光白净净的手被自己抓出了红痕,十分不好意思,抓起来又轻轻抚摸几下,说:“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颜春光将手收回来,笑着说:“没事,不疼。”她将《新华画报》递过去,说:“不好意思,没有提前征得你的同意就用了你的形象,这是杂志社寄来的样刊,给你一本。”她又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递过去:“杂志社寄过来20斤的全国粮票,我留下了10斤,剩下的给你。”
唐帼英接过了杂志,却没接那些粮票,“我不要,你都留着,画是你画的,跟我可没关系。”
她很快找到了那副画,沉浸其中。
颜春光只好暂时将那个信封收起来,彭爱青跟她碰了个眼神,意思是:我早说了她不会收吧。
收不收是她的事儿,但给不给却是颜春光的事儿。
唐帼英足足看了得有一两分钟,才从杂志上抬起头来,两只眼睛像灯泡一样明亮,看向颜春光的目光中充满了敬佩。
“原来我这么精神!”她感慨着说:“要不是你说画的是我,我都不敢相信这是我。”
彭爱青笑着说:“怎么不是你,我一眼就看出来是你了。”
颜春光说:“这是我眼中的你,也是大家眼中的你。”
唐帼英怔愣住了,好一会儿后,将杂志合上,抱进怀里,“你说,这本《画报》给我了?”
颜春光点点头,“专门给你的,我们办公室留了一本,给阅览室送了一本,还给傅书记送一本。”
唐帼英的灯泡眼又两个度,嘿嘿笑了起来,伸出大手来拍颜春光的肩膀:“好样的你,多谢了!”
说着,她就要往回转。
颜春光连忙叫住她,又将那只装着粮票的信封递过去,“用了你的形象,这是你该得的。”
唐帼英将信封抢过来,又“啪”地一下啪到颜春光的手掌上,说:“你给我画画,还给我钱,那不成,你收着,换点颜料啥的。”
说完,她就抬起有力的小腿,跑了。
颜春光和彭爱青面面相觑。
彭爱青忽地就笑起来,说:“她就是这样的人,很简单,很直爽,她说不要,就是真的觉得自己不该要,粮票你就自己留着吧,本来就是你稿费所得。信不信,你要放出风来说谁的形象可以登上《新华画报》,有无数人愿意倒贴粮票请你画他们。”
这是两码事儿,但颜春光没法和彭爱青解释,只好把信封收了起来。
下班时间,颜春光走出国棉一厂大门,就看见了停在门口不远处的吉普车。
看门的大爷笑呵呵抽着烟,说:“小颜同志,你对象又来接你了。听说你的画上了《新华画报》,恭喜你啊。”
颜春光今天听了太多类似的话,都麻木了,习惯性地谦虚完,而后小跑着上了吉普车的副驾驶座,催促道:“快走,快走!”
等车开车去一段,颜春光才呼口气,懒洋洋靠在椅背上,从包里掏出《新华画报》来,在唐铮面前晃了晃,顺手放在后面座位上,说:“幸好你来接我,你知道我从办公室门口到大门口这一路,走了多长时间吗?足足二十分钟!都在恭喜我,都在跟我说话,我好累呀!”
唐铮笑着说:“这就是痛并快乐着?”
颜春光小幅度挪着脑袋,看向唐铮,缓缓抬高手臂,伸出大拇指,“精辟!准确形容了我这一天。”
唐铮哈哈大笑。
颜春光朝他翻了个白眼儿,说:“最快乐的是,逗笑了你,我真荣幸!”
唐铮连忙将车停到一边,笑了好一阵儿才停下来。
颜春光坐正了些,“有这么好笑吗?”
唐铮边笑边点头,“好笑!”
颜春光又瘫倒在椅子上,说:“活了快二十年,才发现我这么有幽默感。”
唐铮好不容易停住了笑,眼神里迸射着火花,“因为是你,所以才好笑。无论你说什么做什么,都会让我感到愉悦。”
颜春光瞥他一眼,“你就找补吧,油嘴滑舌的,也不知道跟多少女同志说情话才练出来的。”
唐铮笑着,重新将车子启动,“你就冤枉我吧,秦桧比谁都知道岳飞的冤枉!”
两人一路斗嘴,十分自得其乐,经过一间邮局,颜春光坐起来,说:“咱去看看有没有最新这一期的《新华画报》,买上几份,给我妈带回去。”
这是可以显摆的事儿,颜春光不能再阻止她。自己只有两本,一本送给了唐帼英,另外一本自己想珍藏,没有多余的供她显摆,就只能自己掏钱买了。
唐铮没停车,脑袋往后座指了指,说:“已经准备好了。”
颜春光连忙转头去看,就见几本崭新的《新华画报》,连同自己放过去那本,摞成摞摆在后座上。
她就说嘛,唐铮怎么对那本《新华画报》一点都不感兴趣,原来是早就看过了啊。
“我收回刚刚的话,唐铮同志是个大大的好人!”
看到刊登了女儿画作的《新华画报》,孟淑梅、颜国柱夫妻两个有多高兴,无需多提。反正就是颜春光又享受到了刚刚成为国棉一厂干部时一样的待遇,但凡出门,必然有人变着花样地夸她,追问画作的事情,还有人让她给自己也画上一幅,然后投稿,还有人把自家孩子推到她面前,说自家孩子也会画画,让她给指导指导,不要求在《新华画报》发表,能在《燕市日报》发表就行……
搞得这几天,她早上早早出门,下班后在唐铮家里待到天黑才回家。
作者有话说:
这章又名:小情侣相处日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