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sp;&esp;第45章
&esp;&esp;傅寒灯之前昏也昏得极不安稳，这次被兰摧玉捏晕过去，反而睡得沉了许多。
&esp;&esp;兰摧玉一点睡意都没有了，于是便一直坐在床边盯着他看。
&esp;&esp;像是在发呆，又像是在思考，或者只是假装思考的发呆。
&esp;&esp;他挠了挠脸颊，站起来走了一阵，重新回来，想从傅寒灯灵府里面找点吃的。
&esp;&esp;却一不小心带出了了什么东西。
&esp;&esp;展开一看，是拓了许多印记的传声简。
&esp;&esp;其中好几个都在微微发亮。
&esp;&esp;兰摧玉如今的灵息与他极为相近，便顺手催发了一个，一道陌生的声音传来：“傅兄？你还活着吗？若真是你，千万别回传！三大派的人已经在查所有与你有过往来的传声简！”
&esp;&esp;听上去应该是傅寒灯以前交好的朋友，只是不知道是谁，兰摧玉又顺手催发了旁边的几个：
&esp;&esp;有人语气急切：“傅兄！沉沙城的傅寒灯是你吗？万道祖师真的在你手里？！看在我们以前经常喝酒的份儿上，能不能抽时间让我也拜见一下？我寿数快要尽了！想求祖师点化一番。”
&esp;&esp;有人带着贪婪：“傅道友，沉沙城的事情我已经听说了，若你还活着，就回个信，你一介散修，不可能护得住祖师之剑，不如交给我家主上，至少还能换一条命。”
&esp;&esp;有人语带义愤：“傅寒灯，你疯了吗？万道祖师落凡这么大的事情，你竟然瞒着所有人，如此大的机缘，你一个人吞得下吗？！”
&esp;&esp;还有人带着诱惑：“傅寒灯，你若肯把祖师之剑交出来，我家愿以三条上品灵脉，十枚通玄丹相换，另保你余生无忧，听到了回个话！”
&esp;&esp;……
&esp;&esp;一些不太友好的声音里，还夹杂着一些：“你是死了吗？傅寒灯，你想独占祖师，也不看自己配不配！”
&esp;&esp;兰摧玉抿嘴，一一盯着那印记看了过去，无上道则转瞬追踪而去。
&esp;&esp;凌霄的两名弟子站在一旁，正在等着这位能联系傅寒灯的符修再次打开传声简，对方骂骂咧咧，像是恨不得马上跟傅寒灯割袍断义，却在打开传声简的瞬间，陡然僵在了原地。
&esp;&esp;传声简上原本微弱的灵光，竟在那一瞬间变成了纯粹的金色。那金色并不刺眼，却像是从某种极高极远的规则深处落了下来。
&esp;&esp;凌霄派的弟子当即想上前询问，却见那简上的金光越来越盛，原本竹色的简身竟在一寸寸发白。
&esp;&esp;那符修瞳孔收缩，条件反射地想要丢开，却发现身体、手指、包括意识，都像是被什么无形之力给死死钉住了。
&esp;&esp;下一瞬，传声简上的所有符纹同时亮起。
&esp;&esp;没有声音。
&esp;&esp;也没有回应。
&esp;&esp;只有让人极为不安的古老气息，顺着那道印记遥遥压了过来。
&esp;&esp;咔。
&esp;&esp;传声简自中间裂开。
&esp;&esp;紧接着，整张玉简轰然炸开！
&esp;&esp;那符修整个被震得倒飞出去，重重撞在墙上，口鼻同时涌出血来，这才勉强挤出一道短促的哀叫。
&esp;&esp;凌霄的两名弟子也被那股气息震得后退半步，脸色煞白如纸。
&esp;&esp;“方才那是……”其中一人艰难开口，另一人看着满地金色余烬，也用力咽了口唾沫：“祖，祖师，看过来了……”
&esp;&esp;……
&esp;&esp;教训了几个混账东西之后，兰摧玉便感觉有些头晕了。
&esp;&esp;今时不比往日，若在以前，他只需要听到声音便能锁定对方，直接碾碎其神魂，何须如此费劲。
&esp;&esp;他打了个哈欠，睡了一阵，雨停的时候，便发现自己身下压着的传声简又轻轻闪了起来。
&esp;&esp;兰摧玉一边犯着困，一边重新催发，总算是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声音：“傅兄，你现在怎么样了？沉沙城的事我都听说了……现在九州这边派出去了好多人，元婴以上的大修估计都往里面去追你了……还有很多金丹圆满也说要一起进去碰碰运气……”
&esp;&esp;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躲避什么人，又像是犹豫不决：“你之前明明说过，再也不会回天缺了，如今却又为了祖师进去……傅兄，我知道他们都想要祖师，我也知道你肯定不会交，可你一人又如何能……”
&esp;&esp;兰摧玉微微坐直身体。
&esp;&esp;顾清风那边又安静了一阵，道：“算了，你肯定不爱听。”
&esp;&esp;“活着回来吧。”
&esp;&esp;顾清风从桌前起身，又习惯性地给画像烧了三炷香。
&esp;&esp;即便知道兰摧玉就在傅寒灯身边，他还是希望他可以保佑一下傅寒灯。
&esp;&esp;却在这时，传声简再次亮了起来，顾清风猛地扑过去，第一句话就是：“你别回！传声简会……”
&esp;&esp;“顾清风？”
&esp;&esp;“……”顾清风的精神猛地一震，忙道：“祖宗，是我，是我，顾清风，傅……您怎么样了？”
&esp;&esp;“我没事。”兰摧玉道：“傅寒灯有事，我们现在好像在天缺，但我不认识路，你知道这边哪里有医师么？”
&esp;&esp;“天缺的医师……”顾清风绞尽脑汁，道：“我没去过天缺，但傅兄肯定知道，他……他现在，说不了话了么？”
&esp;&esp;他心中微微一寒，一时有些悲从中来，兰摧玉已经道：“还行吧，有本尊在呢，死不了。”
&esp;&esp;从顾清风那里得不到更多消息，兰摧玉刚要切断，顾清风便忽然道：“韩无咎可能知道！”
&esp;&esp;兰摧玉在脑子里搜索了一下这个人的信息，道：“那个小魔修？”
&esp;&esp;“对。”顾清风道，“他走之前特意找过我，说如果哪天您或者傅兄联系到我，就让我替他带句话。”
&esp;&esp;“他说，他愿意为您肝脑涂地，也对傅寒灯绝无坏心，您的选择便是他的追随，若您需要，可以随时联系他！”
&esp;&esp;兰摧玉这才想起，韩无咎当时好像跟傅寒灯交换了传声简。
&esp;&esp;他切断与顾清风的对话，挨个瞅了瞅上方的印记，终于找到了一个韩字，但上面却还横着一道极为醒目的封音咒。
&esp;&esp;显然，有人把他屏蔽了……
&esp;&esp;兰摧玉看向沉睡的小元婴，又看了看那封音咒，心里有些犯嘀咕。
&esp;&esp;要是没记错，韩无咎还欠他们钱呢，人家万一要还钱，你把人家屏蔽了是怎么回事？
&esp;&esp;他解除了封音咒，里面便有许多声音一跃而出。
&esp;&esp;“傅兄！大年三十了，麻烦帮我给祖宗拜个年，明天大年初一，我带着灵石去找你们！”
&esp;&esp;“傅兄，什么情况啊？你家院门怎么锁了？还有你门口怎么这么多人？祖宗人呢，你带他去哪了？”
&esp;&esp;“傅兄，你擅自给我下封音咒的事情，祖宗知道吗？好几百灵石呢，你都不要了？祖宗也不要了吗？”
&esp;&esp;“傅兄！今日元宵，韩无咎再次遥祝祖宗灯月相照，道心长明，福寿无疆！另，欠祖宗的六百中品灵石已经备好，你到底什么时候来收？！”
&esp;&esp;“傅兄啊……现在你的事情闹得沸沸扬扬的，你可千万要躲好了啊，我听着都为你操碎了心……你到底什么时候把我放出来？！”
&esp;&esp;“傅兄！今日清明节，韩无咎遥祝祖宗……呃，祖宗长生久视，万古不朽！这节日好像不太好祝，但心意到了就行。另，六百中品灵石仍在，你能不能让我出去还钱！”
&esp;&esp;“傅兄，端午了。韩无咎遥祝祖宗五毒不侵，万邪退避。顺便一提，那六百中品灵石我已经擦过三遍了，亮得很。”
&esp;&esp;“傅兄！你结婴啦！恭喜啊！现在所有人都知道你在断石岭结婴，都过去找你啦——”
&esp;&esp;“傅兄，你是不是还没把我放出来？你这个人心眼真的很小。我只是欠祖宗钱，又不是欠你钱。”
&esp;&esp;“傅兄，今天七夕节，不祝祖宗了，我祝你吧，祝你早点找到道侣，永结同心……还有祖宗那灵石……”
&esp;&esp;这条消息，足足持续了很久，却是一片安静，直到韩无咎再次开口：“万道祖师！你身边的人是万道祖师！！！我去！我去！！我去！！傅兄，你瞒得我好苦啊！ 那执剑人竟然是你！！”
&esp;&esp;接着便是最后一条消息：“我顺应三大派的召集准备去天缺了，我发誓，我绝对不想跟你抢祖宗，为表忠心，接下来我每到一个地方跟你汇报一次我的行动路线行吧？我帮你监督他们，你把祖宗藏好，有机会让我当面磕个响头就行。”
&esp;&esp;兰摧玉听完了，也慢慢点了点头，觉得这后生确实不错。
&esp;&esp;他激发灵纹，刚要传声，就闻对方道：“我现在在临缺带了，跟我一起的总共五个元婴，预计明天上午就能正式进入天缺，你要是还在无定坊，记得让祖宗护着点，千万别被他们发现了。”
&esp;&esp;韩无咎缩在一角山崖下，传完消息之后，也没准备等傅寒灯回复，刚要离开，就忽然见到印记亮了一下，他当即加固了身畔的隔音阵，屏息催发了那道灵纹。
&esp;&esp;一道意想不到的声音传了出来：“天缺哪里有医师？”
&esp;&esp;韩无咎一下子双膝跪了下去，他按捺住狂跳的心脏，语气冷静无比地道：“我有一个朋友在避风集开了个医馆，我现在就把地图给您传过去。”
&esp;&esp;他没有过多说话，而是很快地办了事。
&esp;&esp;重新扶着崖壁缓缓走出来的时候，一行的其中一个元婴已经朝他看了过来，弯唇道：“韩道友，这还没见到那傅小贼呢，就吓成这样了？”
&esp;&esp;韩无咎只阴冷地朝对方看了一眼。
&esp;&esp;虽然是一起来的，但韩无咎心里很清楚，这里每个人都打着自己的小算盘。在他们眼里，祖师可以是天下的，也可以是自己的，但唯独不能是别人的。
&esp;&esp;至于韩无咎，他当然也想要祖师……但，他同样清楚，如果无法成为祖师选中之人，最好也别成为惹他厌恶之辈。
&esp;&esp;兰摧玉直接带着傅寒灯去了避风集，有了韩无咎的指路，这一次，他很快找到了地方。
&esp;&esp;避风集藏在两道断崖之间，若非那引路鸽一路飞得十分坚定，兰摧玉绝对不可能从一片乱石和枯藤之中发现这里还会有一些低矮屋舍。
&esp;&esp;远远看去，这地方简直与荒谷无异。
&esp;&esp;入口也不像九州城池那样讲规矩，没城门也没守卫，只有一根被风蚀得看不出原样的石柱，上方歪歪扭扭地刻了三个字。
&esp;&esp;所谓避风，避的自然不是寻常风雨，而是天缺里时不时刮过的魔风与乱流。这里的屋舍大多修在岩腹之中，门窗极窄，外墙上涂着厚厚一层黑色泥浆，隐约还能看见符纹与血线交错的痕迹。
&esp;&esp;韩无咎所说的医馆，就在避风集最深处的一条窄巷里。门口挂着一块灰扑扑的木牌，上面歪斜写着两行字：
&esp;&esp;诊金先付，生死不退。
&esp;&esp;隐瞒伤因者，剖开另算。
&esp;&esp;兰摧玉到地方的时候，里面刚好有一人横着飞出来，落地之后吐了口血，里面传来一声冷笑：“隐瞒伤因者，剖开另算，但剖你会脏了我的手，滚吧。”
&esp;&esp;“你……”那人呕了口血，却还不忘怒骂一声：“你愧为医者！！”
&esp;&esp;一道身影从门口逐出，重伤之人已经连滚带爬地离开。
&esp;&esp;这位医者浑身煞气，眼下带着浓重淤青，仿佛从来没有睡过安稳觉似的。身上的白衣已经被各种草药染得失了原本的颜色，破破烂烂，头发也凌乱地仅用一根干枯药藤束在脑后，还有几缕压根没挽住，随意地耷拉在肩头与鬓角。
&esp;&esp;他盯着那人离开，准备进屋的时候，才发现身边飘着一个小舟。
&esp;&esp;小舟上的来人一袭锈红衣袍，脸庞干干净净，眼神也一尘不染的，与这脏乱狭隘的窄巷格格不入。
&esp;&esp;他只是看了一眼，便轻嗤了一声：“九州来的？”
&esp;&esp;兰摧玉点头，道：“是韩无咎让我来的。”
&esp;&esp;“韩无咎……”这人思索了下，又冷笑道：“我不救九州客。”
&esp;&esp;“九州客是什么？”
&esp;&esp;“……”乌藏春像是第一次听到有人这么问，他拧着眉朝兰摧玉看过来，兰摧玉还是那副没在状态的样子，眼神干净得近乎碍眼。他盯了对方片刻，慢慢道：“从九州来的，身上没有天缺味的，都叫九州客。”
&esp;&esp;“爱撒谎，爱摆架子，来这里赌命还要说自己被迫，一身脏伤还要装得清清白白，治活了嫌我手脏，治死了骂我邪医……没别的事就赶紧离开吧，当心叫魔修抓到把你吃了！”
&esp;&esp;最后一句，他对兰摧玉做了个恐吓的表情。
&esp;&esp;再次准备进屋的时候，却见这小干净露出了一抹饱含趣味的表情：“韩无咎那样的魔修么？他可不敢吃本尊。”
&esp;&esp;他说罢，直接驱动小舟就朝院里进，乌藏春一怔，匆忙跟进来，道：“我让你走你没听到吗？！”
&esp;&esp;兰摧玉从小舟上面下来，顺手揭开了傅寒灯身上的斗篷，道：“他中了鬼手小儿一爪，如今体内残存着一些鬼影幽痕，本尊也没别的办法，就由你来帮他拔除吧。”
&esp;&esp;“鬼影幽痕？“乌藏春没好气道：“那鬼手真君半个月前就已经……”
&esp;&esp;他忽然盯住了兰摧玉，然后又猛地看向了傅寒灯。
&esp;&esp;几息之后，他拂袖将房门关上，同时将自己的院子加了一层禁制，屏息望着兰摧玉。
&esp;&esp;兰摧玉借了傅寒灯的血气化形，看上去与常人没有任何异常，可身上那袭由残念化成的红衣，明显不是普通布料。
&esp;&esp;乌藏春指了指傅寒灯，神色呆滞：“他是，天榜那个……”
&esp;&esp;兰摧玉点头。
&esp;&esp;下一瞬，乌藏春直接跪了下去，猛地连磕了几个响头，道：“不孝徒孙，乌藏春，拜，拜见祖师……”
&esp;&esp;兰摧玉也有些惊讶：“徒孙？”
&esp;&esp;“我是从回春谷出来的……被，被赶出来的……”
&esp;&esp;他屏住呼吸，万万没想到韩无咎那小子竟然会给他送来如此大的机缘，头皮猛地一阵发麻，一时竟然有些晕眩起来。
&esp;&esp;兰摧玉点点头，道：“起来吧，先救人。”
&esp;&esp;乌藏春这次一点怠慢都不敢有，匆匆便带着他们去了后院，兰摧玉这才发现，他这里还养着一些人形的傀儡。
&esp;&esp;似乎是察觉到了他的注视，乌藏春道：“他们不是傀儡，是天缺里的老怪物弄出来的试承者，神魂都受了重创，仅有一缕灵息，我想试试还能不能再救。”
&esp;&esp;他将傅寒灯挪到了一处干净的床铺上，探手替他试了试脉，脸色便有些凝重起来：“这等伤势……若是旁人，魂魄早该离体了。”
&esp;&esp;准确来说，傅寒灯的肉·体，这会儿应该是死透了的。
&esp;&esp;他身上多处贯穿的伤痕，肺腑与心脏都有裂损，血气也严重亏空，这还是兰摧玉用灵性反哺之后的结果……沉沙城那一战，谁也不知道他到底是怎么扛下来的。
&esp;&esp;可偏偏就是这样一个本该死去的人，魂魄却像是被什么东西钉住了一般，始终留在肉身上，竟然依旧还残留着些许存活的希望。
&esp;&esp;他下意识看向了兰摧玉，这是他第一次见到祖师。
&esp;&esp;因为是医修，他太清楚了，眼前这一切究竟有多可怖。一个肉身本该死透，魂魄也该散去的人，竟被他硬生生吊到还有一线可救……
&esp;&esp;医可续生，鬼可镇魂……生死边界，皆有他道痕残留。
&esp;&esp;这便是……万道祖师。
&esp;&esp;“是么？”兰摧玉似乎也怔了一下，他并不记得自己特别定过傅寒灯的魂魄。
&esp;&esp;可等到乌藏春开始将傅寒灯的衣服一一解开的时候，他才发现，对方身上竟然有这样多的外伤。
&esp;&esp;这一路来，他把对方的血全部吸收了，因为很确定自己可以救他，对自己的能力也有近乎本能的自信，他一直也没刻意去看过他的外伤……或者说，他不记得，傅寒灯其实只是血肉之躯。
&esp;&esp;他感觉自己已经很多年，很多很多年都没有受过皮外伤了……到了那个境界，真正能引起注意的，往往不是皮开肉绽、血流不止，而是道心是否动摇，道则是否崩坏，魂魄是否离散。
&esp;&esp;那些对凡人，对寻常修士而言足以致命的伤口，在他眼中，反倒是最容易忽略的东西。
&esp;&esp;所以他发现傅寒灯要昏过去的时候，第一反应是入他识海安抚他的神魂，第二反应是给他喂那些可以温养经脉，活血养气的丹药……而且，不久前，傅寒灯还醒过一次。
&esp;&esp;怎么看，也不像是……要死了……
&esp;&esp;“与他身上这些外伤相比，鬼影幽痕都算不得什么了。”乌藏春转身取工具，兰摧玉则又站在一旁朝傅寒灯看了看。
&esp;&esp;目光掠过对方身上那些纵横交错的伤口。
&esp;&esp;肩背处有一道极深的刀痕，几乎从锁骨一路拖到后肩，显然是沉沙城中成全之那一刀留下的。胸口有一道巨大的爪痕，此刻正在翻着缕缕黑气，是鬼手真君所留。手臂、腰腿，还有周身都布满了又细又深的伤口，有些缝隙里隐约可以看到梅花碎瓣。
&esp;&esp;乌藏春手很利落，竟然从那些细深的痕迹里面取出了将近四十片梅花瓣。
&esp;&esp;那些花瓣裹着灵力进入他的肉身，却又重新变得柔软至极，镊子上的灵力稍微灌输不慎，那花瓣便会软成一片湿红，重新滑回皮肉深处，非得再挑上两三回，才能完整取出。
&esp;&esp;兰摧玉明明忘了什么是疼，可那不断被翻开的伤口，却让他感觉自己周身的皮肤好像也在被谁一次次地挑破。
&esp;&esp;他想起识海里傅寒灯死死抱着那把剑，宁肯被剑锋割得满身是伤，也没有半分松手的样子。
&esp;&esp;本以为那只是识海幻想，可原来……外面的肉身，也是真的留下了伤。
&esp;&esp;傅寒灯浑身冷汗地拧起了眉。
&esp;&esp;乌藏春勉强停手，又取了些许的麻沸散洒在他伤口周围，道：“这些都是灵伤，寻常麻沸散未必管用……不过知道疼，也是好事。”
&esp;&esp;至少说明他的魂魄还牢牢扣在肉身里，并没有因重伤而离体错位。
&esp;&esp;兰摧玉下意识走了过去，坐在床边轻轻按在了他的眼睛上，顺手从他灵府里面取出一枚巨大的青白色果实，道：“这个是不是也能用？”
&esp;&esp;乌藏春抬头看了一眼，手上的镊子都停了。
&esp;&esp;“……千年眠果？”
&esp;&esp;他盯着那枚果实，眼神有些发直：“这是镇痛安魂的顶级灵药，寻常医修得了，至少能炼三炉顶级去痛丹……即便是回春谷，也只有一枚用来镇派……”
&esp;&esp;还没这个大。
&esp;&esp;兰摧玉道：“那就是能用。”
&esp;&esp;“能用。”乌藏春深吸了一口气，“当然能用。”
&esp;&esp;他取了一小片果肉，以灵力化开，分别覆在傅寒灯几处伤口上，又点了一缕清气在他眉心，道：“有这个，他能少受不少罪。”
&esp;&esp;傅寒灯周身都被敷了灵药，因为胸口和背部都有伤口，床是躺不了了，乌藏春便取了个悬息架。
&esp;&esp;那东西看着像一副空荡荡的骨架，四角嵌着青色灵珠，催动之后，便有几道柔和灵力自下方托起傅寒灯的身体，让他稳稳悬在半空，不必压到任何一处伤口。
&esp;&esp;处理完傅寒灯的所有外伤之后，乌藏春还要去处理他的内伤，兰摧玉又取出了一些乱七八糟的丹药递过去，每一株都能让整个回春谷眼红心跳，随便一个都能成为镇派之宝。
&esp;&esp;乌藏春一时连手都不敢伸了：“这么多异株……我，我……”
&esp;&esp;“你看有没有能用上的。”兰摧玉道：“若还需要什么，你跟我说，我去找来。”
&esp;&esp;“够够够了。”乌藏春终于接了过去，道：“光是这株续命龙髓草和这枚太阴养魂果，就足够让人起死回生了。”
&esp;&esp;他顿了顿，一时又不安地看向兰摧玉，手里这些东西，实在太过贵重，哪怕现在兰摧玉让他马上交出本命魂印，往后随他一念生死，他也心甘情愿。
&esp;&esp;“这些你就留着吧，有这些东西在，你失手的概率应该会降低很多，既然还想救人，那就继续救，邪医也是医，名字而已，不必在意。”
&esp;&esp;他说罢，便坐到了傅寒灯身边，乌藏春却是心神震动，一时又深深俯身，行了一礼。
&esp;&esp;兰摧玉却望着傅寒灯，不再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