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王蔓菁吓唬住了 国棉一厂内
国棉一厂内部乒乓球比赛已经结束。颜春光作为十六强之一, 代表国棉一厂,跟国棉二厂比赛。
为了公平起见,两个厂内都设比赛场地, 具体在哪个厂,抽签决定, 颜春光抽到了国棉二厂。
为了尊重国棉一厂老大哥的地位,比赛的开幕仪式还是在一厂的大操场举行。为了让这场比赛的影响力更大, 还请了上级单位, 燕市纺织工业局和燕市革委会的领导过来参会,并致辞。
作为取得参赛资格的球员,颜春光坐到了第二排的位置,总算把主席台上, 国棉一厂的领导层给认全了。她仔细将名字、职位和人脸对上, 等以后如果在厂内遇见的时候, 得主动跟领导打声招呼。
至于纺织工业局和革委会领导, 距离自己太过遥远, 姓什么叫什么,长什么样, 她反而没怎么注意。
领队是工会干事王明月和共青团委的马越。
这两个部门跟宣传处的关系极为密切, 因为举凡国棉一厂略大一点的活动, 都是三个部门共同协作筹划实施, 颜春光跟这两位也熟识起来。
王明月是个大方开朗的姑娘, 一米五出头的个子,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小几岁,笑起来时,双眼弯成个月牙,很可爱, 不管什么时候见她,都面带笑容,是个亲和力极强的姑娘。
马越今年大概二十四五岁,中专学历,不是国棉厂的子弟,是厂领导亲自从学校里招过来的优秀学生,入厂时,在厂党办实习了一年,之后就调去了团委,据说被团委书记当成接班人在培养。
这人很温和,一米七二、七三左右的身高,白白净净,戴着眼镜,有些书生气,说话慢条斯理,不急不躁。
王明月好似对马越有好感,眼神经常不自觉追逐他。颜春光一开始没注意到,是彭爱青偷偷跟她说了之后,专门注意了下,发现果然如此。
不过,王明月对他也仅是好感而已,还没到非得挑明,在一块的程度。
但马越对她似乎没有那种意思,对王明月跟对彭爱青,对肖珊娜,没有任何区别。
本来,这里面没有安排王蔓菁的工作,反正她就跟着颜春光,她比赛,就在一边看着,给加油打气,颜春光回厂,她就跟着回来。
第一场比赛,颜春光胜了,中午回来,刘处长大手一挥,决定动用宣传处的小金库,在小食堂里聚餐,庆祝她为厂争光。
小食堂在食堂的二层,侧面另开了一道门,用于招待上级领导、过来参观学习的外单位领导等,大师傅以前是老字号鲁菜馆的厨师,做得一手好鲁菜。
根据今天现有食材,刘处长点了几个菜。今天小食堂吃饭的人不多,很快,菜就上齐了。
因为刘处长不怎么爱喝酒,所以今天的午餐也就没喝酒。
菜上齐了,刘处长以水代酒,端起杯来,说:“今天咱们聚在这里,是为了庆祝颜春光同志替厂出征的第一场就取得了好成绩,替国棉一厂宣传处扬眉吐气,赢得开门红。颜春光的荣誉就是宣传处的荣誉,让他们一起举杯,敬颜春光同志一杯。”
颜春光连忙举起水杯,跟每个人碰杯,十分注意,杯口低于别人的。先谦虚了一番,最后打了个预防针:“国棉二厂同志们的球技十分厉害,我这次能取得胜利,有很大的运气成分在,万一,下次我打输了,希望同志们不要太失望,不过,虽然我水平有限,但我会拼尽全力,为咱们宣传处,为国棉一厂赢得胜利!”
有了她提前打的预防针,虽然在第二场对战中失败了,同事们也都不觉失望。
跟颜春光对阵的,是曾经获得过燕市工人乒乓球运动会比赛的第五名,那水平,是专业级别的,输给了她,虽败犹荣。
最高兴的却是孟淑梅,总觉得自家闺女这阵子把脸都晒黑了,终于不用再去练球、比赛了。
随着厂内所有宣传画作的完成,国棉一厂内部已经大变样,一幅幅色彩鲜明、振奋人心的墙画,给严肃、循规蹈矩的国棉一厂增加无数活力。
那一幅幅墙画之前,经常有大批工人驻足,观看着,讨论着,自然也会想要知道,能画出这么精彩图画的作者是谁。
颜春光这个名字便在工人间流传开来,也逐渐有人,将名字和人对照起来。
她中午吃饭时,下车间时,也有越来越多的人跟她打招呼。
彭爱青开玩笑说:“你成了宣传处除了肖珊娜之外,最为工人们所知的人了。”
对于这样的知名度,颜春光是有思想准备的,她在小街街道也经历过这样的“成名之路”。
因着给厂内增添的这一抹抹色彩,刘建成处长最近心情都很好,走到哪个科室,都被夸,领导们也十分肯定他的创意。国棉二厂还组织宣传处、工会等相关部门的人过来交流学习。
这让刘建成的腰杆挺得直直的,十分有扬眉吐气之感。
在单位的变化,颜春光回家说给了孟淑梅和颜国柱听,两人笑得合不拢嘴。
孟淑梅一直都有些担心,觉得女儿在国棉一厂没有根基,没有靠山,怕被人家欺负,给她穿小鞋,这下是彻底放了心。
总之,一切都在往好处发展。
就连王蔓菁,颜春光也总结出来了,跟她的相处之道。
就是适当的夸奖,适当的打压,只要在适当的范围内,这姑娘就十分好拿捏。
这听起来好似有点像驯狗,但没办法,颜春光是想疏远她的,但无奈,是一个办公室的同事,这姑娘又跟狗皮膏药似的,非要黏着,颜春光实在不想冷不丁就被她坑一把,只能想着让她听话了。
王蔓菁最近跟她聊的话题,又转移到唐铮身上。
这段时间,她对唐铮的态度分成三个阶段,第一个阶段,拼命说他的坏话。虽然王蔓菁没有直接说她表白被拒的事情,但她这人心眼浅,旁敲侧击一下就能知道,她的心态大概就是愤愤不平,想要抹黑他,所以,她说的所谓坏话,颜春光并不大相信。第二阶段就是追忆,恨不能把八百年前跟唐铮的一次相遇,他当时穿了什么衣服,是什么表情,说了什么话,都描述得一清二楚。
这让颜春光十分感慨,明明只是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事儿,人这一生中,没遇过几百次,也得几十次,跟见面问声“吃了没,吃得什么”一样稀松平常,却因着对方是唐铮,而记了十来年。王蔓菁的感情不可谓不深。
但感情越深,反噬就越严重,现在的王蔓菁已经到了第三个阶段,就是拼命诋毁,是的,是第一个阶段的加强版,从说坏话到诋毁,有了质的飞跃,性格截然不同。
她说:“颜春光,我今天晚上在大院里看见唐铮了,他和白胜明在一块,就是那天在老莫,老是跟唐铮喝酒的那个女军医。他俩说着说着话,就钻进小树林去了。”王蔓菁说话的时候,满脸都是不屑,说:“我一直都以为唐铮是个正派人,规规矩矩的,可没想到,一肚子男盗女娼!”
这话,听着就不合理,大庭广众之下,两人也不是没地去了,非要去小树林里偷情,犯得着吗?
还有更过分的,“颜春光,我跟你说,唐铮上高中的时候闹大过别人的肚子,那个姑娘想要让唐铮跟她结婚,唐铮不肯,那个姑娘就从三楼楼顶下跳了下去,人虽然没死,但肚子里头的孩子摔没了,那姑娘的腿也残废了。”
“颜春光,我跟你说,唐铮上学的时候可花了,同时谈了三四个,都跟他们钻被窝了,有一回,被唐铮爸妈堵住了,把他拉出来,就抽了皮带抽他,抽得他鬼哭狼嚎的。”
“颜春光,我跟你说,唐铮有私生子,都得有四五岁了,唐铮不肯承认,那孩子只能跟着他妈过,饥一顿饱一顿的,特别可怜。”
……
颜春光实在听不下去了,打断王蔓菁,怒斥道:“够了,王蔓菁,你以为我听不出这些都是你编出来,想要搞臭、彻底毁了唐铮吗?他只是不喜欢你而已,又没犯十恶不赦的大罪,你就想彻底毁了他!你太可怕了,王蔓菁,你小小年纪,怎么如此心狠嘴毒!”
王蔓菁瞎话编得正高兴,听到这些斥责,立时愣住了,连忙辩解,“我不是,我没有。”
颜春光不容许她辩解,紧接着说:“王蔓菁,你都没有意识到你到底有多可怕,你比法西斯,美国佬还可恶!你轻飘飘的几句谣言,就把一个人的名誉毁了,你该知道,一个人名声坏了,他的前途就都完了,那样前途远大,一心为国家赚外汇的年轻人,就毁在你的舌头底下,你不光害了他,也妨害了国家利益!”
王蔓菁嘴巴张合,却插不进嘴,她双眼快要瞪脱了框,不停摇头,她只是太生气了,堵得慌,这样说唐铮,她心里头就会好受一些。颜春光的指责太严重了,她从来没想到要毁了唐铮,损害国家利益!
“舌头底下压死人!王蔓菁,我一直以为你是个单纯的人,所有的坏都是无心的,却没想到,你不是无心,你是黑心!心胸狭隘,得不到的就毁掉,我从来没有见过你这么可怕的人,太可怕了……”
颜春光瞧着王蔓菁满眼惶恐,快要吓哭了的样子,语速慢下来,让她有开口的机会。
“我没有,我没有,这些话我就跟你说过。我太难受了,唐铮凭什么不喜欢我!他明明喜欢我的!颜春光,我心眼不坏,也不想毁了唐铮,我真没想那么多,你相信我,相信我!”
王蔓菁说着说着,眼泪就如断线珠子一般落下来,不一会裤子上湿了一大片。
瞧着她这样子,颜春光一点同情都没有,无心的坏才更可怕,因为不知道后果,所以更加肆无忌惮。这样的恶,才最可恶!
“如果唐铮因此而失了前途,你就是罪魁祸首,唐铮会一辈子恨你,往死里恨!你们大院里的那些人,也都会往死里头恨你,不会再搭理你!你在大院里的名声也就毁了,人人唾骂,在背后,也会像你诋毁唐铮那样诋毁你,你的前途也完了,说不定还会有人贴你的大字报,批dou你,抓你游街,给你剃阴阳头,到时候,就是父母哥姐能力再大,也帮不了你,因为你激起了公愤!人民要审判你!”
“不要说了,不要说了!”
王蔓菁不由自主地顺着颜春光的话产生了联想,把她吓得瑟瑟发抖,身体蜷缩起来,满是惊恐。
颜春光轻轻松口气,这家伙就是个纸老虎,好在,还有点良知,还有恐惧的东西。
吓唬到这份上,也就行了。
颜春光软和了语气,长长叹口气说,“幸好,现在还不晚,你只要以后不再编瞎话,背后诋毁别人,这样的事情就不会发生。”
王蔓菁拼命点头,眼泪甩到地板上,洇湿一小片。
颜春光从暖壶里倒了杯热水给了王蔓菁,王蔓菁赶紧接过来,目光中,竟然有些感激。
颜春光托着椅子坐到王蔓菁身边,拍了拍她的后背,用更温柔的语调说:“蔓菁,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可是有时候无意之举,却能产生特别严重的后果,彻底毁了唐铮,将他踩在脚底下,肯定不是你想要的结果对不对?”
王蔓菁又是猛点头,这样疯狂的点头让她的脑袋晕乎乎,反胃、恶心,这种感觉实在是太难受了!不亚于被唐铮拒绝之后的心情。
“所以啊,到时候,你也会难受,这不是惩罚唐铮,也是惩罚你自己,你干嘛要做这种损人不利己的事儿啊。”
王蔓菁支撑不住了,趴到桌子上,“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就是太生气了!唐铮他怎么就不喜欢我,为什么不愿意跟我谈恋爱,他说,我们只是一个大院里前后辈的关系,对我一丁点男女感情都没有!呜呜呜。”
颜春光也长呼一口气。说实在,最近老是听王蔓菁的诋毁,她都开始动摇了,想着,那样美好的唐铮或许就是面上好看,其实肚子里就是男盗女娼的。那种感觉,就好似拿到一颗又红又大的苹果,结果掰开来看,里面是烂心的一般。
幸好,真的只是王蔓菁的造谣,唐铮还是那个令人赏心悦目的唐铮。
“感情是相互的,你喜欢的,不喜欢你,多正常啊。要我说,反而说明唐铮这人心正。”颜春光说。
王蔓菁不服气,“怎么就心正了?他不喜欢我,是他眼瞎!”
颜春光笑了笑,说:“如果他没有干脆利落地拒绝你,而是说些让你留有念想的话吊着你呢?又或者,他接受了你的心意,跟你好的同时,又跟别人好,玩弄你的感情,等到玩儿够了,再把你甩了呢?”
王蔓菁顺着颜春光的意思想了想,后背直发凉,说:“要是那样,我就抱着他一起死!”
“你死了一了百了,你爸妈,你哥姐咋办?”
王蔓菁想到了她死后,她爸妈抱着她尸体大哭,而后心脏病发死掉,哥姐一下子痛失父母、妹妹,满头白发、表情麻木的样子,心脏跟针扎一般地疼痛起来。
“不要随随便便就说死啊,活啊的,这世界上,没有任何人值得你去死,或者同归于尽!”
颜春光的话,说到了王蔓菁的心坎里。她猛然抬头,往颜春光的怀里扑去,“颜春光,从来没有人跟我说这样的话,你,你……我以后听你的,你得时刻提醒我,我也想有好朋友,我也想有好人缘……”
颜春光靠着常年举着胳膊画画、爬上爬下锻炼出来的臂力,接住了王蔓菁,哄着说:“行,我以后会提醒你的,到时候,可别又和我使性子。”
说到底也不过是个被惯坏了的孩子,做事只凭高兴,从来不想后果如何,但也是渴望融入人群,渴望关注和认同的。
既然有恐惧的东西,既然能被吓到,既能意识到自己的错误,这人也算受教。
时间滑入到8月末。整个燕市的人都忙碌起来,为即将到来的亚非拉乒乓球友谊赛做准备。
小街街道革委会的各位同志们,深入各个胡同,动员并带领各位居民一起搞卫生。
居民们该搞还是搞的,但某些人一边搞卫生,嘴巴还不闲着,说什么“搞了卫生有啥用,人家那些外国运动员又不会来咱们这里,面子工程也是白做。”“养活那些搞环卫的做啥,遇上点什么事儿,还不是得大家伙一起上?”
这话,却被甜水井胡同三号院的门柱子听到了耳朵里,他的日常工作就是搞这片区域的卫生,这人明显骂的就是他啊,他本来就是瞅谁都不顺眼,没找机会都要找机会都要跟人拌嘴的主儿,只不过经历了被修车铺开除回家,没工作,回家靠媳妇养着,煎熬了一年多,才被街道办安排过来扫大街,有了这次的经验教训后,他学会了闭嘴,脾气比以前好多了,也能忍了。
可今儿听了这话,却忍不了了,本来一天只扫一次大街,现在一天扫两次,单位新发给他的竹扫帚都快扫秃噜毛了,工作量增加了不少,还被人骂,委屈就转换成了愤怒,提着那人的鼻子就开骂。
那人也不是善茬,也跟他回骂。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的,越骂火气越大,要不是旁边人劝着、拉着,两人就要动起手来了。
门栓子这一生气,从白天生到了晚上,回到家也是拉长个脸,气不顺,看见好端端放在屋里头的凳子都要踢上一脚。
他这德行,蔡小花烦得不行,骂他:“回来跟我们娘几个耍横算什么?别人也没指着鼻子说你,你就气成这样,早些年因为什么没了修车铺的工作,你还不长教训?你想连现在的工作也丢了不成?”
门栓子被开除,不光是他的耻辱,也是蔡小花这辈子最觉最丢人的事儿。修车铺怎么说也是街道办下属的单位,虽然不跟机关单位、国营大厂那样的铁饭碗,但也不轻易开除人。
当个修车师傅,谁不敬着,好话说着,就为着让给好好修车,当个清洁工人,虽说工资不分三六九等,但到底不怎么体面。
蔡小花觉得自己的脊梁骨都弯了不少,可都这样了,门栓子还要跟人吵架!
就在此时,高家英说说笑笑的声音从水龙头处传来,跟她妹妹高家燕在一块洗衣服,讲述着电影《艳阳天》的情节。
这说笑声,刺激得蔡小花心里头跟针扎似的难受。
“瞧瞧人家那孩子,还有闲心看电影去,咱家的孩子一个一个跟要饭的似的!都怪他们没摊上个好爹,可怜我的门梁,在农村刨大地,舍不得吃,舍不得喝,从牙缝里省出粮票,还要接济家里!春光多好的姑娘啊,要是嫁给门梁,该多好,都怪你长了张臭嘴,瞎得罪人!”
蔡小花骂人也不敢大声,就怕被其他邻居听见了不好。
门栓子闷头坐在小板凳上,一声不吭。他但凡多说一句,蔡小花就会没完没了,本来就是自己理亏,要是再跟蔡小花吵架,这个家真就得散。
家里气氛正是凝重的时候,院里来人了,喊了一声:“有人在家吗?”
听着声音有些陌生,蔡小花赶紧出来看,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瞧着眼熟,但一时半会儿想起来叫啥。
那年轻人自我介绍:“婶儿,我叫安国华,是隔壁擀面杖胡同的,我跟你家门梁一样,在房山县插队,就是我在马家沟大队,他在丰年大队。”
“哎哟,国华呀,快进来快进来,白净了,胖了,婶儿都认不出你了。”蔡小花热情地把人往家里头带,又踢踢门柱子坐的板凳,示意他起来待客,“这是我家你叔。”
安国华又热情地叫了一声“门叔”,在板凳上坐下,就说明了自己的来意,“门梁叫我给你们捎些东西过来。”他把肩膀上扛着的满是补丁的布口袋拿下来,“前一阵子山里头雨多,采了不少蘑菇,都晒干了,还有点木耳,他都让我给你们捎回来了。”
半口袋的蘑菇,都是挑拣好的,把泥根、草屑全都择干净了,连生蛆的都没有,蔡小花瞧着那些蘑菇,感受着干松的手感,闻着新鲜的味道,眼泪一下子就湿润了。
作者有话说:
放心吧,颜春光和唐铮都是很有头脑的人,王蔓菁搞不了什么破坏。
感谢各位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