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 “你生不出来怎么办?”
陆埕盼萧婧华的奖励盼了好几日。
她当时说没想到, 先欠着,可连着三日萧婧华都在外奔波,回府后亲亲热热地和恭亲王黏在一起吃饭说话, 回到院子里洗漱后抱着他倒头就睡,第二日醒后又接着出门。
别说奖励,他连她的影子都快见不到了。
这日, 萧婧华去见温婵姿, 回来后去书房陪办公的陆埕。
隔着屏风, 陆埕听见她欢快地哼着小调, 心情应当不错。
他放下文书,越过屏风,瞧见她趴在榻上, 捏着笔将册子上好几个人名打了个叉。
“选好了?”
这声音出现得毫无预兆, 萧婧华握着笔的手一抖,墨滴在纸上,很快糊成一团。
她抬头瞪去,“你走路怎么不出声啊。”
陆埕摸了摸她发顶, 无奈失笑,“是你太专注了。”
墨点将人名遮住, 好在那人萧婧华不太满意, 就此略过。
她把册子丢开, 拉下陆埕的手, “差不多选好了, 只是有些人离京远, 到时得给他们安排住宿。”
陆埕颔首, “纪夫人如何说?”
萧婧华有些兴奋地晃着陆埕的手, “她同意留下在我书院做夫子了。”
“对了, 我得寻个时间带她去见山文君,到时你一起吗?”
陆埕:“那等我下个休沐日,我们一起去。”
萧婧华点头。
望着她的笑脸,陆埕问:“很开心?”
“当然啦。”
选好了夫子,纪夫人愿意留下,姿娘的匠人们也都定得差不多了,萧婧华当然高兴。
陆埕微微俯身,托着她的脸问:“那……我的奖励呢?”
萧婧华条件反射想问什么奖励,话到嘴边蓦地忆起,反问道:“你想要什么奖励?”
这反应一看就知心虚,想来已经被她忘了。
陆埕在心里叹了一声,拇指摩挲着她的侧脸,“只要是你给的,什么都可。”
这范围可就大了啊。
萧婧华蹙眉思索。
余光里,笔尖墨点将落不落,她灵机一动,眼珠子转了转,透露些许狡黠,“这可是你说的。”
……
西边天空铺陈着大片晚霞,落日熔金,云蒸霞蔚。
窗外墙角种了一排青竹,秋风骤起,墙上竹影摇曳,浮光掠金。
一只不知从何处而来的蜻蜓落在竹叶上,稍作停顿。忽然,一墙之隔的书房响起一声压抑闷哼,它扇动翅膀,匆匆飞走。
萧婧华收笔,小声抱怨,“别叫啊,待会儿把人叫来了怎么办。”
绸缎般的墨发散在枕上,玉色脸庞透出粉霞,长眉蹙着,凤眼紧闭,额上已沁出细汗。
他上身衣衫凌乱,露出大片肌肤,胸上绽放着大朵牡丹,花心一点茱萸,墨色花瓣层层叠叠向外延展,有几处因汗水变得模糊。
分明是雍容华贵的代表,此刻竟显出妖异之感。
这小混蛋。
陆埕咬牙。
他探手抓住萧婧华。
姑娘手一抖,手中之笔落下,惹得他又是一声变了调的哼声。
“不是说……”陆埕匀气,“是奖励?”
光看她戏弄了,哪儿来的奖励?
萧婧华欣赏几眼自己的画作,理直气壮道:“送你一幅本郡主最满意的墨宝,你怎么不知足?”
陆埕气笑了,“当真是你最满意的?”
萧婧华心虚垂眸。
牡丹沾了汗水,形状渐渐扭曲,可因他胸膛起伏,竟跟活过来似的。
渐渐的,萧婧华目光变了。
她避开那朵牡丹,凑在陆埕耳边道:“是啊,我最满意他了。”
这话的调子听着有些不对,陆埕侧眸,看她眼里涌起的笑意。
“啪——”
笔被丢开,在地上发出轻微声响。
萧婧华抗议,“我要看着它。”
陆埕有求必应,握着她的腰帮她换了个位置。
她手撑在他胸膛上,莹白指尖染上点点墨色,低垂着眼,看那朵牡丹在眼前晃荡,看着它晕染开。
一塌糊涂。
……
陆埕休沐那日,萧婧华和他一起送纪淑然两人去见山微。
失踪多年的爱徒平安归来,山微老泪纵横,心疼地抚摸纪淑然脸上的刀疤。
纪淑然亦是泪流满面,跪地叩头,声声道着不孝。
师徒俩多年不见,自是有说不尽的话,萧婧华识趣带着陆埕下山。
临走前,陆埕目光从低头抹泪的许安身上划过,眸中思量。
回城路上,萧婧华问:“你方才为什么一直盯着许安看?”
陆埕眉头微动,“你不觉着,许公子的眉眼与纪夫人有几分相似?”
这话云慕筱也曾说过,只是当时萧婧华没放在心上,如今陆埕提起,她不由得在脑中比对。
半晌,萧婧华叹气,“看不出来。”
陆埕笑了,“那就不必放在心上。”
无论许安和纪淑然是何关系,那都是他们二人的事,轮不到他们这些外人猜测。
马车徐徐回城,隔着车窗,香甜味钻进鼻中。
她开了窗。
陆埕忽然道:“停车。”
萧婧华问:“你做什么?”
“不是馋了?去给你买。”
萧婧华立即道:“我要桂花糖栗子糕。”
陆埕摸她脸,凤眸蓄着笑,“好。”
目送他下了马车,萧婧华趴在车窗上,看着陆埕走向卖糕点的小贩,双眼弯弯。
摊主后方走过一道人影,她视线挪过去,盯着那人看,虚虚出着神,连陆埕什么时候回来的都不知道。
“怎么了?”
陆埕打开油纸,把香甜软糯的桂花糕递到萧婧华嘴边。
她张唇咬了一口,情绪有些低落,“看到康表哥了。听说他还养着那孩子,惹得文若姑姑大怒,不许他登门。你说……”
萧婧华迟疑,“那个孩子,究竟是康表哥的,还是……的?”
陆埕道:“或许只有郡王妃才知道。”
“可她已经……”
萧婧华顿了顿,语气飘忽,“她临走前看了我一眼,直到现在我都不知那是什么意思。”
是想让她照拂那个孩子,还是在和她说对不起?
“别想太多。”
陆埕让萧婧华靠在自己怀里,“他们做那事时便该想到这一步。”
“可孩子是无辜的。”
“孩子无辜,你便不无辜?”
陆埕沉声,“在我眼里,你比那孩子无辜数百倍。”
萧婧华琢磨了片刻,“也是,我可太倒霉了。”
头顶传来笑声,她笑着仰头,“不生气了?”
陆埕握着她的手,摇头道:“人死如灯灭,不值当。”
“也是。”
萧婧华靠回他的胸膛,“糕点呢,我还要。”
手里的糕点已经凉了,陆埕塞进嘴里,重新给她拿了块热的。
或许是白日里说到了孩子,晚上夫妻俩洗漱后,萧婧华忽然道:“那避子药你还吃着?”
陆埕抱着她,轻轻“嗯”了一声。
萧婧华:“会有隐患吗?”
“什么隐患?”陆埕先是问了句,随后道:“是药三分毒,或多或少会有影响。”
萧婧华动了动。
陆埕调整动作,好让她趴在自己胸上,“怎么突然问这个?”
萧婧华紧紧盯着陆埕,不放过他一丝表情,“我现在不想要孩子。”
陆埕没什么反应,“好。”
这么不假思索,应该没有说谎。
萧婧华稍稍放心,犹豫片刻,最终还是问出了内心担忧。
“现在不想要,不代表以后不想。那避子药若是吃多了,等我想要了,你生不出来怎么办?”
这段时日两人挺频繁的,每次萧婧华都能从他身上闻到药味。可惜当时太累,事后又没想起,直到今天才问出了口。
她可以暂时不想生,但陆埕不能生不了。
否则等她想要了,可是会影响夫妻感情的。
陆埕脸有点黑,咬牙道:“绝不可能。”
“你又不是大夫,你怎么知道?”
萧婧华反驳。
陆埕深吸口气,按住她双肩,让她紧贴着自己,“你试了这么久,没试出来坏没坏?”
“你说什么呢!”
感受到贴着她的弧度,萧婧华羞愤,握拳捶他肩膀。
还没落下就被陆埕抓住,放在唇边亲了亲。
萧婧华瞪他,“往后你不准再吃药了。”
“不让我吃药,又不要孩子。”陆埕抬睫,语气有几分危险,“婧华,你是想和我分房?”
“哪有。”
萧婧华一口亲在他下巴上,见陆埕神色好转,嘟囔一声,“让我想想。”
她现在正是沉迷的时候,不让她和陆埕同房,这怎么可能?
“我明日去问问姑姑。”
她们应当有法子。
陆埕抚摸她的肩,“我想寻个日子回去和娘商量,将宅子卖了。”
萧婧华惊讶,“为什么?”
“那处无论是离王府,还是娘的铺子都有些远,我想重新买一所,让娘离得近些,也方便你往来。”
“好啊。”
萧婧华弯起眼,“到时候我就能两边住了。”
陆埕道:“你想住在王府,那便住下。”
萧婧华摇头,“阿旸不在府里,你也不在身边,娘嘴上不说,心里肯定是失落的。”
住得近好啊,近了她能时时串门,不冷落恭亲王,也不落下陆夫人。
陆埕把怀里的人抱紧。
“家里银子够吗?要不要我帮忙?”
陆埕笑着说:“劳烦夫人帮我寻宅子,银子有我和娘呢。”
“将来阿旸要成婚。”
他低头,在萧婧华耳畔道:“我不想让他们占你便宜。”
萧婧华笑话他,“小气鬼。”
陆埕爽快点头,“嗯,我是。”
她忍不住笑出声。
翌日,萧婧华去了文仪长公主府上。
听她红着脸说明来意,文仪长公主拍了拍额头,懊恼道:“是姑姑没想到,早该与你说的。”
她目光发亮地盯着萧婧华的小腹,“这是有了?”
萧婧华反应片刻,迅速摇头,“没、没有。”
“那你要这东西作甚?”文仪长公主不解。
萧婧华道:“书院一事少说也得忙两年,我哪儿来的功夫生孩子,还是等落定了再说吧。”
这倒是实话,她若是要孩子,那肯定是两三年之后的事了。
“书院未建成,生了又无影响。”
文仪长公主不赞同。
眼见她即将长篇大论,萧婧华立马挽着她的手撒娇,“姑姑,我现在就是不想要嘛,你若是不给我,我找文若姑姑要去。”
“好好好,给给给。”
文仪长公主拿她无法,妥协道:“成,反正你还年轻,晚两年生也没事。”
她指使侍女,“去把东西给郡主取来。”
萧婧华甜甜道:“姑姑真好。”
文仪长公主点她眉心,“你啊。”
“公主,少夫人到了。”
文仪长公主脸色淡淡,“嗯,让她在外边候着吧。”
侍女将东西取来,她扬起笑,细细和萧婧华说着那东西如何使用。
萧婧华红着脸听,不时点头。
陪文仪长公主说了会儿话,她起身告辞。
出了门,一眼便见站在门外的人。
女子衣着比初见时还要精致几分,面上敷着粉,只是那脸色却是掩饰不住的疲惫。
她抬头笑了笑,与她见礼,“郡主。”
萧婧华颔首,“宁夫人。”
头也不抬地从她身旁走过,微风吹拂衣摆,送来阵阵芳香。
宁妙云看着她的背影,垂下眼睑,眼里露出几分苦涩。
倘若当初没拦着哥哥,如今会是什么光景?
“少夫人,公主请您进去。”
宁妙云深吸一口气,不再胡思乱想,脸上浮现温婉笑意。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