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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esp;&esp;第43章

    &esp;&esp;谢观澜连夜唤起灵舟。

    &esp;&esp;偃珩也带着商砺川驭舟疾驰。

    &esp;&esp;凌霄、琅华、太阿、九州天下,三百七十三城,所有人都于午夜御剑疾行,直奔沉沙。

    &esp;&esp;金色榜影遮蔽之下,密密麻麻人如蝼蚁,汲汲而行。

    &esp;&esp;沉沙城主名成全之,当天榜上显现出最后六个字的时候,他便忽然一跃而起,在他身后,梅花娘、鬼手真君,还有另外一个元婴散修同时跟上。

    &esp;&esp;无需多言。

    &esp;&esp;每个人的眼中都露出了精光。

    &esp;&esp;天时地利人和,往日这城中可没这么多元婴坐镇,这傅寒灯实在是倒霉至极,竟然敢带着如此重宝来沉沙城,还偏偏在此刻惊动了天榜。

    &esp;&esp;成全之先一步启动了护城大阵,防人驭空。

    &esp;&esp;梅花娘直接在地底投入了几枚追魂钉,截人遁地。

    &esp;&esp;鬼手真君与城楼之上凌空站稳,空中立刻映出幽绿混沌的鬼影法相。

    &esp;&esp;最后一名元婴散修是个瘦削老者,同样在另一方城楼站稳,拂尘于掌心轻轻一滑,一整片空中顿时被撕裂一道,若有人从此处强闯,只会遁入他的空域领界。

    &esp;&esp;一切动作都在瞬息之间,四名元婴已经同时封死了所有的出城之路,神识也同时横扫城中。

    &esp;&esp;成全之先开口道:“诸位稍安勿躁,今夜天榜异动,事关重大,沉沙暂且封城,自此刻起,城中禁驭空、禁遁地,禁私斗,凡扰乱城中秩序者,按盟规斩之。”

    &esp;&esp;他拂袖,一柄硕大金刀已经悬于身侧,双目之中浮起金色灵纹,扫视这满城灯火,沉声道:“至于榜上所示之人,也请莫要再藏。沉沙既已封城,今夜便没有谁能置身事外。”

    &esp;&esp;“寒灯小儿。”梅花娘声音妖娆,即便是在说狠话,也带着三分勾人的软意:“你刚刚结婴,许多术法应当还用不惯吧?不若出来见见,让姐姐好好教教你?”

    &esp;&esp;“傅寒灯。”鬼手真君扫视城中,道:“识时务者为俊杰,老老实实把悬铎交出来,你或还能保全一道性命。”

    &esp;&esp;“哎哎哎。”瘦削老者名枯竹老人,此刻抚着胡须道:“你们都别那么凶嘛!小寒灯,老夫对你可没什么恶意,不过就是想见一见万道祖师,当面磕个头罢了。你若是肯出来,说不准这满城人里,老夫还能帮周旋一二。”

    &esp;&esp;城中一片安静,有修士睁大眼睛看着四方的元婴老祖,也有人已经匆匆朝屋舍跑去,像是生怕会殃及己身。

    &esp;&esp;人实在太多,即便是元婴期的神识放进去,一时之间也难以追查到位。

    &esp;&esp;“再这样下去,后面的人就要赶到了。”枯竹传声,其余三人同时收到,他们已经看到,往日荒芜苍茫的大漠,四面八方都飞来了密密麻麻的影子。

    &esp;&esp;“从现在开始,都不许再动!”鬼手真君忽然开口,法相露出狰狞面貌,威压强掠城中百万修士,所有人都屏息安静了下来,四个人的神识再次扫过城中,可每一个人竟然都老实不动了,寥寥几个醉汉也不过炼气之境,怕是连天榜都看不到。

    &esp;&esp;“傅寒灯——!”眼看着后方的人越来越近,其中又有两个元婴过来,梅花娘也忍不住了,挥手朝着城中猛地一挥袖,无数梅花花瓣化为利刃,直冲各处遮蔽的屋舍。

    &esp;&esp;当即有几名普通修士重伤倒地。

    &esp;&esp;成全之霍然挥刀,刀光横空,将那一片杀人花瓣拦腰斩碎,厉声喝道:“休得在我沉沙城中滥杀!”

    &esp;&esp;“又有两个元婴赶来了!”梅花娘大怒,成全之也面向城中,道:“你既执万道祖师之剑,竟要眼睁睁看着沉沙城因你而血流成河吗?!”

    &esp;&esp;城中的人这才猛地回过神来:

    &esp;&esp;“快把他找出来!”

    &esp;&esp;“不然我们都得跟着陪葬!”

    &esp;&esp;“他既然在城里,凭什么要我们替他挡灾?!”

    &esp;&esp;城中顿时更加乱了,所有的金丹、筑基全部都行动了起来,叫嚷着傅寒灯的名字,更多的人开始掀屋扫舍,成全之的脸色越来越阴沉,却终究没有加以阻止。

    &esp;&esp;梅花娘和鬼手真君死死盯着城中的一举一动,试图找出傅寒灯所在。

    &esp;&esp;为防止引人注目,兰摧玉已经进入了剑中。

    &esp;&esp;地下有追魂钉,此刻驭空更是会立刻暴露在四个元婴的视线之中,傅寒灯只能不断缩地成尺,反复穿墙,借着一间间加设了阵法的屋舍遮掩气息,朝着城门摸去。

    &esp;&esp;城中开始乱起来之后,傅寒灯也混入了四下搜人的修士之中,顺手掀了几处屋舍,仗着身上的太微避照符,将修为压到了筑基,神色冷静地继续往西城门逼近。

    &esp;&esp;沉沙城四周都已经可以听到轰轰的人声,显然是就近的城池朝这边包围了过来。傅寒灯自然也听到了梅花娘的话,他很清楚,如果再来两个元婴,自己接下来的每一步都会更难。

    &esp;&esp;所以,他一开始,盯上的就是枯竹老人。

    &esp;&esp;他是空间系修士,虽有自己的空域领界,可也正因如此,傅寒灯需要打败的只有他一人,而无需跟其他人缠斗。

    &esp;&esp;“那是什么……”

    &esp;&esp;耳畔忽然再次传来惊呼,傅寒灯勉强止住身形,缓缓抬眸。

    &esp;&esp;天榜悬挂之处,开始有一道道的灵光朝下坠落。

    &esp;&esp;“羽化仙人……”枯竹倒抽了口气,道:“这些羽化境的大修,也被惊动了……”

    &esp;&esp;那是羽化境修者下凡的动静。

    &esp;&esp;傅寒灯手指紧攥成拳,元婴,他尚且还有一搏之力,可羽化境……他拿什么去拼?!

    &esp;&esp;四周人潮如蝗,入目所及,整片天空似乎只有头顶这一块还是亮的,其余八方皆被人潮淹没。

    &esp;&esp;傅寒灯从来都不知道,原来修真界,竟然有这么多人……

    &esp;&esp;他呼吸都有些不稳起来,兰摧玉在剑中开口,道:“傅寒灯,本尊有办法,可以与你断契。”

    &esp;&esp;断契……他好不容易才让兰摧玉与他结契,凭什么要断?!

    &esp;&esp;都怪这些人,都怪他们……

    &esp;&esp;傅寒灯的身影,倏地动了!

    &esp;&esp;不再躲避,而是猛地飞扑了出去——

    &esp;&esp;巨大法相从城中拔地而起,悍然钉入了所有人的视线之中。

    &esp;&esp;梅花娘和鬼手真君同时看了过来,大喜道:“他现身了!”

    &esp;&esp;三道……不,还有第四道,刚刚赶来的一个元婴修士,同时朝着西城门暴掠而去。

    &esp;&esp;成全之凌空挥刀,枯竹老人空域一展,无数梅花风潮还有巨大鬼手以及一个倏地展开的莲花法器,同时压向了傅寒灯。

    &esp;&esp;傅寒灯握住了那柄剑,共契被激发,熟悉的古老意志沿着他的手臂,攀入他的灵魂,兰摧玉再次站入了他的骨头里,似乎笑了一声:“这次学聪明了?”

    &esp;&esp;那股难耐的痒,声音擦着耳畔掠过的麻,还有呼吸贴颈而过的酥,在这一刻,都被他死死锁在了骨缝里。

    &esp;&esp;手中这把剑,重的像一座雪山,一条剑河……而山魂河心,都在他身体里,也只会在他一个人的身体里。

    &esp;&esp;“左前三寸。”兰摧玉开口:“可破之。”

    &esp;&esp;傅寒灯抬眸,像是在确定位置。

    &esp;&esp;成全之的金刀最先落下,刀光如山,当空斩向他的肩背;枯竹老人的空域完全铺开,前方数十丈的空间骤然塌陷扭曲,若一步踏入,只会被活活困死其中;梅花娘袖下花潮翻涌,鬼手真君法相压顶,那朵莲花法器更是自上方一转,洒下道道清光,专拘修士神魂。

    &esp;&esp;五名元婴,没有一人留手。

    &esp;&esp;他们都很清楚,此刻大概是他们距离那把剑,距离万道祖师,最近的时候。

    &esp;&esp;傅寒灯不躲不避,头也不回地冲着枯竹老人的空域撞了进去。

    &esp;&esp;“他疯了?!”梅花娘失声。

    &esp;&esp;金刀已至。

    &esp;&esp;傅寒灯肩头强行一偏,仍旧被那一刀狠狠削过,血光当场迸开。可他竟借着那一刀斜劈下来的巨力,身形猛地一拧,速度忽然暴涨三分,整个人直接朝着枯竹老人砸了过去。

    &esp;&esp;所有人都以为他要逃。

    &esp;&esp;枯竹本来还在收缩着自己的空域,他以为傅寒灯撞向这边,不过只是想要趁机撕出裂口,脸上还带着几分阴冷的笑容。

    &esp;&esp;可当傅寒灯扑脸过来的时候,他就发现自己错了。

    &esp;&esp;他心中陡然一寒,拂尘翻手便要回扫,身前空域更是轰然剧震,原本只欲困人的塌陷之力,在这一刻已经彻底化作了绞杀之势!

    &esp;&esp;“你找死——”与此同时,他的真身也准备遁入后方空域。

    &esp;&esp;傅寒灯却已经挥出了蓄势待发的一剑。

    &esp;&esp;那一剑没有半分花巧,没有试探,没有退路,甚至没有给自己留下第二种可能,剑锋直直劈进了他还没来得及完全遁入空域的身体。

    &esp;&esp;连那空域,也被劈出了一道垂直的裂口。

    &esp;&esp;“不可能——”裂隙之中传来凄厉惨叫。傅寒灯顺着那道裂口,裹着那股还未散尽的凶势与剑意,直接从他被劈开的身体与裂隙之间冲了出去。

    &esp;&esp;这极其刁钻的逃生方式,连兰摧玉都怔了一瞬。

    &esp;&esp;他在剑中,可以清晰地看到裂隙裹着半截人体,血淋淋地挂在那里,内脏都还未来得及坠出来。对方的婴相尖叫着想要逃走,也被傅寒灯顺手抓住。

    &esp;&esp;落在城外的瞬间,他五指一收,将那婴相生生碾碎。

    &esp;&esp;成全之怒喝:“追!”

    &esp;&esp;梅花风潮、鬼手法相、莲花法器、金刀余威,同时朝着那道裂口之后的身影疯狂扑去。傅寒灯很清楚,不能再跟他们斗了。

    &esp;&esp;他的神识掠过后方几个人脸,将他们一一记在心中,落地便是一跃,召出飞舟准备离开。

    &esp;&esp;却在凌空刚刚飞起的一瞬间,天穹尽头,一尊庞大到几乎遮蔽半边天幕的羽化法相缓缓显现,明明只是一道模糊的人影轮廓,可却带着令天地都为之失色的威压,微微垂目,朝着傅寒灯扫视而来。

    &esp;&esp;“小畜生……”兰摧玉骂了一句什么,立刻张开道痕护住了傅寒灯,可还是没能为他挡住那股威压。

    &esp;&esp;刚飞出去的小舟当场翻折,傅寒灯浑身的骨头都像是被什么狠狠碾了一下,滚落在地的同时胸腔一震——

    &esp;&esp;“噗!”

    &esp;&esp;一大口鲜血喷薄而出。

    &esp;&esp;后方几人齐齐骇然。

    &esp;&esp;一个能在瞬间斩杀同阶的元婴修士,在一尊羽化……甚至是还未完全显影的羽化法相面前……

    &esp;&esp;竟如蝼蚁。

    &esp;&esp;“围住他!”梅花娘的声音提醒了众人。

    &esp;&esp;枯竹虽死,可那道被强行劈开的空域却还未彻底散去,反而在失控之下塌陷回卷。鬼手真君的法相与那朵莲花法器也同时补上,几人原本被撕开的包围圈,不过转眼之间,便又重新合拢。

    &esp;&esp;傅寒灯缩在地上,手指越发用力握紧了手中的剑,勉强撑起身体站了起来。

    &esp;&esp;他看着围在自己身边的四名元婴,后方沉沙城中还在有更多人冲出来,空中也有无数人在朝这边聚拢。

    &esp;&esp;最顶上,那尊羽化法相还在看着他。

    &esp;&esp;天缺之中,渐渐有黑气蔓延而出。

    &esp;&esp;这已经不是一张网。

    &esp;&esp;而是一座彻底合上的天地囚笼。

    &esp;&esp;明明只差半步,他就可以带着兰摧玉离开了……羽化境……

    &esp;&esp;他看向那尊法相,它似乎受到了什么限制,身形越发模糊不清,可掌心却托着一尊小山川状的法印。

    &esp;&esp;“他是谁……”傅寒灯以共契传声,声音低哑。

    &esp;&esp;兰摧玉道:“不记得,但他手中是用来镇界的山川印,所执应该是界域权柄。”

    &esp;&esp;界域,界域权柄……今日,所有人,都在阻止他,带走兰摧玉…………

    &esp;&esp;“你便是傅寒灯。”一柄金刀遥指向他,成全之道:“本座原还想按沉沙城的规矩,给你一个现身说话的机会。可你一出手,便当众斩我镇城元婴,坏我城规,乱我沉沙!”

    &esp;&esp;“你若还有半分良知,就该立刻交出祖师之剑,束手就缚,莫再累及满城无辜散修。如此,本座或可保你一命。”

    &esp;&esp;“你这小崽子,下手倒是阴狠。”鬼手真君冷笑道:“连天缺都少见这样的手段……如今羽化法相压顶,四面皆已合围,你还真当自己走得掉?!”

    &esp;&esp;“我看这小子是被那羽化吓傻了……”梅花娘也微微上前一步,声音依旧妖娆,“何必要闹到这个地步呢?你乖乖把剑交出来,姐姐或许还能帮忙给你留个全尸……”

    &esp;&esp;“跟他费那么多话干什么?!”最后来的那个元婴修士是个胖子,他直接甩出一道锁链,猛地缠上了傅寒灯手里的剑,道:“谁拿到就是谁的!”

    &esp;&esp;却在使力的时候,脸色微微一变——

    &esp;&esp;扯不动。

    &esp;&esp;无论他如何用力,那柄剑就像是长在了傅寒灯的掌心里,纹丝不动。

    &esp;&esp;傅寒灯脑子里还留着那枚山川印,神色有些怔愣地看向那条缠在剑身的锁链。

    &esp;&esp;在那一瞬间,他好像看到了被缠住的兰摧玉。

    &esp;&esp;……天下之大,蝼蚁之多,杀不完,除不尽。

    &esp;&esp;他们就像蝗虫一样,缠着兰摧玉……

    &esp;&esp;兰摧玉明明已经选择他了。

    &esp;&esp;他们都已经结契了……

    &esp;&esp;本来,他想着,待会带他去放河灯的……

    &esp;&esp;他想很久了,跟他结契,看花灯,放河灯,他还想带他去抽愿签……兰摧玉什么都不懂,一定会答应他的……

    &esp;&esp;说不定还会一脸理所当然地问他,为什么河灯要两个人一起放,为什么愿签抽出来还要挂在树上,为什么非要等到七夕才做这些事呢?

    &esp;&esp;他的唇角忽然很轻地弯了一下。

    &esp;&esp;本来……会是这样的……

    &esp;&esp;他缓缓看向了那胖修士。

    &esp;&esp;成全之忽然目光一凝,道:“他要入魔!快动手——”

    &esp;&esp;锁链猛地被反拽了过去,胖修士只感觉那张沾了血的面孔越来越近,明明他还带着被羽化威压震出来的伤,明明此刻围在他身边还有四面八方的杀意……可那双眼睛,却静极了。

    &esp;&esp;他心头陡然一凛,条件反射便要提剑,准备就近取傅寒灯的性命,可剑才刚抬起——

    &esp;&esp;砰!

    &esp;&esp;整个人被重重掼在了地上!

    &esp;&esp;地面轰然裂开,一只手随之遮住了他的眼睛,下一瞬,颅骨传来的重压便令他眼球爆了出来,头骨当场爆碎。

    &esp;&esp;太快了。

    &esp;&esp;其余人几乎没反应过来。

    &esp;&esp;明明同为元婴境,傅寒灯杀他,却像是在杀一只鸡。

    &esp;&esp;“傅寒灯……”兰摧玉催动共契,“你识海出执了!”

    &esp;&esp;他下意识便要自剑中脱身,却忽然感觉共契一紧,傅寒灯,竟然把他封住了。

    &esp;&esp;他在剑中抬头,只看到了傅寒灯毫无情绪波动的下颌,与格外平静的侧脸。

    &esp;&esp;“一起上——!”

    &esp;&esp;外面厉喝声同时炸开。

    &esp;&esp;天空人潮如黑雨般朝下压落。有人甚至还没看清发生了什么,便已被裹进了这场突然爆开的混战之中。

    &esp;&esp;而傅寒灯的身影,很快便被人潮淹没了。

    &esp;&esp;……

    &esp;&esp;即便谢观澜和偃珩动用了所有的手段,赶到沉沙城的时候,也已经是五日之后了。

    &esp;&esp;沉沙城尸横遍野。

    &esp;&esp;城中到处都是倾塌的屋舍、碎裂的牌匾、尚未洗净的暗红血迹,风一吹过,满城都是血腥味与焦糊味混在一起的气息。街边还有未来得及收殓的尸首。

    &esp;&esp;而西城门外,更是几乎已经看不出原样。

    &esp;&esp;那一片大地像是被人生生翻过一遍,城墙塌了大半,护城大阵的残光还在地脉之中一闪一灭,地上有被金刀硬生生劈开的深沟,有梅花刃潮绞出来的千疮百孔,有鬼气侵蚀后留下的漆黑死痕,也有大片扭曲塌陷的空间裂隙,直到今日都未曾彻底合拢。

    &esp;&esp;可这边痕迹之上,还压着一道无比鲜明,也最叫人无法忽视的剑意。

    &esp;&esp;偃珩与谢观澜立在空中,一时都没有出声。

    &esp;&esp;这片残地之上还留着元婴修士交手之后的余威,碎裂的法器、断开的锁链、干瘪的花瓣……所有一切都在说明,那一夜的沉沙城,究竟乱到了什么地步。

    &esp;&esp;“当年他执剑的时候,从未发生过这样的事情。”

    &esp;&esp;偃珩开口,谢观澜冷道:“我早说过,他压不住这场因果。”

    &esp;&esp;他开启观象之目,试图从中分辨出傅寒灯的血迹,以施术追踪。可很快,他便发现,整个沉沙城中,傅寒灯没有留下一滴血。

    &esp;&esp;谢观澜脸色冷厉了起来,他拧身入了沉沙城,道:“傅寒灯人呢?!”

    &esp;&esp;沉沙城中,所有人都纷纷朝他看了过来,这些人面色苍白,可神色之间却带着几分麻木,仿佛这句话已经听过了无数次。

    &esp;&esp;有人指了指某个方向,道:“他往西边去了,看上去,像是进了天缺。”

    &esp;&esp;谢观澜瞳孔睁大:“天缺?!”

    &esp;&esp;“我算是最早赶过来的吧……”旁边正在帮忙的修士道:“听说当时赶到的总共八个元婴,他杀了三个,其余全部重伤……再后来,大家就不敢拦他了,只能放他走。”

    &esp;&esp;“八个都没拦住他?!”谢观澜忍不住道:“一群没用的废物。”

    &esp;&esp;“他手里拿的可是祖师的那把剑……”有人至今还心有余悸:“沉沙城主都被他斩断了双腿,枯竹老人更是当场折了,鬼手真君也死在了他手里,梅花娘跌了一境,被削去了半颗脑袋,金丹试图群起攻之,可却近身即死,哪怕是后来新赶来的元婴与他交手,也没讨到什么好处……”

    &esp;&esp;谢观澜根本不在乎这些:“那他身边那人呢?!”

    &esp;&esp;众人互相对视了一眼,有人犹豫:“你是说……万道祖师?”

    &esp;&esp;“他从头到尾就没有露过面……”

    &esp;&esp;谁也不知道他长什么样,甚至,如今所有人都在怀疑,天榜说的到底是不是真的……

    &esp;&esp;万道祖师,真的在下界么?

    &esp;&esp;接下来几日,谢观澜与偃珩一路循着西方而去,或许是看到他们动了,三大派竟然也同时跟了上来,都妄想从这一路找到傅寒灯的消息。

    &esp;&esp;路上有很多人从那边折返,显然也是循着这条消息找来的,只是都无功而返。

    &esp;&esp;七日之后,他们来到了重重迷雾之外。

    &esp;&esp;偃珩眼底掠过一抹复杂,道:“他是疯了么?在外面守不住的东西,在里面,便能守住了?”

    &esp;&esp;“老东西。”谢观澜直截了当地道:“我准备进去,你要不要一起?”

    &esp;&esp;“你的观象之目,在里面更不好用了。”

    &esp;&esp;天缺乃当年殷执虞为了执掌魔域权柄,强行撕开的三界裂隙。最是藏污纳垢,绝险无比,因为靠近魔域,除了实在在九州混不下去的亡命徒,和胆大心细想求机缘的散修,几乎没人会主动踏入那里。

    &esp;&esp;也因为天机错乱,界域倾覆,山河倒悬,里面甚至还养着许多上古凶物,和一些被乱流卷进去的古神残骸,即便是羽化仙人,想要进去,也多会先掂量一番,毕竟真进了里面,很多权柄都会受到不同程度的压制。

    &esp;&esp;谢观澜的观象之目,在里面自然也不会好使。

    &esp;&esp;“我们和三大派一起。”谢观澜道:“即刻发布追踪令,召集各方元婴以上大修,合力把他翻出来!”

    &esp;&esp;偃珩也有这个打算,如今天榜已经动了,傅寒灯躲入天缺,极有可能落在殷执虞手里。

    &esp;&esp;若叫他拿了兰摧玉……还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esp;&esp;魔域,悬满画作的室内。

    &esp;&esp;四壁无窗,只有高处一盏长明幽火,映得满屋画卷都泛着冷光。那些画自梁间垂下,层层叠叠,铺得几乎看不见墙。画上多是裂开的天幕、倒悬的山河、奔涌不息的黑潮、被吞了一半却始终没能真正合拢的界隙,有些墨色浓重,像是刚从深渊里捞出来的一块夜,有些却淡得近乎透明,只用寥寥几笔,勾出一座反折的山、一条逆流的河。

    &esp;&esp;最深处,一人正立于长案之前。

    &esp;&esp;他一身黑衣,墨发如瀑,发间却斜斜束着一截极细的赤色坠饰,像是谁从夜里拈出一点火,随手别进了发里。那一点红在满室沉墨里醒目至极,衬得他整个人都越发冷寂。

    &esp;&esp;他垂着眼,手中执笔,笔尖蘸的是极浓的墨。

    &esp;&esp;案上那幅画,画的依旧是本该属于他的天缺。

    &esp;&esp;裂开的三界界隙横贯整张纸,群山倒悬,河流逆行,他画得极稳,极认真,他描摹了无数次的天缺,三万年都未曾完全收回的权柄……他的天缺本该吞掉狂沙,吞下巨树,吞下那早该属于他天剑峰……

    &esp;&esp;这些轮廓,仿佛早已嵌入他骨血之中千万年。

    &esp;&esp;可就在笔锋将尽的时候,他忽然停了一下。

    &esp;&esp;画上那座倒悬的山,山脊处原本只是一道再普通不过的折线,沾了半点未干的墨,却不知为何,竟慢慢透出几分过于锋利的意味。像鼻梁。也像眉骨。

    &esp;&esp;他静静看着,竟然没有立刻改掉。

    &esp;&esp;于是那道山势便愈发像了。

    &esp;&esp;再往下,本该是乱流回卷的河道,顺着纸面微微一折,竟像唇线。远处本该被黑雾吞掉的空白,空出来的一隅,竟恰恰好,像极了一截下颌。

    &esp;&esp;满室寂静。

    &esp;&esp;唯有灯火轻轻一晃,映着那些悬着的画作,也都跟着颤了一下。

    &esp;&esp;仔细去看,所有的画中,分明每一副都在画属于他自己的权柄,可那起伏的山势之间,要么有一抹不该存在的背影,要么压着一只握剑的手,有些裂隙尽头,甚至只剩下一道模糊而冷的侧脸,像是有人立在那里,隔着重重倒悬山河,朝画外看过一眼。

    &esp;&esp;近看是山,远看,每处风景却都是人。

    &esp;&esp;他凝望着此时的画作,忽然拂袖,将最后一副也挂上了屋梁。

    &esp;&esp;外面所有人拼尽全力也无法画出他的脸,而他,却在日复一日的描摹之中,将那个人从山河裂隙之中一次又一次地逼了出来。

    &esp;&esp;兰摧玉……若不是他,自己早已收回了所有权柄,整个魔域,天缺,皆是他的囊中之物!

    &esp;&esp;就在走出画室之时,他的识海忽然好像被什么轻轻碰了一下。

    &esp;&esp;神识倏地展开,灵台之上,整个魔域上空也在瞬间被巨大的榜影覆盖。

    &esp;&esp;当所有字迹映入眼底,他的瞳孔,微不可察地亮了一下。

    &esp;&esp;唇角也缓缓扯开了一抹极深的笑意:

    &esp;&esp;“……所以,你当年一剑问天,是失败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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