管家林叔下楼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谢执单手拿着平板,垂在身侧,站在沙发前,低眉看着窝在沙发上那人。
谢执听到轻微的脚步声, 侧过脸。
管家朝他轻一颔首,走过来。
“睡着了?”管家俯身给祁漾掖了掖毯子。
管家似乎也没想到谢执回答, 掖完毯子就直起身,站在谢执身旁。
一老一少就这么无声站着,像在守着沙发上的人。
过了不知道多久。
“怎么睡在这。”谢执开口。
“在等谢少回来。”管家言简意赅。
等他回来。
一个全然陌生的概念让谢执有片刻的怔神。
“说是有话要对你说, ”管家又看了那医药箱一眼, “一晚上都心神不宁的,楼上楼下来回几趟了。”
管家再度俯身,拿过掉在靠枕旁边的遥控器, 把巨幕上动画电影的音量降得更低。
“下次谢少要去哪, 回不回来,都跟少爷说一声吧。”
“我不知道今晚宴会上发生了什么,但您和少爷一起去的,让他一个人回来总归不好。”
“他今晚兴致一直不高。”
“听到我说你今晚回来, 脸色才好看些。”
“然后就拿了条毯子在这等你了,没想到睡着了。”
“应该是累了。”
“刚出院,又大半夜开山路回来。”
老管家这么晚没睡,等着谢执,就为了说这个。
管家话说得很柔和, 但用意没有丝毫遮掩。
从魏河风到郑密, 再到管家,谢执从山庄出来只见了三个人,三个人都在帮这人说话。
烦躁, 压抑,生气…这些预想里会出现的情绪始终未曾出现。
谢执心里只有一个声音,该是这样的。
这人就该是那个被捧着的,被顺着的,容不得半点冷落。
“他自己回来的?”谢执思绪停留在管家最后一句话上,“蒋高轩没送他回来?”
“是蒋少的车,但是少爷自己开回来的。”
谢执蹙眉。
“后来蒋少来了电话,让别墅的人今晚别睡太深,说你和少爷吃了点不好的东西,让我们留心点状况,有问题立刻给他打电话。”
谢执不知道蒋高轩怎么糊弄过去的,但大概率没说具体吃了什么。
管家把想说的说完,看着没有睡醒迹象的祁漾,又看向谢执:“看样子一时是醒不了了,谢少也累了,早点——”
“你上楼吧。”
谢执把平板放在茶几上,漫不经心继续开口:“我看着他。”
管家愣了下,嘴巴一张还想说什么,谢执已经转身,在祁漾左侧的沙发上坐下。
管家没再开口,去一楼客卧又拿了条毯子,递给谢执,检查了一下客厅中央空调的温度,这次能彻底安心睡了。
-
997已经和谢执大眼瞪小眼瞪了半小时。
单方面的。
997知道谢执看不见它,也不知道它的存在,谢执只是在看它的宿主,但架不住997对谢执就是生理性发怵。
997也不明白,为什么谢执可以盯着它宿主看那么久。
997已然坚持半天,最终还是没挨住,在脑海里唤醒祁漾。
“宿主,醒醒。”
“宿主。”
祁漾在997喊到第五声时从睡梦中醒神。
意识还有点模糊,祁漾一时忘了自己在哪,也忘了自己睡前在做什么。
他凭着本能喊了一声:“ 997 ?”
997这次却没像往常一样回一句“在的宿主”,而是紧急提醒:“宿主你做好心理准备,等会慢慢睁开眼睛。”
祁漾:“什么?”
997:“男主就在你旁边,一直在看你。”
祁漾:“…………”
祁漾瞬间被吓清醒。
意识从混沌到彻底清晰只用了一句话的时间,周遭的一切也跟着分明起来。
祁漾听到了巨幕里电影的声音。
和他初始设定的音量相比,已经被调轻到几乎无声。
祁漾看过这电影十几次,光听两句台词就知道放到哪儿了——
已经到了尾声。
他睡了将近两小时。
祁漾在睁眼前还需要知道几件事。
“谢执什么时候回来的?”他问。
997答:“快一个小时了。”
祁漾听到自己心跳的声音:“回来之后做了什么?”
997:“和管家聊了几分钟的天。”
祁漾不明白997为什么特意强调“几分钟”,问:“然后呢。”
997这次沉默了几秒,才开口:“看你。”
祁漾一懵:“啊?”
997:“看你,一直在看你。”
祁漾:“…………”
祁漾心跳的声音彻底盖过电影声。
他脑海快速闪过一个词,死亡凝视。
这一瞬间,祁漾好像感知到了谢执的视线。
眼睫已经不受控制地抖动,祁漾装不下去了。
他睁开眼。
祁漾记着997的叮嘱,想慢睁缓睁,可身体好像有自己的意识。
那意识不仅没控制住眼皮,甚至没控制住躯体和四肢。
祁漾在沙发上侧了个身,毯子失去支撑,顺着重力滑坠在地上。
祁漾愣了下,从沙发上坐起来,俯身想去捡,手被抓住。
谢执的掌心有点凉,祁漾手指往回勾了下。
谢执只抓了一下,把祁漾的手压回沙发上,却没去捡那条掉在地上的毯子,而是转身,把他沙发上那条干净毯子拿了过来,放到了祁漾手边。
“裹好。”他低低说了这么一句,说完才俯身捡起祁漾滑落的那条,随手放在自己坐着的沙发扶手上。
祁漾怔了怔,老实巴交地铺开毯子,盖在身上。
空气凝滞了几十秒。
是谢执先开的口。
“管家说你在等我,有话对我说。”
沉默被打破。
“嗯。”祁漾道。
“想说什么。”谢执又问。
祁漾看向谢执换过的衣服,问:“伤口怎么样了。”
“处理过了吗?”
谢执听到这个,眼睛几不可察地垂了垂。
“处理了。”
祁漾心想也是,衣服都换过了。
他心里是这么想的,可说出来的却是:“那我看一下。”
嘴上是询问,好像只要谢执说不用了,他就会作罢,可那双眼睛却明晃晃写着“我要看”。
谢执没回答,却解了袖扣。
还愿意听他说话,祁漾松了一口气。
他从沙发上踩下来,拎过医药箱,放在谢执坐的那张沙发扶手上,人也跟着坐下。
祁漾小心翼翼拆开绷带,露出狰狞的伤口。
确实已经被处理过。
而且处理的手法看着很专业。
“找医生处理的?”祁漾问。
谢执:“嗯。”
祁漾:“……”
祁漾本来是担心谢执不上心,随便应付包扎一下,伤口再感染了。
结果掀开纱布才看到伤口被处理得很漂亮。
那他这一拆,不是反倒让伤口愈合受阻了?
祁漾说话声音都响了点:“刚刚怎么不说。”
祁漾没招了,拿过手机,给谢执伤口拍了张照,发给了半山夜班的医生。
【纱布拆了也不要紧,就这么一会时间,不会感染的,要实在担心,就洗净手,用无菌生理盐水冲洗一下伤口周围的皮肤,然后碘伏画圈消毒,再用纱布再盖上就好。 】
祁漾只好依照医生的叮嘱,把药箱解开。
他拿酒精给手消了下毒,从药箱拿出无菌生理盐水。
祁漾深吸一口气,就在这重新包扎的间隙,慢声开口:“有一件事,我想了想,还是应该跟你说一下。”
祁漾眼睛就钉在谢执伤口上,像是不打算抬头了。
谢执淡声问:“什么。”
“今天晚上回来的时候,我在后门那边碰上了邵裕城。”
“嗯。”
“他说了一些…不好听的。”
“嗯。”
祁漾宁愿谢执不要这么事事有回应。
他每“嗯”一声,祁漾头都更低一分。
祁漾受不了这种诡异气氛,清了清嗓子,转身拿过药箱里的碘伏和棉签。
棉签全新未拆封,祁漾撕开时带出细微的“嚓”声,装作镇定道:“我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后来突然问我是不是喜欢你。”
祁漾正专心致志撕棉签外面的塑料袋,一点都没察觉谢执在听到“喜欢你”这几个字时,突然绷起的手臂。
就在几秒前,祁漾还在心里默祷,说谢执其实不用事事有回应的。
可现在谢执真的不回应了,祁漾连撕棉签的力气都要没了。
人甚至不能共情几秒前的自己。
谢执为什么不说话?
为什么现在不“嗯”了?
继续“嗯”啊。
谢执突然的沉默不语,祁漾喉咙都干了一下。
“我当时被他问得有点烦,”祁漾终于拆开了棉签,他又马不停蹄去拧碘伏的瓶盖,“也怕他再对你动什么不好的念头。”
“就应了,说我喜欢你。”
谢执喉结上下重重一滚,像在咽下某种压抑的情绪。
他呼吸都沉了几分,张了张口正要说话,紧接着听到祁漾说了三个字。
“我承认——”
谢执背部肌肉紧绷着。
…承认什么?
祁漾倒了满满一瓶盖碘伏,浸泡棉签,转身抓住谢执的手腕,边给他擦碘伏,边说:“我承认有反呛邵裕城的成分,说这话的时候确实有些生气。”
谢执所有动作停了下来。
“但说那句话之前,我也是经过考虑的。”
“你考虑了什么。”
谢执声音哑得不像话。
祁漾没料到谢执会在这个时候突然开口,没有丝毫心理准备,手一抖,棉签没拿稳,一下戳在了谢执伤口上。
祁漾脑子都空白了一秒,下意识低头去吹。
温热的气流拂过谢执手臂。
祁漾嘴唇差点贴上刀口。
两人都愣了一下。
祁漾顿了几秒,才往后退了退,他张口想说对不起,却被谢执的声音打断。
“你考虑了什么。”
谢执又问了一遍。
祁漾只好继续开口:“你说了你信我,现在也跟着我。”
“邵裕城给你下药,追根究底也是因为我。”
“既然他们都觉得我们关系匪浅,不如…就这么应下。”
“下次再有人想对你做什么,想到我们之间的关系,也会多点顾虑。”
“但你放心,”祁漾说到这里才敢抬起头,用一种坚定的眼神,就差拍胸脯跟谢执保证地说,“那就是个幌子。”
“我没有那种想法。”
“你需要的话,可以拿这段关系当挡箭牌。”
“不需要也没什么影响,随时能澄清。”
反正他跟邵裕城说的也是他喜欢谢执,不是谢执喜欢他。
祁漾可以时刻做好“被抛弃”的准备。
总归都是假的,那扮演哪种身份都一样。
只要谢执需要。
刚刚拂在伤口上的那片温热气流,在这瞬间,烧成一把火。
那火就顺着伤口,一路烧进谢执心脏。
谢执看着这张写满“我想得很周到吧”、“你也觉得这个主意不错吧”的脸,只觉得心脏要炸了。
“没影响?”谢执开口才知道自己嗓子有多干,“让别人知道你喜欢我,也没影响?”
祁漾闻言怔了下,意识到谢执话中的意思,他放下棉签,微微往前一倾:“…我之前没想到这个。”
谢执看着他,想知道这次他会说出什么来。
“可能多少会有点影响?”祁漾想了想,“你是担心别人误解你的性取向?”
谢执:“………”
祁漾:“但我跟邵裕城说的是我喜欢你,不是你喜欢我,应该不会有什么——”
“我说的是你,”谢执手上刀口差点崩开,“让别人知道你喜欢我,你也无所谓?”
祁漾只有对自己成功当上谢执挡箭牌,对自己劳苦功高的认可,在谢执的注视中,开口:“没关系,你不用在意我。”
谢执:“…………”
刀口重新泛起针刺的疼痛,谢执低头看了一眼,他不知道那股火到底是哪来的,为什么这人每说一句话,那火就烈一点,像是要烧穿整个胸腔。
明明他说得很对,他可以拿这段关系当挡箭牌,当幌子,当障眼法。
这人心甘情愿被自己利用。
他为什么还不高兴?
谢执没想明白,但他知道,他现在不想再听这人说话了。
谢执收回视线,接过祁漾手上的棉签,在伤口潦草擦涂两遍,拿过纱布毫不留情覆在刀口上,像是根本感觉不到疼痛。
他避开祁漾的手,用绷带很熟练地缠好伤口,等一切结束,才对着祁漾面无表情说了最后一句。
“很晚了,去睡。”
-
祁漾直到入睡前都没想明白谢执为什么不太高兴的样子。
他问997,997也没给出答案。
祁漾就带着这问号睡了过去。
又被一阵急促的铃声吵醒。
祁漾今晚没关窗帘,外头天还是黑的。
祁漾以为自己这一觉睡了一天,看了眼手表,才敢确定不是他睡懵了。
手表显示04:12。
凌晨时间。
凌晨的电话…祁漾先是一愣,紧接着脑海里闪过无数不好的念头。
祁漾一下从床上坐起来,房间没开灯,他循着声音摸了一会,才在枕头底下找到手机。
祁漾以为是家里的电话,直到看清屏幕上的来电显示——
谢祥。
祁漾:“?”
这是喝醉在哪个酒吧打错电话了?
祁漾没接。
紧接着又打进第二个。
还是谢祥。
祁漾一股无名火直冲头顶,滑动接听。
“你最好有什么要紧……”
“祁漾,我大哥醒了!!!你要不要过来!你快点过来!”
祁漾一下僵在床上。
祁漾不记得电话最后是怎么挂断的,只知道谢祥那通电话后,他的手机就被各路人马的消息填满。
祁漾没有任何反应,直到997的声音响起:“宿主,你要去看谢承启吗?”
祁漾顿了下:“有任务点?”
997也顿了下,闻言还特地检查了一下后台:“没有。”
祁漾揉了揉眉心,躺下:“那就不用去。”
祁漾重新躺在枕头上,正要闭眼,耳边突然传来一道关门的声音。
那声音很轻,落在祁漾耳朵里却很重。
是谢执那边的动静。
祁漾一下从床上翻身下来。
他怎么忘了,谢祥都能给他打电话,谢建和谢光誉怎么可能会放过谢执。
不行。
谢承启刚醒,赵天心的事还没彻底了结,万一谢建和谢光誉把这笔账算到谢执头上,再让他跪祠堂怎么办?
他绝对不会让谢执再进一遍那破烂地方。
祁漾攥着手机冲出房间。
谢执听到声音一转头,看到的就是连拖鞋都没套上,穿着睡衣喘着粗气跑出来的祁漾。
谢执一恍神。
祁漾手上的手机又响了。
祁漾还来不及看,谢执先看到了。
是谢元正。
在祁漾看不见的地方,谢执垂在身侧的手青筋暴起。
他收回视线,强迫自己不再去看那人,按下电梯,然后压着嗓子。
“见谢承启不差这一个晚上。”
“我不是去见谢承启的。”
祁漾心脏跳动的频率还没稳定下来,说话还带着喘。
他想也没想,脱口而出:“我陪你。”
“叮”,电梯到达三楼,缓缓打开。
走廊上的两人却同时停下动作。
不只是谢执怔住了。
一同怔住的还有祁漾自己。
作者有话说:
执哥:这人说不喜欢我,又来找我玩
听到“我不是去找谢承启的,我陪你”,脾气如奶油般化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