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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又到了囤秋菜的季节 十一这几天

    又到了囤秋菜的季节 十一这几天

    十一这几天假, 宣传处几位同事都过得很丰富,纷纷说起这三天的长假是怎么过的。

    肖珊娜和彭爱青都参加过71年的巡游,就是跟一厂、二厂的女工们一起, 穿着工服,组成纺织女工团队, 举着庆祝祖国生日的牌子,迈着整齐的步伐在长安街上走过, 展示着新时代纺织女工们的风采。

    所以, 假期期间,不光不能休息,反而得时刻备战。从72年开始,取消了这种群众游行, 大家就能彻底享受假期了。

    肖珊娜还没对象, 一个假期, 被家里头安排了两场相亲, 结果一个都没看上。

    彭爱青一号中午带着对象回了自家, 下午本来想去公园的,结果家里头来了客人, 拉着她问这问那, 没去成, 二号又被父母拉着给家里头大扫除, 三号总算能去公园玩了吧, 结果对象家里头有事,他临时被叫了回去,本来说一会儿就能回来的,结果从上午等到中午,从中午等到晚上, 一天的时间都泡汤了。

    王蔓菁则被大哥大姐家的孩子们带着,去了动物园。那是她从小到大去了无数次,还依然想去的地方,动物园里有她的牵挂,比如小象米杜拉,那可是她看着成长起来的。不幸的是,它从运动场小池子边上一米多高的台子上摔了下来,仗着皮厚,倒是没受太大的伤,只是把右边的牙摔掉了一块,下嘴唇里边被碰掉一小块肉。把她心疼坏了,一有空就要过去看看,问问它的伤好了没。

    而颜春光这三天里头,第一天去了中山公园参加游园会,第二天陪着父母去爬了香山,第三天上午去了趟奶奶家,下午去了小学美术老师,李老师家里,悄悄给她带了些东西。

    她前些年受了些迫害,虽然已经平反了,但还没有恢复小学的工作,目前被安排在学校里打扫卫生。

    颜春光这些年来,一直暗地里接济李老师,好的不敢送,怕吃不到她的嘴里去,就送棒子面、大白菜。孟淑梅也是支持的,也念李老师的好,觉得如果当初不是她尽心尽力教授颜春光画画的技巧知识,她就得不着现在这份好工作。

    说不能人家风光的时候,就上门去说好听的话,人家落难了就划清界限,那不是人干的事儿。

    李老师这人,嘴巴里头说着她画画没有灵气,全是匠气,将来可能成不了一位好的画家,但该教给她的,一样都没少教,她的那本《芥子园画谱》就是李老师送的,那么一本画册,价值不菲。

    如今平反了,虽然还得定期写思想汇报,但不被批dou了,也有了工资,生活水平比以前好了不少,看到李老师的状况好了不少,颜春光也放心了。

    唐铮之后又去了雕漆厂,跟颜国柱共进午餐,跟颜国柱交代说他即将奔赴广州,参加1973年秋季广交会,参加完广交会,还要到香港去,代表燕市工艺美术局,联合香港通城公司,做一场工艺品展销会。

    这么一去,恐怕再回来就得12月份了。

    颜国柱有些惆怅,还有些感慨,回来和妻子、女儿说:“怪道没时间找对象成家呢,这一年里头,大部分时间都在外面飘着,也不容易,年纪轻轻拿高工资都是他应得的。”

    过了十月中,燕市基本上就要开始为入冬做准备了,天气越来越冷,早晚温差越来越大,凉风嗖嗖,衣服越穿越厚,开始进入囤煤、囤菜的季节。

    也到了供应白薯的时节,也是限量供应,一人五斤,一斤两分钱。颜家的粮本上三个人,总共15斤,本来打算着,先把白薯存在商店里,孟淑梅每天下班往回倒腾一点儿,不过崔铁二话不说,蹬着三轮就把15斤白薯拉回来了。

    他最近鸟枪换炮,板车换成了三轮车,不过日子过得更紧巴了。

    他和媳妇王向梅,说是病退回城的,但谁都知道,只有王向梅是,而他就是黑下来的,因为只有王向梅自己有供应粮,而崔铁没有。

    甜水井胡同3号的街坊们私下里讨论过,得出结论,就是两人原先在乡下领了结婚证,后来王向梅身体状况很差,是不是真的到了必须病退回城的程度不知道,反正是办成了病退。

    病退的前提条件就是必须未婚,所以两人肯定是办过离婚手续,之后王向梅回城,崔铁也跟着回来了。崔铁家里头找了关系,在这边帮着租了房子,之后就再也没给予其他的帮助,两人一直以夫妻两口子的名义生活,重要的是,两人真的有结婚证和介绍信。

    街坊们猜测,结婚证和介绍信大概是假的。当然,谁也没想着去揭发,这两口子,活得着实不容易。

    崔铁每天早上4点钟起床,去永定门货场等活儿,有卡车来货,就一拥而上冲上去扛大包、运货,白天到修车铺里,干些扒胎、补胎,帮着打气儿的活。空余的时间里,满胡同的上门兜揽生意,说是帮着排队,买肉、买菜、买煤什么的。

    好多人家都是双职工,等他们下班了,商店、菜门市、煤场也都下班了,什么事儿都得等到周末去干,特别耽误事儿,好多东西都买不成,崔铁的出现正好解决了他们的难题,再说,他收费也不贵,一次一两分,最贵也不过5分钱,都觉得十分合适。

    王向梅身体不好,就加入了街道革委会下设的居委会手工小组,接些手工活在家里头做,比如糊火柴盒、砸保险丝等,也接些缝缝补补、洗衣服之类的活计,不过这样的活计不是很多。

    她就时不常地往几家商店、附近的菜市场、百货商场跑,哪里到了什么新鲜货,哪里来了计划外不要票的东西,就赶紧跟街坊四邻们说一声,所以,这两口子的人缘在这一片着实不错。

    孟淑梅把家里头的副食本、煤本和钱都给了崔铁,委托他帮着买冬储菜,还有过冬的煤、柴禾。

    往年,这些活儿都是他们一家三口干,颜国柱左腿不行,使不上劲儿不说,稍微累着点就疼得厉害,孟淑梅做家务活是把好手,体力活是真不行,颜春光就成了主劳力。有了崔铁这么个年轻力壮的大小伙子,可算把他们一家人都解放了。

    饶是如此,一家人换季时候的活计也不少。得把不穿的衣服都洗干净,晾好叠好后收进放了樟脑的柜子里,还得重新糊窗户。

    孟淑梅住进来后,没改过房屋的结构,每间房子都带着一大片玻璃,两扇窗户,窗户是方格的窗棂,夏天的时候里面糊上纱窗,夏天的时候就得糊上窗户纸,另外,玻璃的上方也是窗棱,也得如此操作。五间房子,只需要糊三个住人房间的,但仍是不小的工程。

    孟淑梅用蜂窝煤炉熬了一小锅糨糊。颜春光先将窗纱摘下来后,将上面的尘土大略擦一擦,放进盆子里冲洗干净,晾干后小心收起来,来年夏天还能再用。然后将窗框擦拭干净,比量着裁剪出纸张,抹上浆糊后,将窗户纸糊上去。

    冬天用的是最厚的窗户纸,能透一点光亮,大概是用草浆做的,上面偶尔还会着一些枯草样的渣子。

    费了些功夫,才把窗户纸都粘完,还剩下些浆糊,孟淑梅出了院子大喊一声:“还剩下点浆糊,你们谁家用?”

    蔡小花立刻从屋门里出来,乐呵呵接过去,“我们家正好也要糊窗户,这下省得打浆糊了,那我就不客气了。”

    蔡小花自从给邻居们送了鱼,又送了蘑菇后,腰板都比以前直了许多,也能理直气壮用邻居家的东西了。

    颜国柱也没闲着,他把地窖口打开,让通通风。

    说是地窖,其实就是人防工程。前些年,上面要求家家挖地道,户户搞人防,颜家就在院子西头空地往下挖。天长日久的,挖出来一个一米多高,一米来宽的地窖来,危险来临的时候,可以躲得下一家四口,平时,正好当地窖用。

    一个夏天没有打开过,里面的味道不太好,潮湿味、残留的腐菜味不断从地底下冒出来。窄小的地窖口放了一只颜国柱自己打的木梯子,颜国柱腿脚不方便,平时孟淑梅和颜春光都是不允许他下去的。

    晾得差不多了,颜春光打着手电下去。里面放着木架子,是将来放白菜、圆白菜用的,地上一大片沙土,是用来存放土豆、萝卜、胡萝卜和红薯用的,埋在地里面不容易糠,可以保鲜。

    糠就是水分缺失,不爽脆了的意思,糠的萝卜就不好吃了。

    颜春光四边都照了照,没有发现耗子洞,就上来了,把地窖盖子重新盖好。

    盖子是设计过的,一块方形的木板,上面钉了提手,平时把洗衣服的大铝盆倒扣在上面,正好把扣子盖住,上面放上一块石头压住,既避免总是踩踏,下雨、下雪的时候也可以起到遮盖的作用。

    再下一周,等崔铁帮着把大白菜买回来,后罩院的窗台上、窗根底下就都晾满了白菜还有圆白菜。白菜要晾一晾,把其中的水分蒸发一下才能存放得住。

    不光颜家,整个甜水井胡同三号院,甚至整个胡同,乃至于国棉一厂食堂门前,也都晾满了大白菜。

    五六十年代的时候,燕市市民们吃的蔬菜都来自海淀的四季青和丰台的黄土岗这两个地方。前几年,郊区其他县、区农业生产队把粮田改成了菜田,这才让市民们的饭桌上的蔬菜更加丰富起来。

    按照今年的政策,每人可以购买200斤大白菜,4分钱一斤,颜家三口人,可以购买600斤。其实600斤也就是听着吓人,一棵大白菜就得有十来斤,600斤,也不过就是60棵白菜而已。

    崔铁的服务十分到位,不光把白菜拉回了家,还帮着卸下来,等晾好了,又主动提出帮着下窖码白菜。

    他干活细心,自己在永定河那边捡回来不少给蔬菜保暖、防磕碰的稻草,码一层白菜、垫一层稻草,说是从京郊农民那里学来的,这样可以更有效地防止腐烂。

    把孟淑梅给感动的,夸奖的话一句接一句的,不要钱地往外掏。这是人家义务过来帮忙的,给钱就外道了,她炒了菜,温了酒,说啥也要留崔铁吃饭,还把王向梅叫了过来,两人推辞不过,只好过来了。

    孟淑梅切了一道从商店买来的豆儿酱,名字叫豆儿酱,其实就是肉皮冻,把猪皮熬上一个多小时,再加入胡萝卜丁、豆腐干丁、黄豆、酱油和盐,继续小火熬上半个多小时,晾冷了就算是成了。这菜夏天没有,只有秋冬季节才能吃得着,是十分经济、实惠又好吃的下酒菜。

    又摊了个鸡蛋,把腌了一个月的腊肉切了一块,炒了个白菜。又把颜春光单位发的粉丝泡发了,拌白菜心吃。

    王向梅帮着打下手,一劲说够了够了,别再弄菜了,孟淑梅说:“我们家自个儿不也得吃饭嘛,头回来我家吃饭,也没啥好菜,早知道就买点新鲜肉了。”

    王向梅不善言辞,又一劲儿说:“已经够多了。”

    这么几道菜,弄得她眼睛里闪动出泪花来。

    王向梅其实不怎么说自己家里的事情,就怕哪句话说得不对,漏了底儿,可孟淑梅是谁啊?她跟蔡小花、马彩云还有王玉芝这几个,早就旁敲侧击、连蒙带推测,把王向梅夫妻两个想隐瞒的事儿猜了个七七八八。

    要说这夫妻俩,真是对苦命鸳鸯。

    王向梅家里有兄弟姐妹,父母文化不高,收入不高,还偏心眼儿,王向梅爹不疼、娘不爱,当初下乡的时候,她其实挺高兴的,拿着知青办发了二百多块钱的补助,胸前系着大红花,敲锣打鼓去了内蒙古。

    崔铁家的情况跟王向梅家差不多,一家三代人,十来口子挤在两间小平房里,他没有自己的房间,晚上在爹妈屋子里打地铺。从小到大,就没怎么吃饱过,十多岁的时候,就开始满处打零工,给自己找饭辙,也为自己的将来找出路。那一年,他终于得到一个到机械厂当临时工的工作机会,却被父母哀求着,让把这个工作机会给他小弟。

    他小弟从小身体不大好,但也只是不大好而已,却远没到可以免下乡的程度,父母怕他去了农村受苦受累。崔铁平时不受父母待见,也就算了,没想到,在这关乎未来的重要时刻,父母也让他先人后己。他伤透了心,抱着算了,我就当还了父母生育之恩的想法,把机会让给了弟弟,自己则去下了乡。

    他和王向梅被分配到同一个农场,因着都是燕市来的,两人很快熟悉起来,互帮互助,同甘共苦之中,逐渐产生了感情,后来更是领了结婚证,组建家庭。

    内蒙的风沙比燕市大多了,条件也差得不是一点半点。出去才知道,燕市人民得到的物资配给,都要比外地强了不知道多少。两人经常在一块追忆在燕市的生活,怀念着,觉得那就是这一辈子都不会回去的家乡。

    后来,王向梅怀孕了,在怀孕四个来月的时候,在一次下地干活的时候突然流产,而后流血不止,赤脚医生治不了,王向梅被放在牛车上,送去了市里的医院。孩子流掉了,下身流血不止,流了三天,才止住,那时候王向梅虚弱得像是马上就要死掉,流着泪跟崔铁说,她想回到燕市,死也要死到那里。

    崔铁握着她的手承诺,一定要让她活着,活着回到燕市去。

    崔铁一方面照顾王向梅,一方面开始找关系,想办法回燕市,为此,他舍下脸面,联系了本打算一辈子都不来往的家里人,可惜,不管是他家还是王向梅家都说没办法,提供不了一点帮助,只有顶了他工作的弟弟寄过来五十元钱。

    他到哪里都能攒下好人缘,在内蒙古也不例外,最后,他和王向梅领了离婚证,帮她办了病退,自己重新伪造结婚证,开了介绍信,买了火车票,和王向梅一块留在了燕市,重新开始在这里生活。

    他没有供应粮,只能买高价的,包括日用品也是,为此,就得赚更多的钱,养活自己,也养活王向梅。

    所以,他什么活都干,什么苦都能吃。

    几杯酒下肚,崔铁的话匣子也打开了,跟颜国柱诉说着自己的不易。

    颜国柱安慰他,“都会好起来的,当年饿肚子,吃糠咽菜,不也熬过来了?现在可比那会儿强多了。”

    他难得给人出主意,说:“眼不前的,还是得先找个单位,把你招回来,先把你的户口和粮食关系解决喽。”

    他拿着内蒙古的介绍信,一次次延长在这边的居住时间,只是街道不和他较真儿而已,要是深究起来,他还是会被遣送回去的,到时候,想要再回来,就比较难了。把王向梅一个人留在这里,他无法放心。

    “是啊。”崔铁又何尝不知道,但一去这么多年,以前的关系基本上都指望不上了,再说,他认识的那些人也都是普通人,解决不了他的问题。再说了,手里头的钱不够,想干什么都有心无力。

    “再等等吧,总有一天能解决的。”不管多苦多难,只要和王向梅心往一处想劲往一处使,就总是心存希望。

    孟淑梅瞧着这个比自己儿子大不了几岁的年轻人,心中十分感触,同样是不离不弃的两个人,人家两个凭借着自己的双手,一步步往更美好的生活里头奔,而自己那个儿子呢,找的那个对象不光帮不了他,还直给他拉后腿。

    要是能帮他们一把,她真愿意帮忙。

    “现在服务行业缺人,像是商店、饭店、旅馆等等都缺,如果能找到那边的门路,可能更好进入一些。”颜春光说。

    孟淑梅忽然一巴掌拍在大腿上,说:“隔壁笑声胡同7号丁字院1号住的是第二商业局下属服务局的一个科长,姓陈,媳妇姓王,那人官虽然不大,但有点实权,你巴结巴结他。也别指望能有多好的岗位,只要是正式工,能把户口转回来就行。”

    燕市革委会下属两大商业局。第一商业局主要负责日用工业品、百货的采购和供应,第二商业局则管理服务行业,比如饭店、旅店、浴室、理发店等等。

    笑声胡同就在甜水井胡同的旁边,是一条死胡同,而7号院就在死胡同的最里边,本来是一栋4进的四合院,几经拆分后,这栋4进四合院分出了无数独立的产权。丁字院就相当于后罩房,只不过又拆分出了两个院子。因为那套院子本就比甜水井胡同3号院大了不少,所以拆分出来的后罩院也比颜家的后罩院小不了不少。

    这位科长的媳妇之所以跟孟淑梅认识,也是因着两人都住后罩院,也都是自家的房子,在一众住着公家产权的邻居们中,颇有共同语言。

    有时候上下班路上遇见了,买菜的时候碰上了,也都会聊聊家常,所以孟淑梅知道些她家的事情。

    “笑声胡同7号丁字院1号的陈科长。”崔铁重复着,若有所思。

    其实,孟淑梅当初听说服务行业大量招人,动了心思想把颜冬至弄回来时,首先想到的就这位姓陈的科长,如今自家用不上了,不如把这个渠道告诉崔铁。

    至于崔铁怎么做,就是他的事情了。

    一场雨后,天气越发的凉了,上市的秋菜越来越多,大街上,随处可见拉着各种秋菜的三轮车、排车还有手推车,更有用自行车驮菜的,在二八大杠后座扎进一块木板,在木板上把白菜整齐摆放,再用线绳捆扎好,只要能掌握好平衡,最多可以驮200斤的白菜。

    头天,听说国棉一厂给每位职工发10斤红薯,4个小南瓜,10斤白萝卜,颜春光特地把颜国柱的自行车骑了来,还带了大麻袋和麻绳,准备下班时驮回去。

    国棉一厂后勤可以帮职工们采购秋菜,一辆辆装满秋菜的大车驶入国棉一厂厂区,又被职工们一车一车地拉回去。

    因着今年商店里的供应也十分充足,颜春光没从国棉一厂订购。下班后,梁先进、彭爱青、王蔓菁几个帮着把发的秋菜拿下来,装到麻袋里,把两边弄得重量差不多,搭在后座上。

    这些秋菜加起来得有三十多斤,跟驮了个孩子差不多。颜春光初中就长到一米六,就学会了骑自行车,因着腿长、有劲儿,骑得十分稳当。快到小街路口的时候,薛铁军骑着自行车打头,带着两三个骑着自行车的,后面跟着十多条腿着走的,怒气冲冲往前冲,不知道这又是跟谁干架去。

    颜春光没打算跟他们打招呼,即将擦肩而过时,薛铁军却停了下来,问:“颜春光,用不用帮忙。”

    颜春光礼貌地笑了笑,没下车子,而是用腿支着,说了声:“不用,多谢”,就离开了。

    薛铁军站在原地瞧了她的背影好一会儿,瘤子催促他:“哥,走吧,咱们要是去晚了,那帮孙子还以为咱们怂了,怕了他们。”又说:“这个女的有眼无珠,她看不上咱,咱还看不上她呢,哥,我觉得刘世燕比她强!”

    这纯粹就是睁着眼睛说瞎话,刘世燕的长相顶天了只能算上一句清秀,但刘世燕已然是自己的女朋友了,总比这看得见摸不着的强。

    薛铁军惆怅地叹口气,猛蹬脚镫子,“走了”。

    经过影壁,正要进正院的时候,一个身影猛然从院子里窜出来,一下子撞在前轮子上,颜春光一下子没把稳,差点没摔倒,幸好身体迅速弯下来,稳住了下盘。

    撞他的人是高家强,一脸焦急,恨不能立刻把自行车掀翻,正院里传出马彩云的声音:“你给我站住,你今天要是敢跟他们一块去打架,你就别回这个家了!”

    “哎呀,你赶紧让开!”高家强急得跟热锅上的蚂蚁似的,就要上手推自行车的车轮。

    他也就比颜春光小了两岁,算起来也算是同龄人,但颜春光从来不跟他们一块玩,小时候就觉得他们幼稚,长大了,越发觉得他们幼稚,就身子发育了,脑子一直没发育,跟三四岁的孩子,没有啥区别。

    这么一会儿,马彩云已经赶过来了,手里拿着冬天用的炉钩子,恶狠狠朝着高家强而来。

    高家强前路被堵住,后面有追兵,急得大喊:“妈你要敢打我,我明儿一早就去街道举报你虐待我!”

    马彩云:“你去,你去,我看街道革委会能不能立刻强制你去下乡!”

    高达明被套麻袋、打闷棍的事情不了了之了,至今没有个定论,到底是谁打的,但高家人认定了就是薛铁军那帮子人干的,之后高家强不光没和那帮子划清界限,还替他们说话,今儿就是收到通知,薛铁军要跟人去干架,他连晚饭都顾不上吃,就要跟去。

    他现在在薛铁军那里,只是个排不上名号的小玩闹,他十分想挤进核心圈子去。

    孟淑梅听见声音,跑出来看热闹,正好看见他们母子两个把自家闺女挡在了外面,立时就不乐意了。

    走过去抓了高家强后背的衣服,将他拽到一边,而后假笑着劝慰,“有话好好说嘛,孩子大了,不好再打了,再说,他腿脚比你还快,也不能留在原地让你打。”

    两人让出路来,颜春光推着自行车快速通过。

    孟淑梅这么一劝,马彩云更火了,瞧见高家强还要往出溜,挥舞起炉钩子就要往他身后招呼。

    母子两个追到了院外,孟淑梅乐呵呵,跟着跑出来看热闹的蔡小花和王玉芝说:“家英她妈不容易,整天为着家强操心,唉!”

    蔡小花家的门栓,王玉芝家的金革命,整天是和高家强一块混的,不过门栓今天依旧带着门墩去了东风市场,金革命被双胞胎妹妹绊在了家里,薛铁军要去打架的消息没有传进来。

    “可不是嘛!”蔡小花和王玉芝齐齐叹气,对于马彩云的遭遇十分感同身受。

    蔡小花:“还不如就让他们下乡算了!我们家门梁在房山那边也不错,待上两年,工作也能解决,多好。”

    这话说的,跟谁不想让孩子下乡去似的,这不是几个孩子不乐意去嘛,加上这段时间下乡的政策比较松动,不跟以前似的,街道的人挨家挨户来做工作,还有相应的惩罚措施。

    蔡小花原来是不想让二儿子也下乡的,因为招工机会太少,下去了,就有很大概率要在农村扎根了,现在不那么想了。下乡给发268块钱的补助,顶上一个收入还不错的人两年来的工资了,带着工资下乡,完了回来就安排工作,这不就是攒工龄嘛!

    门栓脑子一根筋,老听父母说大哥在下乡受苦受累,相对于在城里有吃有喝有玩,到处浪荡的日子,当然不想下乡,而金革命虽然说是王玉芝一手带大的,但毕竟不是亲生的,她要是提议让下乡去,信不信,马上金国娟就得来家里头闹一场,再说了,金革命在家,她也相当于多了一重助力,所以,也就没提这事儿。

    而高家,则是想着给他安排工作,只是胶印厂就那么几个人,一个萝卜一个坑,要是为了安排自己的儿子,而把别人开除了,那是要被人戳脊梁骨的,高达明自问自己是个清正的好干部,不肯干这样的事。

    孟淑梅看看蔡小花,又看看王玉芝,笑着说:“我看啊,你们还是舍不得孩子,要是真舍得,你们就把街道的人叫过来,来家里头做孩子们的工作。”

    按照政策,这三个孩子本来就要下乡的,找街道的人过来,动员也好,强制也好,就是不下乡也得下乡了。

    蔡小花和王玉芝自然听出来孟淑梅的意思,对视了一眼,王玉芝什么都没说,蔡小花却拍了下手掌,说:“我明儿就去街道!”

    这三个孩子,整天跟着薛铁军那帮子人胡混,不定哪天就混到派出所、工纠队去了,还不如狠狠心,让他们去乡下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

    孟淑梅哼着歌回来,颜春光已经把红薯、南瓜和白萝卜都卸下来了。

    这几样虽然也算是秋菜,但这样的品种在燕市比较少见。

    燕市管红薯叫白薯,瓤子是白色的,又干又面,吃起来直噎人,南瓜是倭瓜的近亲,倭瓜皮厚,墨绿色的,灰色的都有,口味不稳定,碰到好吃的又面又甜,不好吃的发水,不光不甜还有股子骚味。而燕市的萝卜品种是青萝卜、红心美之类,同样是皮特别厚,像是白萝卜这样薄皮、水分高的,一瞧就不好存放。

    这应该是国棉一厂从外省拉过来的,为着给职工们尝尝鲜。

    孟淑梅挨个瞧了一遍这些菜,算计着今晚上就弄个腌萝卜配粥吃,红薯刚从地里头起出来不久,得放一段时间,散散水分才好吃,南瓜等蒸馒头的时候蒸上,跟着馒头一锅就出来了。

    她看着一边放着的自行车,说:“还是得骑车子,方便多了。”

    可不是嘛,这不是没有自行车票嘛,早就说给颜春光买,她上班这都三个来月了,票还是一点眉目都没有。

    想说让崔铁打听着,不成就到黑市上买一张,可那价格,快赶上一辆自行车一半的费用了,着实不合算,不想花那冤枉钱。颜春光开玩笑说,自己努努力,早点得个国棉一厂的“青年突击手”“三八红旗手”之类的,没准票就有了。

    再说蔡小花和马彩云这边,他们是下定决心想让儿子下乡的,想好了让街道介入,但迟迟没付诸行动。

    但没等他们去找街道,街道的人先过来了,先跟他们传达了东城区革委会的政策,意思就是上面发现了目前社会上闲散人员太多,要求各街道动员、督促该下乡而不下乡的人员。

    这次,辛历风拿着花名册,挨门挨户做工作,软硬兼施。

    一是停止这些符合下乡政策而不下乡孩子的供应粮,二是取消这些家庭的所有福利政策,比如在居委会手工组接零活的资格,取消发放副食品、工业券等,还有评选三好、五好家庭的资格等等。

    这可谓是拿住了很多人的命脉。

    爱面子,以国家领导干部自居的高达明立刻表示响应国家,要求高家强立刻收拾东西,准备下乡。

    蔡小花家里头本就不富裕,门栓有供应粮吃,一个月吃饭上花不了多少钱,但如果没了供应粮,就得买高价粮,非得把家底都吃垮了不可,这下,也赶紧帮着收拾东西,恨不能明天就送门栓去下乡。

    至于金革命,王玉芝拉着金秀春商量,让金秀春再去求求厂领导,让孩子哪怕去厂里当个临时工也好,说孩子被他从8岁带到现在,一点苦都没吃过,农活也没干过,到乡下去吃苦受累,她实在狠不下心。

    金秀春虽然是六级工,在厂里也有一定的地位,但厂子也不是他家开的,再说,已经安排一个子弟进厂了,再安排一个进去,不说领导不会同意,就是工友们也会磕牙。轴承厂这样的国营厂,一个工作岗位不知道多少人盯着,想要让金革命进去,几乎不可能。

    夫妻两个商量半宿,最后只能无奈达成一致,就是让孩子下乡。

    没过几天,甜水井胡同这三个边上边下的小伙子便愁眉苦脸地背着行囊,胸前戴着大红花,像是欢送解放军那样,敲锣打鼓被送走。

    这三位家长的表现各不相同,王秀芝心里头空落落的,好几天都缓不劲儿来,总是喊出“老二”,才想起孩子已经下乡去了;蔡小花则是充满期待,就等着满了两年,这二小子带着工作返回燕市;而马彩云则是心头一片轻松,对这个儿子,她着实不知道该怎么教育好了,她跟高达明都是要面子的人,因为这个孩子,不知道丢了多少脸,真希望,去下乡能把他教育好。

    孟淑梅也挺高兴的,少了三个惹事的半大小子,觉得整个院子都清静不少。

    白菜晾晒了几天,外边的叶子蔫巴了,水分散得也差不多了,趁着今天天气晴朗,孟淑梅准备糟酸菜。

    这门技艺是她跟对面9号院,一位东北过来的老姐姐学的,大概人跟人真的有天赋上的差异,孟淑梅糟的酸菜,青出于蓝而胜于蓝,比那位老姐姐糟得还好,一直吃到明年春天,韭菜下来,都不长白罩,不腐烂,不变味。

    颜春光先帮着她妈把高至她腰处的细条瓷缸从里到外洗刷干净,把水弄出来后,擦干,放在太阳底下晒一晒,又挨个给白菜外面的老帮子扒掉。

    这些菜叶挑挑拣拣,能吃的可以炖菜吃,太老的,就剁吧剁吧给鸡吃,反正今年颜家的冬储菜十分充足。越是白菜心,糟出来的酸菜就越好,嫩而且脆。

    孟淑梅去商店买了腌菜用的大粒盐,在缸里头码上一层白菜,就撒一层盐,按瓷实之后,再往上码白菜,如此循环往复,直到缸满了,这才往里头倒烧开又晾凉的凉白开,等水没过白菜,再把用了好几年,几乎跟缸口差不多大,得有个二三十斤的石头压在上面,使劲往下按按,再弄块冷布把缸口蒙住,再盖上个盖垫儿。

    这样做,是防止苍蝇、蚊子往里面产卵。

    有些人家糟酸菜时,会把白菜先用开火烫喽,但孟淑梅觉得那样太费事了,要是农村的大铁锅还行,在城里没这条件,而且,那样糟出来的酸菜虽然发酵得快,但吃着梗啾啾的,不如生糟出来的脆生。

    颜家人都喜欢这种脆生口感的。

    糟完了酸菜,还得腌咸菜。

    趁着秋菜大量上市,好多计划外的蔬菜是不用票的,好多好多郊区农民赶着大车进城来偷着卖,孟淑梅除了买了芥菜,蔓菁这类的腌咸菜外,还买了不少茄包子、青西红柿、豆角、拉秧的小黄瓜、地梨儿、鬼子姜、大蒜等做八宝咸菜。

    她做的八宝咸菜一绝,就窝头就粥,都是美味。

    还买了不少大葱,把葱叶摘了腌葱叶,大葱只要留着中间那根最绿、最壮实的葱叶就行,留着当干葱,冬天把干葱栽进花盆里,就又能长出鲜亮的大葱来。

    还买了不少韭菜,切碎了用蒜臼子捣成韭花,正经的韭花是用韭菜花捣成的,用乡下的大碾子碾碎喽,再加些盐,拌面条,就粥,都挺好,可惜,城里哪儿有那么多韭菜花,就用韭菜代替了。

    这都是孟淑梅老家的做法,以前在老家生活时,一到这个季节,这些活儿都是她的,从早到晚就没有闲着的时候。只是,那个时候心中充满了怨恨,这会儿,却是幸福的,看着一坛坛,一罐罐,十分有成就感。

    她腌菜的时候,凤姨过来帮忙了,说是学习腌菜的方法,但实际上就是打打下手,腌菜的步骤、手法她都烂熟于心,可自己做出来的就不是那个味,每年,孟淑梅弄完自家的,都要去凤姨家帮着弄,糟酸菜、腌咸菜,重来一遍。

    咸菜好不好吃,直接影响着冬天里头,一个家庭的生活质量,孟淑梅腌的咸菜,完全可以当零食吃。

    所以凤姨的儿子徐亮戏称,他是被梅姨养活大的。

    作者有话说:

    等唐处归来,就会成为颜家的座上宾,嘿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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