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sp;&esp;第18章
&esp;&esp;量天阁的人主修神识,亦称观象一脉。他们相信世间一切肉眼不可捕捉之物皆有来处,异动既生,必有其痕。也因如此,他们的灵台往往比普通修士更敏锐,更强韧……换句话说,那日温景行一个元婴都没看出来的东西,落在他们眼里,未必还能藏得住。
&esp;&esp;傅寒灯抿紧嘴唇,下意识收紧了环住兰摧玉的手,脑中一时天人交战。
&esp;&esp;若再抗拒宋归尘的探查,只怕会加重他的疑心……
&esp;&esp;宋归尘虽然与他同属于金丹圆满,但他身边的沈知机却是元婴后期。
&esp;&esp;此刻硬扛,得不偿失。
&esp;&esp;但他若看出兰摧玉剑灵的身份……
&esp;&esp;傅寒灯手指抽紧,终于是微微垂眸,克制住了再次抵抗的冲动。
&esp;&esp;与此同时,那股牢牢压在他身上的神识,也在一点点地蔓延向怀里的兰摧玉。
&esp;&esp;傅寒灯瞳孔微缩,灵府内的灵力无声聚拢,掌心也缓缓凝起一团罡气。
&esp;&esp;就在这时,那股原本压向兰摧玉、仿佛要将他整个看穿的神识,陡然像是碰到了什么不该被窥探的东西般,猝然收回——
&esp;&esp;宋归尘后退一步,撞到了沈知机身上。
&esp;&esp;傅寒灯也是一怔,不等他仔细看清宋归尘的表情,量天阁的灵舟便已经掠过上空,直直朝着黑水墟去了。
&esp;&esp;还在龟速下山的傅寒灯:“……?”
&esp;&esp;灵舟上,沈知机也下意识扶了宋归尘一下,神色愕然:“怎么了?”
&esp;&esp;“我……”宋归尘本来就苍白的脸色似乎更白了几分,眼神带着浓郁的迷蒙:“刚才,我灵台好像,自己收回了神识……“
&esp;&esp;沈知机一怔。
&esp;&esp;观象一脉,灵台早已千锤百炼,到了宋归尘这一步,便是越阶看一眼神游也并非难事,毕竟他只是‘看’,并无恶意,寻常修士甚至未必察觉得到,更不可能惊动识海自护或者神识反击。
&esp;&esp;即便他今日有些张狂——可问题是,他刚才的神识其实并没有触碰到对方。
&esp;&esp;不是被打退,也不是遭到了反制。而是……观象者的眼睛,先主人一步闭上了。
&esp;&esp;就像是,他所修之道的道统本身,在主动俯首避让……
&esp;&esp;“那是什么东西?!”宋归尘一下子扑到了舟舷边,还想再看,可灵舟已经快速滑出,连落星城都已经看不清楚了。
&esp;&esp;“我刚才也粗略扫了一眼。”毕竟宋归尘刚才的行为确实十分冒犯,他担心对方不小心撞上什么不好惹的前辈高人:“那应该是个散修,怀里像是个……凡人?”
&esp;&esp;“那绝对不可能是普通凡人!!”宋归尘急得要死,当场就要下飞舟,却被沈知机一把按住:“即便不是凡人,那也不是你能招惹的东西,天垣尺也没有任何异动,你到底是要找器还是要找人?”
&esp;&esp;宋归尘稍有收敛,心中却依旧布满疑云。
&esp;&esp;他挥袖调出了灵舟旁侧镶嵌的留影石,盯着坐在寒酸小舟上的傅寒灯看了几息,直接广袖一拂,一道尺形令牌没入虚空,冷声道:“查这个人。”
&esp;&esp;傅寒灯抱着兰摧玉终于来到附近的临仙镇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山下的落雪更轻了些,温度也比落星城暖了许多,来这边镇子的多是炼气修士,要么就是穷得揭不开锅的筑基,打眼看去,也就傅寒灯一个金丹。
&esp;&esp;他又压了压修为,假装自己是筑基初期,随后才看向怀里的兰摧玉。
&esp;&esp;他这会儿睡得正香,被推醒反而皱起了脸,嘴里嘟嘟囔囔地说了什么,傅寒灯仔细去听,才发现他嘟囔的是:“本尊都这个位格了,睡一觉怎么了……”
&esp;&esp;或许是被自己的话说服,很快又钻在他怀里睡着了。
&esp;&esp;眉头鼓着两个小包,仿佛还在跟脑子里催自己的人斗法。
&esp;&esp;傅寒灯轻轻抚了抚他的眉心,忍俊不禁地将人抱起来,在附近的客栈投了宿。
&esp;&esp;兰摧玉这一觉睡得昏天暗地,却并不心安理得,他一直想着自己是要打倒睡觉的,可又不免想起自己如今只是一个剑灵,就算保持清醒又能怎么样呢?这修行路还是要傅寒灯动,他这器道又无法自主飞升,只能等傅寒灯飞升的时候抢他的……
&esp;&esp;明知道无用,可或许是当年卷惯了,意识始终处于紧绷的状态,仿佛自己一觉睡过去,之前那些年里拼命攒下的东西,就都要化为乌有了。
&esp;&esp;有人在轻轻拍着他,每次他的眉心刚拢起来,便会被轻轻揉开,不知过了多久,他感觉对方的脸似乎也贴了上来,那是一种极为让人安心的气息,淡淡的干燥的木质味道,仿佛能将他心头那些始终绷紧的锋劲,还有一路朝天的锐意,都短暂压下片刻。
&esp;&esp;傅寒灯……
&esp;&esp;他脑中浮现出对方的样子,不知为何,逐渐完全放松了下来。
&esp;&esp;客栈临街,一大早,兰摧玉就被外面小贩的叫卖声,还有人群的交流声吵醒了,他抬手捂了一下耳朵,身边所有的声音便立刻消失无踪了。
&esp;&esp;有人收了收揽着他的手臂,兰摧玉稍微恍惚了一阵,后知后觉是傅寒灯又在他床边设了隔音阵。
&esp;&esp;他又稍稍眨了几下眼睛,仍然带着困倦的视线悄悄落在了傅寒灯的脸上。
&esp;&esp;对方也在睡,呼吸绵长,睡容沉静,一只手搭在他的腰上,另一只手臂则被压在他的脑袋下面。兰摧玉的脑袋在上面滚了半圈,又朝着傅寒灯贴过去,近距离看他的五官。
&esp;&esp;傅寒灯的长相与他的性格看上去其实并不太相符。眉骨清正,鼻梁挺直,眼型狭长而干净,睫毛也生得很长,垂下来时,会在眼下压出一层很淡的影。按理说,这样一张脸本该是惹眼的,可落在他身上,却又总被那股温吞安静的气息压了下去,连好看都显得不声不响。
&esp;&esp;无害的像只兔子。
&esp;&esp;兔子灯……
&esp;&esp;兰摧玉伸出手指,拨了拨他的眼睫毛,后者睫毛动了动,原本安稳的呼吸有些乱了,兰摧玉收手,终于见到他睁开了眼睛,似有无奈:“又怎么了?”
&esp;&esp;“摸摸。”兰摧玉并没有因为他睁眼就缩手,那毛茸茸的睫毛拨弄手指的感觉有些微微发痒,兰摧玉又拨了两下,傅寒灯身体向后也无法制止,只能半拢着眼睛,声音微哑:“好了吧……”
&esp;&esp;“干嘛。”兰摧玉终于离开他的睫毛,又去捏他的脸,道:“你不高兴啊?”
&esp;&esp;傅寒灯一边把脸给他,一边有气无力:“高兴……谢祖宗赏。”
&esp;&esp;兰摧玉没忍住,笑出声。
&esp;&esp;他的笑容近在咫尺,傅寒灯的呼吸不自觉地压紧,对方的手很快从他脸颊下去,又去摸他脖子,柔软的指腹悬停在他的颈动脉上,让他不自觉地开始微启嘴唇,换口呼吸。
&esp;&esp;他眼眸幽深,喉结滚了几下,不受控制地朝着兰摧玉靠近。
&esp;&esp;鼻尖相抵,傅寒灯睫毛又抖了几下,在对上那双干净到近乎无知的眼眸之后,忽然收紧手臂,脸庞交错而过,他略微用力地将对方按在了怀里。
&esp;&esp;强行压下有些紊乱的呼吸与心绪,低声道:“再睡会。”
&esp;&esp;“还没睡好啊。”
&esp;&esp;傅寒灯闭紧了眼睛,一言未发。
&esp;&esp;出门的时候,客栈大堂已经坐满了人,兰摧玉一路走下去,才知道量天阁的灵舟昨天晚上就出发了。
&esp;&esp;白白失去了赚一大笔灵石的机会,他显得有些不高兴。
&esp;&esp;临仙镇的凡人很多,修士却也不少,兰摧玉出了客栈,虽然不知道哪跟哪,但还是理直气壮地走在了前面,直到半刻钟后,他发现傅寒灯并没有喊他停下的意思,这才扭脸来看。
&esp;&esp;傅寒灯今日格外沉默,兰摧玉看了他好一会儿都没用,不得不抬手拍他一下,对方这才回神:“怎么?”
&esp;&esp;“要去哪!”
&esp;&esp;“……”傅寒灯左右看了看,道:“你早饭想吃什么?”
&esp;&esp;兰摧玉气鼓鼓地扁着嘴。
&esp;&esp;“包子?”傅寒灯提议,发现他并没有直接拒绝,这才拉起他的手,找了家包子铺,并要了两碗稀饭。
&esp;&esp;兰摧玉捏着包子就开始往嘴里塞,咬到馅儿之后,鼓鼓的眉心才终于平下去,他眼睛眨了眨,又连续咬了两口,看出他吃得满意,傅寒灯便搅了搅他那碗稀饭,轻轻吹了吹,推到他面前,道:“小心噎着。”
&esp;&esp;兰摧玉一手包子一手稀饭,吃得心满意足,眉飞色舞。肚子里很快热腾腾的,刚才那点小脾气也就消失不见了。
&esp;&esp;付钱离开的时候,他语重心长地道:“本尊对这里不熟悉,生活琐事还是要你多上心。”
&esp;&esp;……反正就是活儿我干,谱儿您摆呗。
&esp;&esp;傅寒灯点点头,顺手给他擦了擦脸颊沾到的一点馅渣,道:“知道了。”
&esp;&esp;不过两个包子一碗稀饭就能哄好的祖宗,倒也怪有意思的。
&esp;&esp;傅寒灯虽然灵石不多,但金子倒是足够兰摧玉挥霍。
&esp;&esp;成衣店里,他一件一件地来回试,人长得实在太好看,每一件穿身上都挑不出毛病,于是大手一挥:“这件要,这件也要,还有这个,这个……那个……小寒灯,你也买一件吧?从我醒来你还没换过衣服呢。”
&esp;&esp;“您给我付钱?”
&esp;&esp;“我给你出。”兰摧玉从他灵府里抓了块金子。
&esp;&esp;……再这样下去,他在凡界也会变成一个穷鬼。
&esp;&esp;傅寒灯到底还是进去了,兰摧玉给他挑了个月白色的交领长衫,那白里又透着一抹极淡的霜青,像是冬日薄雪里沁出来的一般。傅寒灯只看了一眼,便觉得颜色过浅了点,兰摧玉却是非常霸道:“就这件,你平时穿得跟抹布似的,哪里像我兰摧玉的执剑人?”
&esp;&esp;“……”也不至于抹布吧。
&esp;&esp;竹门被关上,兰摧玉直接把他推了进去。
&esp;&esp;傅寒灯往日穿衣多是灰黑二色,若是不去野外的话,一件衣服至少能穿两三年都不带换的。反正他自己会画清洁符,而且丙字院里面的穷修士也不止他一个,手头有点盈余,也全搁在五味斋了。
&esp;&esp;这样干净的颜色还是第一次穿,他在里面怎么看怎么不得劲,出来的时候眉头都是拢着的:“我觉得不太合……”
&esp;&esp;“如此才好与本尊相配嘛。”兰摧玉满意的声音传来,傅寒灯没说完的话也跟着咽了下去。
&esp;&esp;那抹极淡的霜青压在月白里,衬得傅寒灯整个人都干净了许多,原本总被灰旧衣裳压得不显的长相,也终于透出一点安静的俊来。
&esp;&esp;他走过来帮对方拉了拉肩膀,扯了扯下摆,将有些皱巴的地方抻开,傅寒灯却又不自觉地屏了屏息。
&esp;&esp;“配……了吗?”
&esp;&esp;“配了。”兰摧玉先给出了肯定的答案,然后用宣布一般的口吻道:“日后你就是本尊嫡出的执剑人了!”
&esp;&esp;嫡什么?
&esp;&esp;傅寒灯还没想清楚哪里不对,对方便已经拍了拍他的胸口,转身又去挑衣裳了。
&esp;&esp;这祖宗到底知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怪话啊……
&esp;&esp;出门的时候,傅寒灯的灵府已经塞了半个店的成衣,老板娘的脸都要笑裂了,一边恭送一边不断邀请他们下次再来。
&esp;&esp;兰摧玉也换上了新衣。
&esp;&esp;外面裹着一件暖烘烘的银灰斗篷,领口毛毛则是蓬蓬的纯白,里头是一件素银长袍,衣料细软,走动时隐约流动着一层冷光,整个人像是雪里长出来的什么贵东西。
&esp;&esp;傅寒灯跟在他身边,两人一个像月下旧雪,一个如雪上寒芒,走在镇上,竟意外地有些扎眼。
&esp;&esp;“还真是人靠衣装马靠鞍……”远远地,方觉晓和赵初九悄悄跟着,心中满是纳闷:“这两人穷得都只能来凡人小镇买东西了,有什么调查的必要吗?”
&esp;&esp;宋归尘的命令发出之后,本来是落到了量天阁分阁的管事手里,奈何阁里大部分人都被调去黑水墟了,刚好他俩这会儿闲着,一看到留影中是那日在五味斋见过的熟人,便自告奋勇接了这桩差事。
&esp;&esp;“师叔这么做肯定有他的道理。”赵初九是个老实孩子,他更多思索的是:“我们这样跟着还是太容易被发现了,那人不也是祖师的信徒么?要不要找机会跟搭个话?”
&esp;&esp;前方,傅寒灯还在时不时朝兰摧玉看,后者则一边保持着淡定的祖师派头,一边不断地朝两边张望,偶尔看到什么稀罕的东西,便会悄悄地逗留一阵,可当傅寒灯开口问他想不想要的时候,便立刻摆手:“小孩玩意儿。”
&esp;&esp;傅寒灯忍俊不禁,柔声告诉他:“那些东西,我也都会做,你回去可以考考我的手艺。”
&esp;&esp;兰摧玉马上点头:“刚好,本尊就代……嗯,考考你在匠道上的手艺。”
&esp;&esp;傅寒灯眸色微动,道:“你刚才是想说……匠道祖师的俗名么?”
&esp;&esp;“就是他。”兰摧玉道:“不过这小子匠道还行,若单论炼器,他比本尊还是差了点……嗯,不过本尊的手工确实不如他精细。”
&esp;&esp;傅寒灯其实听过,最早器匠两道并不分家,偃珩在古修士时代更是公认的天才炼器师。这样的局面一直持续到万道始祖为悬铎淬魂——尽管从诸多史料来看,这位始祖前辈真正亲手炼过的,也不过只有那一把剑,可偏偏就是那一把,惊动了天榜。
&esp;&esp;自那以后,“器”之一道,几乎被拔到了后人不敢再轻易靠近的地步,连偃珩这样的存在,到后来也只被世人谨慎地称作匠道祖师。
&esp;&esp;尽管明知面前的小灵偶不可能是那位祖师……傅寒灯忽然还是产生了一点异样的好奇:“你与他,关系好么?”
&esp;&esp;“好?”兰摧玉想了想,脑中又闪过了些许奇怪的东西,摇头道:“不记得了。不过本尊可是万道始祖,便是在仙界,这家伙……嗯?我想起来了!他叫偃珩!!偃珩,嗯……偃、珩……”
&esp;&esp;他兀自追着记忆去了,神色也变得若有所思。
&esp;&esp;与此同时,仙界,问天台。
&esp;&esp;一缕极为模糊的道痕忽然从高处浮出,勾得天际都隐隐裂开一道细隙。
&esp;&esp;守在台外的两人同时抬头。
&esp;&esp;偃珩几乎瞬间便掠了过去,毫不犹豫地施法寻觅,眉心道纹寸寸亮起,道咒随之细细密密地聚于周身,明明他并未开口,那些字音却仍一缕一缕地响了起来,仿佛是道本身正在循着旧痕,低声自述来处。
&esp;&esp;但很快,他手中原本稳稳扣住的诀印便忽然散开,神色变得无比复杂:“找不到……都碎成道痕了,竟还是……寻不得……”
&esp;&esp;后方一个圆脸黑衣的小童也缓缓直起了身体,道:“兰尊位格之高,早已非我等所能轻易窥测。”
&esp;&esp;“真是疯了……一声不吭消失了一千六百年,刚有点动静,递过来的却只有我的名字……”偃珩像是脱力一般,目光依旧追逐着逐渐消散的道痕,眼看着那东西消失的方向,他像是忽然怔了一下,蓦地瞳孔微缩:“凡间……他在下界……”
&esp;&esp;小童眉梢微动:“下界?那种地方,怎么可能承得住他的真身?”
&esp;&esp;“是啊……”偃珩也低声道:“便是他的一缕本源落下去,也早该惊动诸天了,除非……”
&esp;&esp;不等小童想清楚,他的身影便忽然消失:“此事不可告诉旁人。”
&esp;&esp;小童站在原地,怔了一阵,忽然像是意识到了什么一般,瞳孔倏地亮起金胤,视线直直追着一个方向而去,
&esp;&esp;有什么东西飞速从云间后撤,直到一只云朵兽砰地炸开,小童下意识甩了甩头,忙将追出去的神识收了回来。
&esp;&esp;下界,临仙镇。
&esp;&esp;“好了。”傅寒灯开口,打断了兰摧玉的喃喃,道:“别想了,到时间吃午饭了,前面有个小面馆,去试试?”
&esp;&esp;兰摧玉回神:“又要吃饭了?”
&esp;&esp;他感觉自己刚刚才吃过包子。
&esp;&esp;傅寒灯笑了下,道:“对,又能吃东西了。”
&esp;&esp;两个包子都能吃得那么津津有味,看来他其实并不排斥凡间美俗食,若能多喂几顿,以后保不齐就愿意跟着自己浪迹天涯,逛吃逛喝,也就不再一门心思要往那劳什子的九霄之上钻了。
&esp;&esp;兰摧玉略有矜持,傅寒灯已经一把勾起他的腰,道:“走吧祖宗。”
&esp;&esp;两碗酸汤面很快摆在了两人面前,汤色透亮微红,热气腾腾,刚一放下,那股酸鲜的味道就扑面而来。细面浸在滚热的汤里,根根发亮,上头撒着葱花和嫩青菜,边上还卧着细细的肉丝,光是看着,便让人口中先泛起一点生津的酸意。
&esp;&esp;兰摧玉吞了下口水,傅寒灯已经将筷子递了过来。
&esp;&esp;他忽然自信起来,一把接过长筷,炫耀一般挑起了一大口面条,对傅寒灯挑了挑眉,埋头吃了起来。
&esp;&esp;这筷子,本尊使得也是虎虎生威。
&esp;&esp;下一瞬,滚热的酸汤裹着细面一起滑入口中,兰摧玉动作顿了一下,眼睛却是肉眼可见地亮了起来。
&esp;&esp;那汤并不呛,先是鲜,随后才是温温柔柔地一酸,酸里又吊着一点极轻的辣,像有人拿热气在舌尖上轻轻拨了一下。面条细而滑,吸饱了汤汁,裹着几根肉丝与青菜,一口咬下去,既有面的劲道,又有菜的清脆,还有肉丝的实在。
&esp;&esp;忍不住又哧溜了一大口。
&esp;&esp;傅寒灯坐在对面,把自己的面也在汤里拌均匀,看着他吃,就有点想笑:“小心烫。”
&esp;&esp;“唔……”兰摧玉嘴巴吃的鼓囊囊,声音带着些含糊,一边没耽误吃,还一边要端祖宗架子:“这东西……确实有几分门道。”
&esp;&esp;一边说,一边又舀了口汤。
&esp;&esp;单喝汤也是爽口至极,酸香沿着喉咙滑下去,整个人却又被那股热气从里到外地熨了一遍,于是又拿起勺子轻轻嘬了一口,眼睛里浮出了点点新奇。
&esp;&esp;“好吃吗?”
&esp;&esp;“……”兰摧玉舔了舔嘴唇,一边继续挑着里面的面,一边矜持地评价:“尚可。”
&esp;&esp;傅寒灯垂眸挑面,没忍住又笑了一下。
&esp;&esp;面馆角落,赵初九和方觉晓一边吃面,一边观察,同时小声嘀咕:“他俩看上去并不像是有什么异常的样子。”
&esp;&esp;赵初九背对着那边,低声道:“还是有些异常的。”
&esp;&esp;方觉晓:“?”
&esp;&esp;“从那个人方才的进食反应来看,我推断他是第一次吃酸汤面。”
&esp;&esp;“……”这也算异常?
&esp;&esp;“你别急啊。”赵初九继续道:“你不觉得那散修对他有点太好了吗?那天他一哭,散修马上就把防窥阵开了,走的时候他喝得醉醺醺,散修也没有假手旁人的意思……但这一路他在那散修面前的表现,却好像,他才是高高在上的那个?”
&esp;&esp;“所以,他俩是,主仆?”
&esp;&esp;“绝对不是主仆。”赵初九道,“那散修跟他说话的时候轻声细语的,刚才还直接揽他的腰,若当真是主人,他敢这么干吗?”
&esp;&esp;“……你到底想说什么?”
&esp;&esp;赵初九靠近他,低声道:“还记得师叔传来的画面吗?散修坐在灵舟上,这人当时就在他怀里。”
&esp;&esp;“嗯……?”
&esp;&esp;“他俩可能是道侣。”
&esp;&esp;“……”
&esp;&esp;“而且,他应该是下位的那个……”说完这话,赵初九马上朝后撤了撤,耳朵也有点微微泛红,但依然强作镇定地挑了口面。
&esp;&esp;方觉晓:“……”敢情您观象就是这么修的啊。
&esp;&esp;难怪师父总说这小子天赋不错,就是总爱歪题。
&esp;&esp;另一边,傅寒灯仿佛不经意般朝这边看了一眼。这两个少年嘀嘀咕咕的事情他倒是没听到,人家毕竟设了隔音阵,只是频频朝自己这边看,却是被他留意到了。
&esp;&esp;五味斋虽然见过一次,但并不至于让他们如此频繁地朝自己观望……是宋归尘?那日明明没有做任何抵抗,竟然还是被他盯上了么?
&esp;&esp;他敛下眉眼,门口忽然有几个食客走了进来,啧啧有声地道:“你说这好好的人,干什么不好,怎么就进了量天阁了?”
&esp;&esp;兰摧玉抬眼,发现是一些筑基散修,显然也是听说了那边招人的事情,一边谈论,一边占据了一张桌子。
&esp;&esp;“那也得进得去啊,这量天阁再怎么疯,也是正经大派,寻常人想给他们跑腿都还没门路呢。”
&esp;&esp;“也不知道这次郑兄还能不能活着出来,我不让他去,他偏要去……”
&esp;&esp;“他这次也是没办法,筑基寿数将近,再不想办法突破金丹,就只能等死了。”
&esp;&esp;方觉晓和赵初九今日穿得都是便衣,听到这话默默对视了一眼,同时低头嗦起面来。
&esp;&esp;“我也听说了,那量天阁召集了数百修士,说要探黑水墟,这会儿应该已经出发了吧?”这话显然激起了其他人的兴趣,面馆里面一时你一言我一语,都开始有模有样地评价起宋归尘这个人来。
&esp;&esp;有初入仙途的炼气听得满头雾水,忍不住问道:“这量天阁到底什么来头?不就是排个榜么?怎么听着比一些宗门都邪乎?”
&esp;&esp;开始说话的几个散修立刻来了精神,放下手中的碗筷道:“排榜?你当那是凡间文会写名册呢?量天阁当年就是靠天榜起的家。传闻万道始祖还在时,曾亲口允他们执掌记录、核验、评名之权,所以整个修真界才肯认他们那一套。”
&esp;&esp;听到自己的名号,兰摧玉一下子坐直了身子,眼珠直勾勾地朝那边看。
&esp;&esp;又有声音从一边传来:“是啊,不然你以为谁随便排个名次,旁人就肯服?还不是因为那榜最早就是从祖师那边传下来。”
&esp;&esp;兰摧玉嘴巴上还沾着酸汤的汤汁,但已经连连点起头来。
&esp;&esp;“只是可惜,后来祖师化道,天榜也跟着没了踪影……这都一千六百多年了,他们倒还没死心。”有食客叹气道:“这些年来,他们找榜找得都快疯了,城里但凡有点异象,都要扑上去看两眼,底下的小弟子们闹出来的乌龙都能写成笑话全集了。”
&esp;&esp;本尊化道了……?兰摧玉眼神疑惑。
&esp;&esp;方觉晓用力戳了一下碗里的面,表情看上去有些憋屈。
&esp;&esp;“谁让他们祖上就是吃这碗饭的呢。”又有人接口道:“榜没了,他们这脊梁骨也跟着空了一截,哪能这么容易放得下。”
&esp;&esp;赵初九把碗里的肉丝挑给他,方觉晓的脸色稍微缓和了点,倒也算是有人知道他们找榜是并非是单纯发疯。
&esp;&esp;“那这榜……”开始那炼气的新人听得越发迷糊:“到底去哪了?”
&esp;&esp;“这还真是刚入道的……”开始说话的散修笑道,“这世间法器分天地玄黄,玄黄尚可细论,地阶已算难得,至于天阶……自古以来几乎便只认那一柄,你可知是哪柄?”
&esp;&esp;那炼气一愣,随即恍然:“悬铎!始祖的那把剑!”
&esp;&esp;“不错。”散修道,“所以坊间一直有个说法,那天榜压根就是悬铎召出来的。榜虽叫天榜,可那榜上,真正记载过的,也不过只有悬铎而已。”
&esp;&esp;掌柜将面端了上来,他接过道了谢,又接着道:“所以量天阁嘴上说找天榜,实则是在找一切能再度惊动天榜的东西。若悬铎仍在,自然最好,若不在,他们便也盼着这世间再出一柄足以触榜的法器。”
&esp;&esp;“原来如此。”那炼气总算恍然:“所以这次召集那么多人手去黑水墟,是因为他们在那里发现了天极法器的踪迹?若这世间再出一把能召天榜的神兵……那……”
&esp;&esp;“那这修真界,就要大乱了!”
&esp;&esp;当年那把剑是在万道始祖手中,所有人都知道那个人是名副其实的最强之人,也都默认悬铎与他相配,但若这世间当真再出一把悬铎品级的神兵,只怕连仙界都会受到触动,那些早已飞升了上万年的羽化老祖,都不可能无动于衷。
&esp;&esp;兰摧玉却缓缓托起了腮。
&esp;&esp;他眼珠转到傅寒灯身上,眸子里带着隐隐的兴味,傅寒灯依旧在吃面,一副对周围的议论无动于衷的样子,兰摧玉在他面前的桌上敲了敲,又对他眨了眨眼,傅寒灯才终于抬眸看他。
&esp;&esp;然后取出帕子给他擦了擦嘴巴上的红油。
&esp;&esp;兰摧玉的后脑被他按住,嘴唇被帕子重重地抹过,表情顿时变得非常不满,直到傅寒灯缩手:“想不想喝点什么?”
&esp;&esp;兰摧玉皱着脸,用手蹭了两下被擦红的嘴巴,道:“这里也有金丝乳露么?”
&esp;&esp;“你一天天喝得挺鲜。”傅寒灯道:“那一碗二十灵石,可不是谁都能喝得起的。”
&esp;&esp;他结了账走出去,兰摧玉马上跟了上去,扬着下巴道:“你没听到他们在说什么吗?宋归尘召集人手去黑水墟是为了找悬铎!而如今,这把剑就在你……”
&esp;&esp;傅寒灯一下子捂住了他的嘴,神识朝着四周散开,确定无人听到他说什么,这才展开隔音阵,神色复杂:“你能不能不要再胡说八道!”
&esp;&esp;兰摧玉双手环胸,歪了歪头,道:“悬铎就是本尊如今的寄身之剑,当年本尊与天道争锋……嗯,那次是没打过,悬铎也碎掉了……但此剑如今得本尊栖身,早晚会重回天下第一剑!”
&esp;&esp;傅寒灯盯着他高傲的脸庞,呼吸都逐渐急促了起来,他手指微微攥紧,好半晌才缓声道:“量天阁找的是可以惊动天榜的神器,若你当真是他们要找的那把,为何如今天榜不动?”
&esp;&esp;兰摧玉怔了一下。
&esp;&esp;傅寒灯看着他一瞬间空下去的眼神,呼吸微微一滞,本能上前,轻轻将人按在了怀里。
&esp;&esp;后方匆匆跟出来的方觉晓蓦地转身,一下子跟赵初九磕在了一起,两人互相捂着眼睛避到了旁边的巷子里。
&esp;&esp;傅寒灯偏头朝那边看了一眼,手指轻轻抚着兰摧玉的头发,耐心地安抚着他,道:“我知道,你说得都是真的……但如今局势混乱,一切未曾明朗之前,我们不在外面谈论这件事了,好么?”
&esp;&esp;兰摧玉的脸颊压在他的胸口,好一会才闷闷不乐地点了点头。
&esp;&esp;傅寒灯松了口气,轻轻将他放开,双手捧起他的脸颊,看着他剔透而干净的也眼眸,忍不住一笑,道:“刚才你也听到了,大家都觉得……”
&esp;&esp;他到底是还是无法将兰摧玉与那位结合在一起,将溜到嘴边的‘你’吞下去,道:“始祖前辈,已经化道了,你现在就是一个小剑灵……虽然我知道你说得都是真的……
&esp;&esp;他也没法相信他是真的。
&esp;&esp;傅寒灯接着道:“若是叫别人知道了这件事,可我们又没办法证明你说得都是真的……你说,我们两个,是不是都会很麻烦?”
&esp;&esp;兰摧玉抿着嘴,道:“本尊这么强,容不得他们不信。”
&esp;&esp;“……”真是说不通了!傅寒灯按下心火,又一下子搂住他的腰,整个人都往他身上耷拉过去,恳求道:“祖宗,活祖宗,您低调点,可怜可怜我这个散修,成吗?”
&esp;&esp;兰摧玉还在犟,一脸不高兴地扁着嘴,眉头紧紧缩着,显然在想怎么让这些后辈见识见识自己的厉害。
&esp;&esp;不远处的方觉晓跟赵初九悄悄露头,一看到傅寒灯挂在兰摧玉身上的样子,马上又赶紧缩了回去。
&esp;&esp;傅寒灯眉心拢了拢,忽然灵机一动,直起身体看着他,道:“这世上这么多人敬重始祖前辈,您就不想听听他们私底下怎么说您?”
&esp;&esp;“我知道,您往日一出山就地动山摇,万宗俯首……何不试试另外一种出山方式呢?咱们微服私访,不声不响,看这些后生们到底是不是表里如一,若有人胆敢对您不敬,再亮出身份好好吓他一吓!”
&esp;&esp;发现兰摧玉眼珠开始转动,傅寒灯知道此计已成,便又低声添了一句:“这不比以前好玩多了?”
&esp;&esp;兰摧玉终于点了点头,两人并肩往前走着,傅寒灯又朝后方扫了一眼,那两个小弟子还在巷子里躲着,两人你推着我,我推着你,一边担心不小心跟丢,一边又觉得看人家搂搂抱抱怪不好意思。
&esp;&esp;傅寒灯微微垂眸,又朝兰摧玉看了一眼,轻声道:“昨日宋归尘跟我交手了。”
&esp;&esp;兰摧玉:“???”
&esp;&esp;傅寒灯轻轻拉住他的手,道:“他昨天在灵舟上到处乱看,在找东西,不小心就看到了你身上……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今日居然派了两个小弟子来跟踪我们……”
&esp;&esp;兰摧玉立刻醒悟,道:“把他们揪出来问清楚!”
&esp;&esp;他转身朝回走,傅寒灯又马上抓住他,神色凝重:“刚才怎么说的?”
&esp;&esp;“看看这些后生是不是真的表里如一。”
&esp;&esp;“所以你要怎么做?”
&esp;&esp;“我就在他们面前。”兰摧玉眸子里浮出一抹兴味:“偏偏就让他们找不到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