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sp;&esp;第86章
&esp;&esp;问剑台是偃珩带头搭建的，悬在落星城外的山巅之上，为免伤及无辜，四面皆设有防护阵法，天幕之上更是悬了上千面观影水镜，足以让城中每一个修士都看清台上胜负。
&esp;&esp;兰摧玉和傅寒灯一起出现的时候，众多准备参战的仙门大修和专门下凡的羽化修者已经等候多时。
&esp;&esp;一边以元如晦为首共立左侧，一边以偃珩为首静立右侧。
&esp;&esp;兰摧玉有些烦闷地皱了皱眉，傅寒灯的目光却已经穿过了偃珩，直接望向了后方与渡川站在一起的宽脸修士。
&esp;&esp;即便那日沉沙城外，对方只是显影了一角法相，并且很快因为兰摧玉出手而被迫退回，可他还是一眼便认出了对方。
&esp;&esp;山川印的主人，界域权柄……镇界仙君，岳公阳。
&esp;&esp;对方安安静静地站在渡川身畔，对兰摧玉行着仙界之礼，看上去极为老成持重，似乎完全没有注意到傅寒灯明目张胆的打量。
&esp;&esp;可都是羽化大能，被区区神游注视怎么可能没有任何察觉？他那样子，反倒是根本没将傅寒灯看在眼里。
&esp;&esp;傅寒灯沉默地托起兰摧玉的手臂，将他送上了观战台中间的一把椅子上。
&esp;&esp;兰摧玉显得很烦。
&esp;&esp;虽然他最近的确教了傅寒灯不少东西，可此时此刻还是有点想反悔。
&esp;&esp;举目望去，整个九州的所有仙门几乎全部聚集于此，一侧的羽化仙人也来了近百位。
&esp;&esp;兰摧玉忽然觉得自己做了一个极为猖狂的举动……倘若此时此刻，上百位羽化，还有仙门这些大修同时出手，傅寒灯，如何扛得住？
&esp;&esp;倒不是他对傅寒灯不信任，相反，他其实知道傅寒灯这段时间的进境有多快，剑意，神识，灵台，阵法……下界的仙门根本不可能是他的对手。
&esp;&esp;可再厉害，他也只有一个人，而此刻那些在自己面前规规矩矩，老老实实的千年老怪，再怎么寂静无声，可却依旧已经牢牢盯住了他。
&esp;&esp;兰摧玉觉得傅寒灯此刻就像是深海之中一尾会发光的小鱼，在他的光芒无法照射的黑暗处，已经涌来了无声而巨大的海怪。
&esp;&esp;他们密密麻麻地环伺在周围，只等他流血，等他力竭，等他露出哪怕一丝破绽，就会一拥而上，将他连骨带肉地吞吃干净。
&esp;&esp;兰摧玉急得用鞋底搓地。
&esp;&esp;他心里紧紧的，像是喘不过气，可环视四周，却分明也没发现哪里不对。
&esp;&esp;一股甘甜的水果清气忽然传入鼻尖，傅寒灯将手中冰镇的灵匣放在他身侧的小桌上，道：“吃点，静静心。”
&esp;&esp;他当然也看出来了，兰摧玉那东张西望，心神不宁的样子，分明是在为他……焦虑。
&esp;&esp;从遇到他到现在，三十年过去，好像直到最近，他才发现兰摧玉竟然也会露出这么多属于凡尘的情绪。
&esp;&esp;初始的欢喜之后，逐渐留在心中更多的，竟然是愧疚。
&esp;&esp;他好像不小心成为了兰摧玉的软肋。
&esp;&esp;“祖师。”元如晦缓缓行上前来，道：“现在可以开始么？”
&esp;&esp;兰摧玉抿了抿嘴，还没出声，偃珩就已经姿态随意地在一旁落座，轻声道：“若是现在后悔，也来得及。”
&esp;&esp;兰摧玉猛地朝他瞪了过去，道：“本尊是怕你等后悔！”
&esp;&esp;“放心。”偃珩道：“今日之争，无论结局如何，后悔的都不会是我。”
&esp;&esp;兰摧玉重重用鼻子哼了他一下，转向傅寒灯的时候，眼底已经染满了担忧：“你准备好了么？”
&esp;&esp;“嗯。”傅寒灯给了他一个坚定的眼神。
&esp;&esp;兰摧玉却久久未曾说出那句去吧。
&esp;&esp;他安静了几息，才听偃珩开口，嗓音不大，却平平传入了所有人的耳中：“问剑，开始。”
&esp;&esp;傅寒灯转身，袖口却忽然被抓住。
&esp;&esp;他回头，偃珩的目光也幽幽落了过来。
&esp;&esp;兰摧玉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慢慢缩手，闷闷道：“去吧。”
&esp;&esp;傅寒灯对他笑了一下，再次迈步的时候，偃珩忽然再次开口：“把悬铎留下。”
&esp;&esp;傅寒灯朝他看了一眼，兰摧玉也瞪了过去，道：“他不会用的！”
&esp;&esp;“那就留在台下。”偃珩道：“若是不小心用了，丢的可是你万道祖师的人。”
&esp;&esp;兰摧玉才不觉得丢人！
&esp;&esp;耳畔传来动静，是傅寒灯轻轻将那把布满裂纹的古剑压在了盛着鲜果的灵匣旁边。
&esp;&esp;“第一场，问剑者，浮光城，杨耳。”
&esp;&esp;“承让。”上来的是一个容貌年轻的修士，但能修到神游，没有千岁也有九百，傅寒灯也礼貌地颔首一礼。
&esp;&esp;对方道：“傅小友，准备用什么剑？”
&esp;&esp;傅寒灯缓缓伸手，神识之中，庞大的剑骨发出生长的簌簌声，很快，一柄寒光满溢的长剑，便自他掌心凝出。
&esp;&esp;对方轻笑了一下，道：“以气凝剑，可不长久。”
&esp;&esp;同阶对战，灵府里面的灵力是否够用都还不清楚，傅寒灯却还要时刻分神，以灵力维持剑形，这跟自断后路有什么区别？
&esp;&esp;“无妨。”傅寒灯道：“第一场而已。”
&esp;&esp;杨耳眯了眯眼睛，转瞬之间，问剑台上便卷起了一股浩瀚的剑风，他显然并不准备与傅寒灯试探，出手便是浮光城成名已久的绝技。
&esp;&esp;剑气如碎光铺开，层层叠叠，几乎在瞬间变将傅寒灯周身的所有退路封死。
&esp;&esp;台下响起一阵惊呼。
&esp;&esp;也有人不怀好意，他们早就看不惯傅寒灯了，每个人都想着要在祖师面前好好露一手，让他知道挑选傅寒灯是个错误。
&esp;&esp;仙门大修之中，哪一个不比他傅寒灯强？！
&esp;&esp;傅寒灯站在那片剑光之中，全然没有退避的意思。
&esp;&esp;碎影遮蔽了他的视线，对方的身影藏在这片碎影之中，转瞬逼近，外面的人甚至都没看到他是怎么动的。
&esp;&esp;整个问剑台却忽然响起了“铮”地一声脆响。
&esp;&esp;满台碎光陡然崩散，杨耳手中的剑脱手而出，整个人也猛地撞上了问剑台边缘的防护阵上，他脸色剧变，在坠落之前，猛地一掌击在地面，拧身贴地朝着傅寒灯的脚下滑去。
&esp;&esp;傅寒灯稍稍朝后退步，下一瞬，那把灵剑已经居高临下地抵住了他的脖颈。
&esp;&esp;全场一片安静。
&esp;&esp;直到元如晦开口：“第一场，傅寒灯胜。”
&esp;&esp;兰摧玉扬起笑容，双腿懒洋洋地抖了抖，终于叉起灵匣里面的西瓜，塞进了自己的嘴里。
&esp;&esp;阵纹亮起，傅寒灯利落地收回灵剑，不慌不忙地道：“承让。”
&esp;&esp;……杨耳呼吸急促，却终究没有说什么，只阴沉着脸对他拱了拱手，转身下了台。
&esp;&esp;仙门之中响起细微的交耳之声。
&esp;&esp;傅寒灯全程几乎没怎么动，便赢了，可见祖师的眼光确实非同一般。
&esp;&esp;兰摧玉把夸他的话都听得清清楚楚，等到第二场的时候，便扭脸朝偃珩抬了抬下巴。
&esp;&esp;偃珩拢着袖子里的一个小炉子，也对他微微笑了一下。
&esp;&esp;九洲仙门要对傅寒灯，赢面当然很低，无论如何，傅寒灯都是兰摧玉亲自调教出来的，偃珩即便对傅寒灯再不满，也不可能小瞧兰摧玉的本事。
&esp;&esp;这本就是意料之内的事情。
&esp;&esp;隐匿的马车之中，殷执虞双手环胸，夜璇也观望了一阵，道：“这九州仙门，好像没什么能打的。”
&esp;&esp;“傅寒灯身负天圣因果，便是他故意不用，命数也非寻常修士能比，凭九州仙门，自然不可能是他的对手。”
&esp;&esp;殷执虞也是老神在在，“别急，这场问剑，才刚刚开始。”
&esp;&esp;傅寒灯连续接了六场问剑，天色由明到暗，又由暗到明。
&esp;&esp;兰摧玉终于开口：“让他休息一下。”
&esp;&esp;元如晦也不敢违背，只好宣布暂停两个时辰。
&esp;&esp;傅寒灯于问剑台上与他对视，听话地盘膝调整了一番。
&esp;&esp;十日后，元如晦再次开口：“第三十七场，太阿剑派，风渡壑。”
&esp;&esp;这个熟悉的名字让兰摧玉和傅寒灯同时抬眸，可却并未看到风渡壑的身影，直到萧临渊一把撕开对方身上的隐身法衣，他才缩着脑袋，干笑着，不断朝旁边拱手。
&esp;&esp;郑飞絮闭了一下眼睛，沈怀璧也好像完全不愿看到他似的。
&esp;&esp;傅寒灯站在台上，弯了弯唇，道：“风……前辈……”
&esp;&esp;“……”风渡壑几乎不敢去看兰摧玉的表情，他缩着脑袋，同时也缩着神识，干巴巴地道：“不是，我说，这都输了三十多场了，还有必要打吗？”
&esp;&esp;郑飞絮和沈怀璧猛地睁开眼睛，像是要把他直接吃了。
&esp;&esp;风渡壑越发瑟缩，硬着头皮道：“我太阿剑派本就守旧，对祖师一向敬重有加……祖师的意思，就是我太阿剑派的意思……”
&esp;&esp;说到这里，他悄悄看了一眼萧临渊，萧临渊一边板着脸对他，一边将神识落在了兰摧玉那边。
&esp;&esp;郑飞絮和沈怀璧也都对视了一眼，纷纷觉得他有些不要脸。
&esp;&esp;可想到傅寒灯的确曾经是太阿的挂名弟子，这萧临渊估计也是觉得自己寿数将尽，想着把傅寒灯招回门派光耀门楣……脸色顿时更难看了。
&esp;&esp;跟傅寒灯作对和交好，似乎都不是什么好事。
&esp;&esp;“既然你们下界仙门都不愿意继续。”一道声音忽然传出，是一直安安静静的渡川，他直接看向偃珩，道：“便让羽化上台吧。”
&esp;&esp;元如晦犹豫了下，小心翼翼地去看兰摧玉。
&esp;&esp;兰摧玉朝偃珩和渡川看了一眼，心里依旧有些堵堵的，道：“你们到底在打什么主意？”
&esp;&esp;“还能打什么主意。”偃珩道：“羽化境请战者共三十一人，若傅寒灯能胜过他们，此次问剑，便算你赢。”
&esp;&esp;隐匿的车厢内，殷执虞终于微微坐直了身子，道：“好戏开场了。”
&esp;&esp;风渡壑麻利地重新缩回了萧临渊身边，同时把隐身衣再次披在了身上。
&esp;&esp;三大派一时竟也没有多说什么。
&esp;&esp;倘若傅寒灯能在羽化境手下胜绩如初，那他们上不上场，好像也没什么区别了……
&esp;&esp;九洲仙门的脸上，纷纷露出了复杂的神色。
&esp;&esp;一片安静之中，忽然传出一道清越的女声，“祖师！”
&esp;&esp;一个白衣女修走了出来，含笑道：“吾名孟天巧，万年前于织阳门飞升仙位，曾去问天台拜访过您。不过您应当已经不记得了。”
&esp;&esp;“……你是？”
&esp;&esp;“我曾有幸在天剑峰呆过几年，那个时候您留下的天剑门还未分成如今的三大派，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下界变化如此之大。”
&esp;&esp;虽然未被记住，可她神色之间却并不见失望，依旧恭恭敬敬地道：“此次听说祖师亲自挑选执剑人，晚辈实在心痒，故而请试一剑，还望祖师莫怪。”
&esp;&esp;反正也是来跟傅寒灯打架的。
&esp;&esp;兰摧玉略有不快地道：“问剑就问剑，那么多话。”
&esp;&esp;孟天巧怔了一下，微微垂眸，但很快又重新笑了起来，转身朝着问剑台走去的时候，朝渡川几人交换了一下眼神。
&esp;&esp;她很快落在了傅寒灯的对面，眼底已经升出隐隐的轻蔑，什么话都没说，只是屈指在空中轻轻一点。
&esp;&esp;整个问剑台上，忽然有什么东西细细擦过的声音，外面的人也纷纷睁大了眼睛，道：“是牵丝剑孟神女！”
&esp;&esp;“这么快就到羽化者了么？！”
&esp;&esp;“那边到底发生了什么？”
&esp;&esp;问剑台上，傅寒灯下意识朝左右看了一眼，牵丝剑无影无形，他竟然看不到任何剑影存在……
&esp;&esp;可手中的灵剑，却忽然传来细细的嗡鸣，孟天巧依旧温温和和，可与在兰摧玉面前不同的时候，她那种温和，已经变成了一种高位的淡然。
&esp;&esp;“傅小友以气凝剑，本就是以神识，灵力，剑意三者合一，此法虽然精妙，却也有一个坏处。”
&esp;&esp;傅寒灯明显感觉到，自己的灵剑正在被什么东西缓缓缠上：“剑若被扰，灵台怕是也会受到影响。”
&esp;&esp;傅寒灯拧眉，他确实察觉到了，自己的神识，也像是被什么绞紧了。
&esp;&esp;“傅寒灯。”兰摧玉忽然开口，道：“换剑。”
&esp;&esp;兰摧玉说这种话，肯定有他的道理，傅寒灯下意识收起灵剑，从灵府之中找出了一把普通长剑，重新握住。
&esp;&esp;孟天巧却像是没忍住一般，再次笑了起来：“小友，你这把剑，连品阶都没有，你准备用这把剑……”
&esp;&esp;她露出一抹不太赞同，却又有些玩味的神色：“和我打么？”
&esp;&esp;“用这把。”萧临渊忽然站了起来，猛地朝他抛了过来一把剑。
&esp;&esp;那是一柄半步天阶的，太阿。
&esp;&esp;沈怀璧差点没直接跳起来，可当着兰摧玉的面，他最终只是咬牙切齿地发出传声：“你什么意思？”
&esp;&esp;太阿是历任掌门才能手持之剑，让傅寒灯用他的太阿……这萧临渊的心思也太明显了！
&esp;&esp;郑飞絮也下意识握紧了手中之剑。
&esp;&esp;萧临渊却已经直接坐了回去。
&esp;&esp;管他的，反正他已经认定了傅寒灯是他太阿剑派的人，只要他今日不死，他就要想办法让他回天剑峰。
&esp;&esp;傅寒灯接住了那把剑，目光与萧临渊矍铄的眼神对上，慢慢抿了抿唇。
&esp;&esp;他握着太阿剑，转脸看向对面的孟天巧，道：“前辈，请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