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sp;&esp;第46章
&esp;&esp;相如澜大脑至少短路了一分钟。
&esp;&esp;他这边不出声，闻铮那边轻声追问了一句，“老师，行吗？”
&esp;&esp;相如澜半晌都没回话，他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闻铮是在跟他开玩笑吗？
&esp;&esp;“老师？”电话那头，闻铮走到了安静的地方，嘈杂的背景音消失，一下只剩下两人的呼吸声。
&esp;&esp;相如澜定了定神，轻吸了口气，“闻铮，我很抱歉爽约，但是，不行。”
&esp;&esp;“今天就算不是江檀，其他人我也会过去的，这是我的工作，约会的事情改天吧，好吗？”
&esp;&esp;“或者，”相如澜想了想，“等这边忙完，我再来找你。”
&esp;&esp;相如澜听到闻铮浅浅的呼吸声，“老师，那我等你。”
&esp;&esp;相如澜松了口气，“好，我尽快把事情处理好，你自己先去吃饭。”
&esp;&esp;“那老师你呢？”
&esp;&esp;“我你就不用管了，”相如澜转向高速，“我上高速了，不说了，你等我电话。”
&esp;&esp;电话挂断，相如澜眉头微皱，一路飞驰回到原来的家。
&esp;&esp;电动门识别到车牌，自动打开，相如澜停好车，下车进门，扬声：“江檀？”
&esp;&esp;声音在空旷的房子里回荡，相如澜直接走楼梯下去。
&esp;&esp;“江檀？”
&esp;&esp;“我在这儿——”
&esp;&esp;回应声从地下室传来，在相如澜耳边绕了几圈，相如澜循声过去。
&esp;&esp;地下室没开灯，昏暗的环境里，相如澜一眼就看到了柜子前面半蹲着的江檀。
&esp;&esp;江檀的姿势很僵硬，右手搭在膝盖，左手正在柜子里翻找，听到脚步声后回头，看到相如澜，眉头立刻轻轻皱了起来，“你怎么来了？”
&esp;&esp;相如澜目光落在江檀搭在膝盖上的右手，快步走近，“让我看看你的手。”
&esp;&esp;“没什么，”江檀转动了下自己的右手，“稍微有点疼，热敷一下就行了。”
&esp;&esp;相如澜看也看不出什么，目光转向柜子，“热敷药找到了吗？”
&esp;&esp;“没有。”
&esp;&esp;“我来找。”
&esp;&esp;江檀好几年没画画，手伤药早就压箱底了，相如澜也是找了好一会儿才找到。
&esp;&esp;药是老中医开的，相如澜检查了包装盒，上面没写保质期，“不知道有没有过期。”
&esp;&esp;“没事的，这种药放个二三十年都能用，以前传家的救命药不都能传好几代吗？”
&esp;&esp;“说的什么话……”
&esp;&esp;相如澜无奈地瞥了江檀一眼，江檀却还在笑。
&esp;&esp;“我联系下张医生。”
&esp;&esp;相如澜拿着药站起身，“上来吧，地下室潮，对你的手不好。”
&esp;&esp;两人转到客厅，相如澜电话过去询问，得知药还能用，松了口气。
&esp;&esp;尽管相如澜已经很多年没做这样的事，可一打开药盒，那些记忆立刻就在他的躯体里复活了，挽起袖子熟练地烧水烫膏药。
&esp;&esp;江檀坐在岛台对面沙发里，目光在忙碌的相如澜身上逡巡。
&esp;&esp;相如澜热好了药，端着膏药过去，“手放在桌上。”
&esp;&esp;江檀依言把手搁在桌上，相如澜拿起膏药，低声：“会有点痛，忍一忍。”
&esp;&esp;江檀目光定格在他的侧脸，视线几乎是有些痴了，滚热的膏药盖到手腕，江檀也浑然不觉。
&esp;&esp;“热敷半个小时再清洗干净，你这两天先不要动笔，对了，黄晰什么时候回来？”
&esp;&esp;相如澜低声嘱咐，敷完药，转过脸对上江檀灼热视线，微微一怔，人下意识地向后挪了挪，拉开了一点距离，敷药的手也轻颤着抬了起来。
&esp;&esp;江檀垂眸，看向相如澜的手，那只手跟他一样，还戴着他们的戒指。
&esp;&esp;相如澜察觉到了他的视线，手指微微蜷缩。
&esp;&esp;“还记得我第一次手伤发作的时候吗？”江檀轻声说。
&esp;&esp;相如澜思绪一顿，陡然被拉入回忆之中。
&esp;&esp;“你陪我采风，”江檀声音低沉，“我们在山里露营。”
&esp;&esp;相如澜当然也还记得，那天好像还下了雨。
&esp;&esp;“那天晚上下了雨，”江檀声音在耳畔响起，“我们躲在帐篷里，外面雨点噼里啪啦，你抓着我的手，一直掉眼泪。”
&esp;&esp;是的。
&esp;&esp;相如澜完全想了起来。
&esp;&esp;江檀在睡梦中手臂忽然抽搐，手腕疼得发抖，外面大雨倾盆，他没办法，抱着江檀的手，眼泪一大颗一大颗地往下掉，心痛得无以复加。
&esp;&esp;“我只能不停地哄你，跟你说没事。”江檀脸上满是温柔的回忆之色，连声音都仿佛带着回忆的厚度。
&esp;&esp;相如澜终于开口，他缓声说：“其实你已经疼了好几天了，就是不肯告诉我。”
&esp;&esp;“我知道你会心疼，会让我休息，但是当时的情况，我不能休息，那时候，你需要我，海潮也需要我。”
&esp;&esp;江檀轻轻笑了笑，“真怀念啊。”
&esp;&esp;空气中弥漫着草药的香气，相如澜双唇紧闭，过去的时光，他曾经也深切怀念过。
&esp;&esp;多少独处的时间里，相如澜将回忆反复咀嚼，依靠那些余味坚持了很久。
&esp;&esp;而现在，再回想从前，相如澜的感受越来越淡薄。
&esp;&esp;曾经轰轰烈烈的，过去了就是过去了，再这样不停地互相拉出来在嘴里嚼上几遍，那些美好的过去也会变成被榨干的甘蔗渣，棉絮一般再无滋味。
&esp;&esp;相如澜的回避，让江檀的话空荡荡地飘落在两人所处的空间里。
&esp;&esp;空气中逐渐弥漫上沉默的气息，多可笑，两个人在一起生活了十几年，现在坐在一起，却连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esp;&esp;江檀视线斜斜地抬起，一点点从相如澜薄荷蓝的衬衣掠过，最后落在相如澜白皙的侧脸上，“我很少看你穿这么鲜艳的颜色，很好看。”
&esp;&esp;相如澜脸颊轻轻收紧，“潘辰送的。”
&esp;&esp;“哦，是他啊，”江檀淡笑着道，“你挺喜欢他的。”
&esp;&esp;“他是我的朋友。”
&esp;&esp;江檀又笑了笑，笑声很轻，“我现在也是你的朋友了。”
&esp;&esp;相如澜重新抿紧唇。
&esp;&esp;热敷的时间到，相如澜带着江檀去岛台冲洗干净。
&esp;&esp;江檀手腕骨节粗大，略有些变形，敷过药后鲜红一片。
&esp;&esp;相如澜抓着他的手，冷水不停地冲刷着。
&esp;&esp;“还疼吗？”
&esp;&esp;“不疼。”
&esp;&esp;“别逞强。”
&esp;&esp;“真的不疼。”
&esp;&esp;关上水，相如澜抽了旁边毛巾给江檀擦干，抽回毛巾转身的一瞬，相如澜的腰忽然被抱住，他低头，手掌抓着那条鲜红的手腕，下不了手去扯。
&esp;&esp;“江檀，别这样。”相如澜只能低低道。
&esp;&esp;“让我抱一会儿，”江檀双手抱得更紧，脸庞贴在相如澜后颈，“就一会儿。”
&esp;&esp;相如澜站在原地不动，心中天人交战。
&esp;&esp;他知道江檀还没放下，可他又能怎么办呢？
&esp;&esp;要让他对曾经爱了十六年的爱人视若无物吗？他做不到那样残忍。
&esp;&esp;纵使知道也许手伤只是江檀见他的借口，相如澜也无法拒绝。
&esp;&esp;可要让他重新变回那个江檀所期望的相如澜，相如澜也做不到。
&esp;&esp;“江檀，你知道的，我们已经回不去了，”相如澜涩声道，“我在向前看，你也该向前看了。”
&esp;&esp;江檀摇头，他的额头在相如澜颈上摩挲，“不可能的，如澜，让我放弃你，不可能。”
&esp;&esp;“江檀，你这样下去……”相如澜狠下心，“我们真的可能连朋友都没得做。”
&esp;&esp;抱着他的手臂剧烈地震颤抽搐了一下，相如澜轻闭上眼，他咬紧牙关，“江檀，潇洒一点，别让我们都搞得太狼狈，行吗？”
&esp;&esp;过了不知多久，江檀终于缓缓放开了手，相如澜原地打了个冷颤，他不敢回头看江檀的表情，“明天黄晰会回来吗？他如果还在外地，我再帮你请个生活助理照顾你的起居。”
&esp;&esp;“不必了。”
&esp;&esp;江檀的声音无比沙哑，似在竭力克制。
&esp;&esp;“我明白你的意思，不会再随便找你。”
&esp;&esp;相如澜紧紧闭上眼睛，心底翻涌出波涛，“你有需要我帮忙的地方，我很乐意帮你，但是别的，我给不了。”
&esp;&esp;江檀长久地沉默着，相如澜手插回口袋，“我先走了。”
&esp;&esp;三步并作两步地走到客厅门口，相如澜抓着车钥匙，遥遥按起，却听身后一声颤抖嘶哑的呼唤。
&esp;&esp;“如澜——”
&esp;&esp;相如澜停住脚步，他原地站了很久，也没听到江檀再有什么下文，只感觉到身后那道视线那样灼热地凝视着他，好像永远也不会转移到其他地方。
&esp;&esp;相如澜直接上了车，和离开那天那样，没有回头多看一眼。
&esp;&esp;一直到离原来的那个家很远之后，相如澜才停下车。
&esp;&esp;心绪剧烈波动，相如澜花了很长时间才平复下来。
&esp;&esp;看到江檀那样痛苦，相如澜做不到无动于衷，他们在一起时，江檀意气风发，自负自傲，永远都是那样张扬肆意，可是现在的江檀……
&esp;&esp;相如澜趴在方向盘上，烈日透过车前玻璃直晒到他的头发，发丝都被熨得发烫。
&esp;&esp;在车里坐了很久，相如澜终于打起精神，拿出手机一看，已经一点多了，电话打过去，闻铮接的还是一样很快。
&esp;&esp;“喂，老师？”
&esp;&esp;“嗯。”
&esp;&esp;“忙完了吗？江老师怎么样？”
&esp;&esp;“……还好。”
&esp;&esp;电话那头，闻铮语气平和，相如澜一颗心却是揪着，他还没完全从之前的情绪里走出来。
&esp;&esp;“你还在海潮吗？”相如澜努力调动情绪，“我来找你？”
&esp;&esp;“我在，老师，你吃饭了吗？”
&esp;&esp;相如澜犹豫片刻，说实话：“没有。”
&esp;&esp;“老师，你来吧，我做了饭，还热的。”
&esp;&esp;“你做了饭？”
&esp;&esp;相如澜惊讶，心情也受到感染般轻轻一松。
&esp;&esp;“嗯，”闻铮声音轻快，“老师，我等你吃饭。”
&esp;&esp;车开回海潮，相如澜下车，心情还是带着一些浅浅的忧郁，进了电梯，脸上开始酝酿笑容，他今天已经很对不起闻铮了，再不能把坏心情带给他。
&esp;&esp;站到画室门前，相如澜深吸了口气，确保自己嘴角上扬，这才输密码开门。
&esp;&esp;门一开，站在窗边的闻铮就回过了脸，闻铮今天也特别打扮过了，穿了一件相如澜之前都没见过的淡灰色t恤，牛仔裤颜色很新，运动鞋雪白发亮。
&esp;&esp;相如澜视线落到闻铮面前摆好的折叠桌上，上面放着两个金属便当盒，中间一个小瓶子，还插着一朵淡紫色的鸢尾花。
&esp;&esp;“老师，”闻铮对着相如澜微笑，像西餐厅的侍者那样，“欢迎光临。”
&esp;&esp;这过家家酒一样的气氛让相如澜不禁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眼底泛出一点热意，相如澜咬了咬下唇，手从口袋里拿出来，三步并作两步过去，展开双臂，闻铮也展开了双臂，一把搂住了人。
&esp;&esp;“老师，”闻铮抱着人，低声道，“今天很漂亮。”
&esp;&esp;相如澜在他怀里低低地笑了一声，“你今天也很好看。”
&esp;&esp;相如澜抬头，对上闻铮视线，两人嘴唇互相自然地啄吻了一下，一些沉重的、疲倦的东西在这样无间的亲密中正在慢慢消弭。
&esp;&esp;“对不起，”相如澜轻蹙起眉，“让你等那么久。”
&esp;&esp;“没关系，”闻铮翘着一边嘴角，眼睛黑而亮，“等到了就行。”
&esp;&esp;便当上面盖着两个心形的荷包蛋，相如澜看一眼就想扶额头了，他实在难以想象闻铮这样看着内敛深沉的男孩子会搞这么幼稚的花样。
&esp;&esp;“你在哪做的饭？”相如澜仰头问闻铮。
&esp;&esp;闻铮：“宿舍。”
&esp;&esp;相如澜不解。
&esp;&esp;闻铮笑了笑，“老师，你上大学的时候没在宿舍里用过电磁炉？”
&esp;&esp;相如澜抿着唇，忍着笑摇头。
&esp;&esp;闻铮冲他笑，“违章电器而已，不算很坏吧。”
&esp;&esp;闻铮郑重其事地替相如澜拉开椅子，相如澜坐下，他心里不知道为什么，因为这样简单到不可思议的午餐涌动着那么多的感动。
&esp;&esp;煎蛋是爱心形状，胡萝卜切成星形，三明治的面包是猫猫头，相如澜边吃边时不时地用手掌挡住自己的脸，他既想笑，又想哭。
&esp;&esp;努力克制住自己的情绪，相如澜抬头，给予赞美，“很好吃。”
&esp;&esp;闻铮笑了笑，“谢谢老师。”
&esp;&esp;“等会儿要看什么电影？”
&esp;&esp;相如澜积极地推进约会流程，“去哪看？”他又担心，“时间还赶得上吗？”
&esp;&esp;在相如澜担忧的眼神中，闻铮从包里拿出个厚厚的画本。
&esp;&esp;“赶得上。”
&esp;&esp;闻铮把画本递给相如澜，相如澜一头雾水，打开，上面什么都没有，不，边缘一角有一点蓝。
&esp;&esp;相如澜看闻铮，闻铮做了个快翻的手势，相如澜明白了，“flip book？”
&esp;&esp;闻铮点头。
&esp;&esp;相如澜心头微动，他上高中的时候也做过的，只做了很小的一角，几页而已，因为手绘工作量实在太大了。
&esp;&esp;手上这么厚厚的一本，相如澜不知道闻铮到底花了多少时间。
&esp;&esp;手掌快速翻动，画面一点点变化。
&esp;&esp;那是一片汪洋，蓝色的水滴溅入海中，海中出现了个宝盒，一只手拿着钥匙打开盒子，盒子里慢慢冒出双眼睛——
&esp;&esp;相如澜认出是自己的眼睛，狭长的丹凤眼，轻轻眯着，好像正在犯困。
&esp;&esp;相如澜拥有很多画像。
&esp;&esp;除了江檀，许多艺术家来敲海潮的门时，实在没办法，就会像这样，投其所好地给相如澜画像。
&esp;&esp;画像里的相如澜虽然姿势面貌各不相同，但都毫不例外地高高在上，冷酷无情，尤其是那双毒辣的丹凤眼。
&esp;&esp;只有江檀笔下，才会画出他那双眼睛的妩媚柔情。
&esp;&esp;而现在，相如澜看到一双熟悉又陌生的眼睛。
&esp;&esp;那双眼睛在翻动的画里逐渐睁开，露出孩童般的笑，那样纯真又灿烂。
&esp;&esp;那是更早更早刚发觉自己喜欢画画的相如澜。
&esp;&esp;相如澜眼眶中盈着一点泪珠，转头看向闻铮。
&esp;&esp;闻铮在做这本flip book时就一直在想，相如澜看到会是什么表情。
&esp;&esp;而此刻，相如澜的表情跟他想象的一模一样。
&esp;&esp;他头一次来海潮时，蹲在角落，看到从豪车下来的人，穿着一看就价格不菲的定制西装。
&esp;&esp;闻铮学美术后，同学当中有不少家境优渥的，他观察能力很强，虽然自己穷得一件衣服穿五年，但也能分辨出人与人之间在物质上可以有天堑般的距离。
&esp;&esp;那天晚上，天上的银河仿佛就横贯在两人中间。
&esp;&esp;这就是闻铮看到了相如澜，却没有第一时间叫他的原因。
&esp;&esp;还有头发，那么长，那么黑的头发。
&esp;&esp;发丝在空中轻轻飘荡，那上面好似有月光跳跃。
&esp;&esp;这样一个他一直认为距离太过遥远的人，一回头，一双眼睛，让闻铮怔在当场。
&esp;&esp;那一瞬间，好像所有的距离都消失不见，闻铮只看到一个比他还要更孤独的人。
&esp;&esp;“老师，”闻铮看着眼眶含泪的相如澜，眼中弥漫出笑意，“这电影不用赶场，可以一直放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