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sp;&esp;第14章
&esp;&esp;郑云舒已经铺开了灵纹师的压阵之物，她埋头将定脉钉插进去，摆好绘阵笔，准备打开引灵液的时候，忽然听到兰摧玉笑了一声。
&esp;&esp;她猛地抬眼，脸庞通红，明明没觉得自己做错什么，可那一瞬间还是有种被嘲笑的感觉。
&esp;&esp;兰摧玉在她手边一干物品上扫了一眼，道：“你们这些后辈真有意思，画个阵又是这又是那的，这个……是怕画歪吗？”
&esp;&esp;最后一句，眼神染上了好奇。
&esp;&esp;郑云舒心里发堵。
&esp;&esp;傅寒灯也知道这祖宗总是无意识冒犯别人，忙走过来，也在中宫旁边坐下，啪啪连续在兰摧玉身上拍了八个缓冲符，然后又在自己身上拍了三个，余下几个递给了郑云舒：“你也来点。”
&esp;&esp;郑云舒：“……”
&esp;&esp;感觉傅寒灯好像在同情她。
&esp;&esp;不知为何，好像隐约明白这位傅道友为什么不许别人靠近他了……
&esp;&esp;她有点想痛骂自己的愚蠢。醒阵一笔哪里是那么容易就能现世的，看这位前辈对自己一个人就能压住城中大阵的离谱自信，那醒阵一笔多半也是随口一说，自己怎么就这样上了勾……
&esp;&esp;但她人已经被架在这儿了，只能接过傅寒灯递来的符贴在周身几个命门处，抿唇看向阵眼的时候，眉心又是一阵剧烈狂跳。
&esp;&esp;刚才一时意气应下来，此刻才发现根本无从下手，神识一扫，就能感觉地脉灵潮正稳定有力地在阵纹之中缓缓游动，如不动声色的深海巨蟒，看似没有威胁，可一旦碰到就会被一口咬死。
&esp;&esp;“准备好了，本尊便抽规了。”
&esp;&esp;“……等等。”郑云舒脸色发白：“你，确定你能压住？”
&esp;&esp;兰摧玉什么都没说，只是朝那阵眼虚虚一勾手指，下一瞬，整个地面便忽然震颤起来，傅寒灯条件反射地张开灵力，郑云舒也差点落荒而逃，可仅仅两息之后，兰摧玉的手掌重新朝那阵眼轻轻一拍——
&esp;&esp;整个灵室瞬间安静了下来。
&esp;&esp;郑云舒可以清楚地感觉到胸腔中狂跳的心脏，她屏住呼吸，脸色煞白如纸，额头沁出了豆大的冷汗。
&esp;&esp;傅寒灯也下意识看向了兰摧玉。
&esp;&esp;游动的巨蟒仿佛被主人轻轻拍了下头，无声无息地停了下来。
&esp;&esp;还在呼吸，但，老实了。
&esp;&esp;“别耽误时间，快点干。”
&esp;&esp;郑云舒脑中一片空白，她手指有些发抖地拿起绘阵笔，兰摧玉在一旁看着，偶尔提醒一句：“歪了……你平时就是这样画阵的？抖什么？轻一点……不对，太轻，重一点。停……保持这个力道，折……对，看我干什么？”
&esp;&esp;郑云舒竭力克制住自己的手腕，表情逐渐从畏惧到稳定，全副身心都放在了绘阵笔上。
&esp;&esp;“再往前一点……”兰摧玉的声音似乎都轻了一些，道：“对，拢……往前勾……很好……”
&esp;&esp;郑云舒一点一点地收回了手。
&esp;&esp;引灵液滴落在灵纹袍上，她大口喘着气，目光一直盯着阵眼处那一笔新成的回路。
&esp;&esp;成功……不，灵力，没有进去……
&esp;&esp;果然，她只能绘其形，却无法绘出那承转之意……
&esp;&esp;“还是差点火候。”兰摧玉终于将手从阵眼处收回，随口道：“凑活用吧。”
&esp;&esp;安静地脉仿佛终于摆脱压制，先是极轻地躁动了一瞬。
&esp;&esp;郑云舒呼吸一滞，傅寒灯下意识朝兰摧玉伸出了手。
&esp;&esp;仅一瞬间，那点躁意便顺着新成的回字纹缓缓滑开，虽不如先前那般圆融自如，却终究没有再从中宫倒冲出来。
&esp;&esp;它竟真的……沿着那道回路，转了起来。
&esp;&esp;郑云舒怔怔看着，等意识到自己干成了什么事之后，她猛地头皮一炸，眼眶哗地一热：“前辈……”
&esp;&esp;傅寒灯一把勾住兰摧玉的腰，躲过了对方的飞扑，郑云舒后知后觉自己做了什么，一转脸，就看到兰摧玉正靠在对方怀里。
&esp;&esp;“……”她脸庞轰然涨红，忙拱手道：“晚辈失礼，还请前辈恕罪。”
&esp;&esp;兰摧玉还是一副状况外的样子，傅寒灯朝她看了一眼，沉默地将兰摧玉拉起来，道：“这灵室可是郑纹师帮忙改的，倘若日后灵枢阁问罚，我会如实禀报。”
&esp;&esp;郑云舒：“……”
&esp;&esp;她这才意识到自己刚才干了什么。
&esp;&esp;她帮了两个散修，偷蹭落星城的灵脉……
&esp;&esp;这在灵枢阁可是违规行为，保不准是要惊动师门那边的。
&esp;&esp;“咳。”郑云舒道：“灵枢阁那边我会自己去说，你，傅道友，还请不要对外声张。”
&esp;&esp;要是被别人知道了，怕不是每个人都要来求她改阵。
&esp;&esp;不过她心里也很清楚，这次画阵之所以能够成功，主要还是靠兰摧玉……他到底是什么来路？饶是郑云舒在大宗门见过不少世面，可能凭一己之力，无视大阵中枢，随手触碰阵法边缘便能让整个灵脉都安静下来的手笔……
&esp;&esp;通玄都未必做得到吧？她脑子里略过数位当世大能，却又觉得，谁来了都少不得要闹出点动静。
&esp;&esp;倒是听说这世上有一些天生近道的异类，虽然修为低微，却能在某条道上灵觉惊人。如天生能与鸟兽心意相通的驭兽师，又譬如一言成咒的言灵者……
&esp;&esp;但就算是那样的人，却也只是被道则偏爱而已。
&esp;&esp;兰摧玉的行为倒像是……地脉都天生矮了他一格。
&esp;&esp;她实在想不出到底是什么样的大修可以做到这种地步……
&esp;&esp;出门的时候，外面又飘起了碎雪，郑云舒卸掉全身的防护术法，连续呼吸了好几口掺着雪丝的空气。
&esp;&esp;木傀儡还在绕着桌子转圈找手臂，整个院子里都是咯咯噔噔的动静。
&esp;&esp;甚至还有其他木傀儡围了上去看着它找，像是在院子里发现了什么稀罕的新物件。
&esp;&esp;傅寒灯也将兰摧玉身上没用上的缓冲符撕了下来。
&esp;&esp;他本来已经做好了灵室再炸一次的准备，唯恐兰摧玉直面阵眼被冲碎肉身，当着郑云舒的面化为灵体。
&esp;&esp;那这事儿就真的藏不住了。
&esp;&esp;温景行肯定还要再来一次，不搞清楚兰摧玉身上的事情只怕不会罢休。
&esp;&esp;但事情顺利，也很麻烦……
&esp;&esp;傅寒灯虽然不完全懂阵法，但从郑云舒的反应来看，也知道兰摧玉肯定是做了有违常理的事。
&esp;&esp;“傅叔……”院门口传来顾小冉的声音，傅寒灯回神，先是答应了一声，然后去看郑云舒。郑云舒立马识趣地对兰摧玉一礼，道：“今日多谢前辈赐教，晚辈先前多有冒犯，还望前辈见谅，灵室一事，晚辈自会设法周全，只是他日若有机会，还望前辈不吝指点一二。”
&esp;&esp;兰摧玉点点头，随口道：“若那灵枢阁有异，你让他们……”
&esp;&esp;“兰摧玉！”
&esp;&esp;傅寒灯再次打断了他的话。
&esp;&esp;这家伙真是一句话不找事就心里不舒服，郑云舒都已经把事情全揽过去了，他在这里拿什么祖宗派头？！
&esp;&esp;这还是郑云舒第一次听到他的全名，她心中一动，不禁再次朝兰摧玉看了一眼。
&esp;&esp;嗯……回去可以委托量天阁查一下到底是哪里的大修。
&esp;&esp;小院房门砰地关上，顾小冉在外面吓了一跳，微微睁大眼睛看向旁边有些尴尬的郑云舒。
&esp;&esp;“傅叔……我还从来没见过他生这么大气……”她一时有些不确定，这个凌霄剑派的大姐姐到底是好是坏了。
&esp;&esp;郑云舒：“……是，是么，他……他以前是什么样的？”
&esp;&esp;“傅叔是我见过的脾气最好的人，他什么都会，做饭好吃，还会打家具，雕出来的小木屋都可好看了，还给我做过会动的小傀儡，我拿去学堂，同窗都羡慕坏了。”
&esp;&esp;郑云舒这才后知后觉，自己今日大概真的踩了线……她想到那两人的关系，一时有些惭愧。顺势岔开话题道：“你不是要学剑么？这样好不好，我们交换个飞音简，日后如果剑法上有什么问题，随时找我？”
&esp;&esp;“……”顾小冉轻轻捏了捏自己的小乾坤袋，略有迟疑：“姐姐，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esp;&esp;“因为你想学剑呀。”郑云舒没想到这小孩警惕心还挺强，忍俊不禁道：“我刚好会一点，这不就是缘分么？”
&esp;&esp;院内，兰摧玉在看着傅寒灯。
&esp;&esp;后者这次却没有顺势说好话，而是直接走向了石桌，将木傀儡的手臂拿了下来，重新往上装的时候，兰摧玉道：“你今天已经连续两次直呼本尊全名了。”
&esp;&esp;还本尊呢……傅寒灯拧着眉，将木傀儡的右臂卡上，准备装左臂的时候，才发现有一个木扣不见了。
&esp;&esp;他在石桌四周搜寻了一下，兰摧玉轻轻扔了一下手里的东西，又重新接住。
&esp;&esp;傅寒灯跟他对视，道：“拿来。”
&esp;&esp;“你今天已经连续两次直呼本尊全名了。”
&esp;&esp;傅寒灯没有再继续索要，而是从灵府里面重新翻出了一个，木傀儡重获自由，立刻用力摆了两下手臂，跟围观的弟兄们一起散了。
&esp;&esp;他在石桌旁坐了下来，摆上一套茶具，泡了杯暖茶。
&esp;&esp;几息后，才轻声道：“刚才吃了那么多桃糕，腻不腻，要不要喝水？”
&esp;&esp;兰摧玉走过去在旁边坐了下来，傅寒灯将一杯暖茶推到他面前，又抬眸看了看空中，道：“又下雪了。”
&esp;&esp;兰摧玉不接话，但低头闻了闻那茶。
&esp;&esp;傅寒灯的目光重新落在他脸上。
&esp;&esp;有几团偏大块的雪絮落在了他乌黑的发间，锈红色的肩头也有雪丝化了又落。
&esp;&esp;世间魂灵不履地，故而灵体诞生无鞋袜。法衣则是寄身之物的余形，或本源魂引牵出的旧影，但制灵师造灵，若出世便是红衣，多会回炉重造，因要么寄身之器本就是凶煞之物，要么魂引里压着未净的怨念，纵使一时炼成，日后也极易反噬其主。
&esp;&esp;兰摧玉虽不像是怨念煞物……可这抹红落在他身上，偏偏带上了几分招灾惹祸的意味。
&esp;&esp;傅寒灯忽然再次想起了顾清风的提议……他是散修，本来就不爱与人纷争，对于继续向上修行也没什么执念，金丹寿数五百余载，于他而言已经够活，但如今……兰摧玉的存在正在将这原本清净的日子搅得七零八落。
&esp;&esp;把他送回黑水墟，一切是不是就能恢复平静……
&esp;&esp;他隐约有种预感，兰摧玉身上牵扯的，可能是他一个金丹散修根本兜不住的东西。
&esp;&esp;他拿起桌面上的杯盏，轻轻抿了口茶。
&esp;&esp;“……你。”他本想直接问兰摧玉介不介意换一个执剑人，转念却又想到他的特殊，任何其他人接手，怕是第一反应都是将他熔了。
&esp;&esp;兰摧玉歪头看他。
&esp;&esp;“头发有点乱了。“傅寒灯伸手，微凉的发丝划过手指，指尖不慎碰到了对方的脸颊，触感微凉而细滑，傅寒灯的拇指忽然像是有了知觉一般，在上面轻轻蹭了一下。
&esp;&esp;目光与兰摧玉再次对上，才猛地将手缩回，起身道：“今日你辛苦了，有没有什么想吃的？晚点我亲自下厨。”
&esp;&esp;兰摧玉想了想，道：“你今日直呼我全名两次。”
&esp;&esp;“……”傅寒灯嘴唇动了动，逐渐有些啼笑皆非，只好道：“那罚我给你买身新衣服，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