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sp;&esp;第23章
&esp;&esp;兰摧玉被吵得皱了皱脸。
&esp;&esp;傅寒灯下意识伸手,轻轻挡住了他的耳朵。
&esp;&esp;本准备走远的韩无咎心中一动,不由地再次朝着两人看去。
&esp;&esp;那柄……能让量天阁如此激动的古剑,他的脸色陡然变了变,呼吸都不自觉地放平。
&esp;&esp;这位祖宗,是那柄剑的……主……不不不,这绝不可能!若当真是那位下凡,修真界绝对不可能如此无声无息!此人,莫非是那位化道之后,承下剑意之人?
&esp;&esp;若是如此,那这位祖宗的修为,只怕是要近羽化境了……难怪他一眼看进去,神识便直接滑入了深渊……
&esp;&esp;附近蓦地降下了两个人,宋归尘神色激动癫狂,目光猛地扫过了在场的所有人,然后直勾勾地盯住在了唯一负伤的傅寒灯身上。
&esp;&esp;“是你……”他一下子笑了,道:“难怪你那日不愿让我探查……”
&esp;&esp;顾清风蓦地转向傅寒灯,万万没想到他竟然已经对上了量天阁的人!
&esp;&esp;傅寒灯却只是微微垂着头,披散的长发遮住了所有的表情,他在两个元婴与一个金丹圆满的注视下,克制着发抖的指头,很轻地揉了揉兰摧玉耳畔的头发。
&esp;&esp;“区区一个金丹……”宋归尘越发控制不住自己的表情:“区区一个金丹,怎么可能承受……那柄剑的剑意,难怪,难怪至今天榜都未显化……现在,你可以把祂交出来了……”
&esp;&esp;韩无咎的目光在激动到几乎有些神经质的宋归尘身上停留,神色微动。这家伙,似乎并未意识到……执剑人,并非是这小金丹……
&esp;&esp;傅寒灯还是一言不发,兰摧玉的睫毛却微微颤了颤,脸颊在他掌心蹭了蹭。
&esp;&esp;宋归尘忍不住上前一步,却被沈知机一把拉住,他拱手道:“这位道友,应该听说过量天阁,我们只管记录,绝不夺器,若你愿意借剑一观,助我等召回天榜……”
&esp;&esp;“闭嘴——”傅寒灯忽然开口,嗓音阴郁到近乎咬牙。
&esp;&esp;兰摧玉将灵性渡给了他些许,虽说后期也用他的灵血得到了滋养,可看上去却依旧一副没有睡够的样子。
&esp;&esp;傅寒灯呼吸紊乱,他小心翼翼地抚着对方的发丝,眼睫眨了好几下,才勉强压下那股又一次席卷而来的情绪。
&esp;&esp;这可能是兰摧玉最后一次睡在他面前了……
&esp;&esp;他不由自主地放轻声音,近乎虔诚地哄着:“可以睡,没关系,再睡会儿……”
&esp;&esp;兰摧玉本想直接拢上睫毛,视线一闪而过的时候,却忽然发现他眼眶微红……这个信息传入大脑,他一下子就睁开了眼睛,直勾勾盯住了傅寒灯的脸,道:“怎么了?”
&esp;&esp;傅寒灯猝不及防,条件反射地想别开脸,兰摧玉却伸手把他的脸转了过来,四目相对,他又想扯出一个笑容,唇角却只是颤抖着勾了一下,眸中竟不受控制地起了一层水光。
&esp;&esp;“……没。”他嗓音沙哑:“我想着,等你醒来,回家过年呢。”
&esp;&esp;兰摧玉虽然想的不多,但又不是傻子。
&esp;&esp;他干脆地从小舟内坐直,一眼便认出了量天阁弟子的服饰,顿时眉梢一扬:“怎么,天榜显化了?”
&esp;&esp;方才傅寒灯一直挡在舟前,他身上又有一个大斗篷盖着,沈宋两人都格外激动,一时竟然没有察觉到他的气息,此刻乍然见他动静,顿时都怔了一下。
&esp;&esp;兰摧玉的表情之中没有任何畏惧或者犹疑,也没有什么东西将要被夺走的畏惧,在场的几个人中,他的神色居然是最坦诚无害的那个。
&esp;&esp;沈知机和宋归尘对视了一眼,两人几乎不约而同地展开了观象之目——
&esp;&esp;下一瞬,他们就都一阵屏息。
&esp;&esp;这便是那日这散修护在怀里的人。
&esp;&esp;他们的观象之术,在他身边,再次变成了不肯睁眼的废物。
&esp;&esp;到底是什么人……竟然能让他们观象一脉的道统,都为之退避?
&esp;&esp;终于看到了这个人的面孔,两人心中反而生出了一种极为荒谬的感觉。
&esp;&esp;这人长相精致到近乎锋利,眼尾微微上扬,单看长相,像是什么不好惹的人物,可眼神里面却透着一股无畏的天真,乍然看去,竟不带半分攻击性。他是真的在好奇天榜到底有没有动,而且是一副理所当然等待汇报的语气。
&esp;&esp;“看什么。”等了三息他们都没回答,兰摧玉再次开口:“舌头被猫叼了?问你们话呢。”
&esp;&esp;难得看到大门大派的弟子受训,韩无咎眼神划过一抹兴味,与之同时再次涌上的却是……这到底是哪个世家的祖宗?连量天阁都不放在眼里……
&esp;&esp;宋归尘像是被吓住了,下意识道:“没……”
&esp;&esp;“回前辈的话。”沈知机行礼开口,道:“天榜并未显化,想是那古剑出了什么问题,若是前辈愿意,我们可以帮忙联系遗匠盟,将其修复完好,重归天榜。”
&esp;&esp;兰摧玉似是有些失望,撇了撇嘴:“本尊若要找遗匠盟,还需假手你量天阁?”
&esp;&esp;这天榜也太不识抬举了,竟然到现在都还没显化……不过,他又朝傅寒灯看了看,唇角扬了扬,这小执剑人倒是终于知道他的厉害了。
&esp;&esp;而量天阁和韩无咎却是同时被震到……遗匠盟,这位前辈,跟遗匠盟也有牵扯?
&esp;&esp;“行了。”兰摧玉顺手将傅寒灯拉入舟内,觉得这兔子真是够胆小的,不过就是两个量天阁而已,瞧把他吓得。
&esp;&esp;顾清风发现这祖宗好像还没弄清楚情况,只好对量天阁道:“两位怕是找错了地方……我们这里,没有什么古剑啊。”
&esp;&esp;古剑……兰摧玉这会儿终于跟上了趟,眸中顿时浮出一抹兴味,道:“你们是来找古剑的?”
&esp;&esp;傅寒灯不自觉屏息,量天阁两人对着他的眼神,一时之间竟有些胆寒……他为什么这么问?如果说是,会不会被当成要抢?是不是应该跟他解释一下不是来抢的?可此人如此深不可测……真的愿意听他们解释吗?
&esp;&esp;他们还没想好怎么开口,韩无咎便已经看热闹不嫌事大一般,道:“他们确实想借剑一观。”
&esp;&esp;他刻意把‘借’字咬得很重,沈知机脸色马上变了,不等兰摧玉开口,便忙道:“我们是量天阁!不是遗匠盟!量天阁素来只是求榜,绝不求器!”
&esp;&esp;他直接把遗匠盟卖了。
&esp;&esp;兰摧玉挑眉,他其实并不介意让人看到悬铎,但……悬铎现在确实有些寒碜,这两人说它出了问题,倒也没错……
&esp;&esp;“既然求榜,那就老实等着呗。”兰摧玉理所当然地道:“这么上赶着……”
&esp;&esp;他唇角又扬了扬,带着点故意的恐吓,道:“本尊还以为你们是来抢剑的呢。”
&esp;&esp;沈知机和宋归尘脸色煞白。
&esp;&esp;兰摧玉高高兴兴,屈指一勾,小舟立刻载着两人起身,直接朝着上空飞去,顾清风和韩无咎同时御剑跟上。
&esp;&esp;刚上去,就听到兰摧玉在对傅寒灯说话:“好了,本尊刚才也吓他们了,别怕。”
&esp;&esp;他一边说,一边又从傅寒灯的灵府里面摸出金丝乳露,决定好好奖励自己一下,刚吃一口,就发现傅寒灯还在怔怔看他,于是又讨好一般,舀了一勺递到他嘴边,道:“也奖励你一口。”
&esp;&esp;傅寒灯下意识启唇,眼眶忽然更红了一些。
&esp;&esp;兰摧玉……还在他身边……
&esp;&esp;顾清风在一旁十分羡慕。早知道当初他就不乱说话了……傅寒灯遇到什么事情都稳稳的还是有好处的,瞧这祖宗多疼他啊……竟然愿意跟他用一个勺子吃东西……
&esp;&esp;韩无咎也多朝傅寒灯看了一眼,他实在不明白,这小子到底哪里好了,刚才那种情况,第一时间居然不是把祖宗搬出来压场子,让人睡觉?其他任何修士但凡能得这样一个祖宗的垂爱,早就在修真界横着走了!
&esp;&esp;资源还不是大把大把来。
&esp;&esp;不过……这小子再怎么说,也只是一个金丹圆满而已,他可是元婴中期……想到这里,韩无咎忽然轻咳了一声,道:“这次托前辈的福,大家得以进入葬螭林深处,可都得了不少好东西呢。”
&esp;&esp;兰摧玉立刻转过了脸来,一边喝着乳露,一边道:“好东西?”
&esp;&esp;“对。”顾清风也忙道:“这边有很多外围没有的东西,大家这次出去,可都要赚个盆满钵满了。”
&esp;&esp;兰摧玉的眼睛亮了起来,顾清风暗暗握拳,想着要再接再厉,多讨祖宗开心,正要把自己收集的东西拿出来,就听他开了口:“那你们是不是多少得给本尊一点孝敬?”
&esp;&esp;他指着韩无咎,道:“本尊带你来葬螭林深处,一百灵晶,你可亏了?”
&esp;&esp;韩无咎万万没想到他居然还记得这事儿,最重要的是,他没涨价……
&esp;&esp;忙道:“一百灵晶,这是应该的,我瞧前头那些人都还没走,稍后我再去找他们帮您要一笔带路费,一人一百灵晶,可好?”
&esp;&esp;兰摧玉立刻散出神识朝外面看了一眼,算完了人头之后下颌一抬,道:“算你识趣。”
&esp;&esp;顾清风皱了皱眉,这元婴倒是会做人,自己近水楼台,可不能被这家伙压了下去。
&esp;&esp;他跟着道:“除了古木心液之外,我还采集了千年伏霜木,还有很多顶级瘴核,化龙老藤,螭母旧鳞……都在这儿了。”
&esp;&esp;他递出一个储物袋,旁边的韩无咎脸色微微有些发绿。
&esp;&esp;这家伙虽然只是区区金丹初期,可居然对宝物如此熟知,他后来带着一干人进去的时候,虽然也得了不少好东西,可那些都是成片的,这些是真的都是可遇不可求的异宝……
&esp;&esp;早知道,他一开始就上赶着跟着进山缝了,还试探什么呢?
&esp;&esp;他这边悔的肠子都要青了,那边兰摧玉却毫无感觉,顺手接过来拨弄了一下,眼神困惑:“这些东西,现在很值钱吗?”
&esp;&esp;何止值钱!!韩无咎差点咆哮出声。
&esp;&esp;千年伏霜木的树心,是炼制黄阶须弥屋的主材,大门派向来有多少收多少,顶级瘴核更是有价无市,回春谷常年高价求购。至于化龙老藤与螭母旧鳞,那更是外头连见都未必见得着的异宝,一个千年难出一株,一个直接够得上地阶法器的门槛……
&esp;&esp;而他堂堂一个元婴,身上至今也只有一件地阶法器。
&esp;&esp;兰摧玉直接丢给了傅寒灯,道:“一些破烂东西,你挑挑吧,要的留下,不要的卖了。”
&esp;&esp;韩无咎:“……”
&esp;&esp;顾清风:“……”
&esp;&esp;他就知道,这祖宗不一定看得上。
&esp;&esp;韩无咎也稍微冷静了一下,对傅寒灯道:“那螭母旧鳞,若是道友无用,可否卖给在下?”
&esp;&esp;傅寒灯朝他看了一眼,淡淡道:“有用。”
&esp;&esp;“……”韩无咎只能笑了一下。
&esp;&esp;出了葬螭林之后,韩无咎果真说到做到。他让小舟暂停空中,下去做了一阵恶人,很快拿了一个鼓囊囊的储物袋过来,兰摧玉探出舟身去接,听他叹道:“这些金丹小辈身上实在没什么油水,身家最厚的也不过才三十灵晶……前辈别生气,我已经把自己全部的灵晶都放进去了,后续一些债款我再去找他们讨要就是,不劳前辈费心。”
&esp;&esp;这本来就是韩无咎应该做的。
&esp;&esp;兰摧玉只是点点头,抱过来开始一块块地扒拉。
&esp;&esp;韩无咎忍不住一笑,道:“不用数了,今日进去十二人,应该一千二百灵晶,只是晚辈身上如今实在不济……前辈不如留个飞音简?他日我收了债,统一给您送去?”
&esp;&esp;兰摧玉觉得合理,刚准备给他一枚剑印,傅寒灯忽然从灵府中取出了自己的传声简,道:“韩前辈有事可以联系我。”
&esp;&esp;韩无咎去看兰摧玉。
&esp;&esp;兰摧玉慢慢把结印的手收了回去,道:“也好,本尊日理万机,有些事情还是要小寒灯代为处理。”
&esp;&esp;差点忘了,他可是万道祖师,怎么能随随便便给旁人留联络法门?
&esp;&esp;韩无咎只好跟傅寒灯结了印,就在这时,顾清风忽然道:“那是……遗匠盟么?”
&esp;&esp;所有人同时放出神识去探。
&esp;&esp;远远地,自黑水墟的方向压来了数十艘古铜色重舟,后方尚有更多小舟随行。为首那艘尤其巨大,舟身被灵火与矿髓长年熏炼,泛着一层暗沉金泽,边角却近乎烧黑。其上乌压压立着无数黑衣修士,人人披着兜帽斗篷,像是自铁与火中踏出的军阵。
&esp;&esp;舟首还悬着那尊自仙界传下来的重器。
&esp;&esp;三足轮替轻叩,发出一声声沉闷笃响,竟像活物一般,正慢悠悠地替遗匠盟点着方位。
&esp;&esp;“照器炉……”韩无咎轻轻抽了口气,马上道:“前辈,看来那把剑还是惊动了他们,只怕是为了把重器搬出黑水墟,所以迟了一步……若前辈不介意,可以随晚辈去赤陵渡暂避一阵,我在那里有一处别院。”
&esp;&esp;傅寒灯脸色又沉了沉。
&esp;&esp;刚来量天阁,又来遗匠盟……那上方足有数千人……
&esp;&esp;自己,只是一个金丹。
&esp;&esp;区区一个金丹,到底要如何开口……让他留下?
&esp;&esp;这一瞬间,他心中忽然升起了一股未知的恐慌与无力……兰摧玉会一直选择他么?兰摧玉凭什么一直选择他?他有什么资格……能接得住他?
&esp;&esp;兰摧玉也粗粗朝那边掠了一眼,手里还扒拉着那些灵石,随口道:“避什么?”
&esp;&esp;他道:“本尊回个城,还要给他们让路?”
&esp;&esp;“……”韩无咎几乎和顾清风同步咽了下口水,只有傅寒灯像是抓住了什么救命稻草一般,双目竟一时有些发直:“你,还是愿意……回城?”
&esp;&esp;“本尊的院子在那。”他理所当然:“不回那边还能回哪?”
&esp;&esp;终于数得差不多,他顺手朝傅寒灯灵府里面一塞,直接调转小舟,一边对准遗匠盟的方向,一边轻轻挑起了傅寒灯的下颌,居高临下地望着他,唇畔微弯:
&esp;&esp;“小寒灯,看清楚了。你离本尊,还差几步。”
&esp;&esp;不等傅寒灯反应,他便直接松手。
&esp;&esp;舟前身影长身玉立,银袍猎猎,小舟倏地朝着巨大军阵疾掠而去。
&esp;&esp;本来正在慢吞吞点着方位的照器炉忽然像是感应到了什么一般,沉稳的“笃、笃”声逐渐失去了原有的节律,它开始双足连踏,随着小舟的方位越发直对灵舟,它的三足也跟着“笃笃笃笃笃”地狂踏不止。
&esp;&esp;那已经不再像是指路,更像是某种压制不住的朝拜与催迎,仿佛一位久候归期的老臣,终于在漫长的岁月尽头,迎回了自己的王。
&esp;&esp;百器剑为尊。能让照器炉激动到如此地步的神物,竟然真的出现了。
&esp;&esp;整艘灵舟上的所有遗匠盟修士都不受控制地朝前方探去。
&esp;&esp;晏沉舟同样将神识扫了过去,虽然不理解对方带着这么大的宝贝竟然还如此张狂,但他还是逐渐凝重了起来:
&esp;&esp;“……拦下那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