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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7章 我养

    我养

    孩子三个多月时, 长安城落了入冬来的头一场冷雨。

    雨丝细密绵长,一根一根地往下垂,整个王府都笼在了灰蒙蒙的雾气里。

    自应池出了月子, 祁深这般早出晚归,已有十几日了。

    今早天儿尚还黑得彻底, 他便披了外袍,轻手轻脚地从内室退出来, 在廊下系腰带。

    一日比一日早,乐觉忍着哈欠,再过几日,阿郎也莫要睡觉了,还得脱衣裳, 直接连轴转去罢了。

    当然不全是公务。

    阿郎无非是故意将自己从后院的生活中抽离出来,无非是想故意演一个不管不顾的父亲样……

    祁深的确需要一个由头,一个让她不得不靠近女儿的由头, 如果他先冷淡下来,她会不会心疼女儿?

    他不知道。

    他没把握。

    他这辈子做过的所有事,桩桩件件都是十有八九才动手,唯独对她, 每一次都是在赌。

    “夫人, 您不知道, 小娘子这几日可乖了, 就是, ”一早, 却是尚嬷嬷在替应池布菜,她不紧不慢地说着,语气是在唠家常, 可每句话都是精挑细选过的。

    也不多不少,足够让听的人睡不着觉。

    应池夹了一箸青菜,没接话。

    “就是昨儿夜里,乳母喂完了奶,将她放在小床上,她却不肯睡,只睁着眼睛,一个人躺在那儿,看自己的小手。”尚嬷嬷比划了一下,“就那么看着,翻来覆去地看……”

    尚嬷嬷言罢就红了眼眶,倒是真情实感了,应池的筷子顿了一下,很轻,那箸青菜也在唇边停留了一瞬,才被她慢慢地送进嘴里。

    “阿郎这几日忙,早出晚归的,也顾不上来看她,小娘子许是不习惯,哭闹得厉害,从前阿郎每日都要抱她好一会……”

    尚嬷嬷觑着应池的脸色,见她不咸不淡地喝着粥,便又将声音放低了些,“今儿早上老奴进去给小娘子换衣裳,她也不知是看见了什么,对着帐顶笑了一下……那弯弯的唇角像极了夫人,笑得奴婢心都要化了。”

    尚嬷嬷就那般口不停歇地说着,直待应池放下粥碗,拿起帕子擦了擦嘴角。

    “夫人……”尚嬷嬷一惊。

    应池却抬起眼,“把她抱过来吧。”

    尚嬷嬷愣住了,以为自己听错了。

    “孩子,”应池又垂下眼帘,“抱过来我看看。”

    “哎,哎!”尚嬷嬷终于回神,眼泪却一下子就涌了上来,她连声应着,“老奴这就去,这就去。”

    转身时她差点被门槛绊了一跤,脚步却快得像年轻了二十岁。

    应池眉眼间尽是几分无奈。

    这耳旁风,她何尝不知是缘何所吹?

    三个月大的小孩还看不太清楚什么,但那双乌溜溜的眼睛却是亮晶晶的。

    应池从尚嬷嬷怀里轻轻接过她时,那张小小的脸上,就忽然绽开了一个笑容来,接着咿呀出声。

    她的小嘴咧开,露出粉嫩的小牙龈来,她的两只小手也伸出来了,胡乱舞着。

    应池不知道该用什么心情来面对这个笑容,但她的手刚伸出去,指尖就立即被抓住了,抓得紧紧的,像是一松手她就会跑掉一样。

    “夫人……”尚嬷嬷又在一旁抹眼泪。

    “你们都下去吧。”

    尚嬷嬷嘴唇翕动了几下,最终还是带着乳母等人退了出去。

    但她不敢走远,就在门口守着,只听得房内安静了好一会儿,才传来夫人极轻的声音。

    尚嬷嬷的心悬着,阿郎霸道,夫人抵拒,两个人一直以来的状态,都像是被困在笼子里的兽,一个不肯低头,一个不肯放手,她心疼阿郎,那是她奶大的孩子,她看着他从像小娘子这般的奶娃娃到如今这样,她也心疼夫人,这些年……她怕是从未有真正安稳过罢。

    夫人恨阿郎,恨得有理有据,恨得理所应当,恨得让人连劝都不知道从何劝起,她是真怕,怕夫人会恨屋及乌,厌极了这孩子。

    应池背对着门,坐在床边,将怀里小人的衣裳轻轻往下拉了拉。

    那白嫩的肩胛背上,确有一个圆月形的印记。

    应池的目光落在那枚印记上很久,最后她用手指轻轻碰了碰她的脸。

    她大约是觉得痒,冲她努了努嘴巴,却又笑了。

    她什么都不知道,不知道自己的母亲不想要她,不知道自己的母亲在她出生后的三个月里都没有正眼看过她,更不知道此刻这个碰着她脸颊的人,藏着满心的愧疚……她只是笑着,眉眼弯弯。

    应池收敛了神色,下一瞬指尖拢紧了裹孩子的锦衾,大步出了可中庭。

    穿过回廊,走过那些被冬雨浸得发亮的青石板路,一路走到大长公主的正院门前。

    门房的老仆吓了一跳,慌忙将人引进院儿里,派人去禀了贵主。

    大长公主的脚步匆匆,目光从应池的脸上移到她怀里的孩子身上,心里隐约有了某种不祥的预感,她吩咐人把炭盆烧得更旺些,不由惊诧地问着,“怎么这个时辰过来,也不见个仆从照应,满不用特意来看我,多冷的天……”

    她从未来过她的院子,莫说抱着孩子……她跟孩子都不亲近,也莫说府里的其他人了。

    应池不想假客套,只开口,“我想请您以后抚养她。”

    大长公主愣住了。

    “我不会养孩子。”

    “这,”大长公主将声音放得很轻,以为她是初为人母的害怕,尽力劝着,“莫要担心力不从心,都是这样过来的,你放心,有乳母帮衬着,你不用事事亲力亲为,只要……”

    应池打断了她,“我想您应该知道,不用我把话说得很明白。”

    这句话落下来,大长公主便立即懂了。

    不是不会,是不想。

    “既然嫌弃,那就算了。”

    “哎!”大长公主连忙伸手拦她,声音都变了调,“谁说我嫌她了?我没有嫌她!我疼她都来不及——”

    大长公主急切地将孩子从应池怀里接过,低头看着那张还在睡梦中不知发生了什么事的小脸,眼眶刷地红了,声音也有些哽咽:“莫要说了,莫说了,这孩子我养,我来养就是了。

    “我向来也不想再掺合你俩的事,随你们的便吧……”

    应池的脚步仅微顿一瞬,便转身离去。

    “她这是……唉,何苦来哉。”看着那背影消失在月洞门外,冯嬷嬷扶着大长公主的手臂,声音里带着心疼和不忿,“孩子那么小,她怎么舍得?这都为人母了,也做了正头夫人,还这样……”

    “莫说了。”

    “贵主?”

    “你瞧她与当初,有什么两样?她骨子里那份清高孤傲,就从未变过。”大长公主轻轻拍着孩子,声音很轻,“我儿当初行事霸道,毁了人姑娘一辈子,恨他都是轻的。”

    冯嬷嬷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莫要再说这些了,”大长公主摇了摇头,目光落在怀中小人那张天真无邪的小脸上,“她能留下临儿,就是我们祁家祖上积德了,旁的求不得,求不得也怨不得。”

    祁深回府时,天才刚擦黑,他脚步比平时快了几分,心里藏着小心翼翼的期待。

    尚嬷嬷早就托人给他递了信儿。

    一路快走进屋,却不见母女相依,他愣愣地站在原地。

    应池听见声音,没有抬头也知道是他,她收拾舞衣的手一顿,“孩子送到你母亲那边去了,你母亲膝下寂寞,正好可以做伴。”

    祁深站在原处,紧抿着薄唇,带着薄怒:“阿池,我说过我不同意的。”

    “我知道你何意。”应池忽略他的态度,“但大长公主身份尊贵,能给她安稳体面,能教她立足于这个朝代的仪态和心性,比留在我身边要好。”

    祁深的声音急促起来,“你是她阿娘,不是用好与不好来算的。”

    “可我这个阿娘,从一开始就没想要她。”应池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起伏,“我生她,目的不纯,我又不爱她,养她……也是互相拖累,与其等她长大了知道真相恨我厌我,不如从一开始就不亲近她。

    “她对我没有期待,就不会有失望,更谈不上什么伤害。”

    “这是歪理。”祁深的眼眶气红了,声音也气哑了。

    应池便不再说话,只垂着眼帘,继续收拾,她从箱里一件件取出来舞衣。

    有月白流纱广袖裙,烟粉绣折枝玉兰花的舞衣,或是素青浅纹的曳地罗裙,还有几套衬里软衣与束腰璎珞、披帛。

    她的指尖抚过微凉顺滑的纱料,往日旋身起舞的回忆便掠过心头。

    祁深看着她将舞服轻轻抚平褶皱,随后在榻上铺开一方青布包袱,把叠整齐的舞服一件件放进去,又将配套的舞鞋、绣帕与系腰的锦带一并收好,压在衣物夹层里。

    这一切不对劲极了,“你是不是……你是不是又打算一走了之?”

    “什么?”

    “你缘何收拾衣服。”祁深的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

    “这是舞服,”应池的声音里有了一丝疲惫,“我要开舞坊。”

    “你到底在想什么?你告诉我你到底在想什么?”难掩的涩意泛在喉咙里,祁深按住应池的手,语气绷得发紧,嗓音带着克制的颤抖,目光死死锁着她。

    应池咬咬牙,“你别发疯。”

    “我就问你一句,你是不是打算要走。”

    应池无奈闭眼又睁开,“我没有打算走。”

    “那为什么要送她到母亲那儿?”

    “你母亲比我适合养她。”

    “你养。”

    “祁深,”应池看着近在咫尺的脸,“你冷静一点。”

    “我冷静不了。”祁深的声音低下去,埋在她脖颈间,气息紊乱,“我一想到你可能会走,我整个人都是乱的,你让我怎么冷静?”

    应池垂下眼帘,她推不动他,也就没有再说话。

    “盖了大印的约定,你我是明媒正娶的夫妻。”

    他咬着她的唇,堵她在角落里逼她应他。

    “我不同意。”不知过了多久,祁深终于松开了她,他的声音声音像淬了铁,冷而硬,也透着固执。

    随后摔门而出。

    祁深径直去了母亲院里。

    此刻大长公主的正厅热热闹闹,仆从鱼贯而入,将婴孩的一应物什,尽数从可中庭搬了过来。

    小襁褓、软锦衾、绣着云纹的小肚兜、浣洗干净的衬衣,还有木制的小摇篮、描花食盏、哄逗的玉铃玩偶,一件件都被小心翼翼地抬进屋内,然后规整摆放好。

    人声来去间,物件落定,祁深进门时,大长公主正低头逗着孩子笑。

    他脚步没有停,径直走过去抱起孩子。

    大长公主抬起头,才看见祁深脸色不好,“怎么了?这是出什么事了?”

    “没什么事,我把阿临带回去。”

    “带回去?”大长公主蹙眉。

    “母亲,孩子不能给你养,阿池说的话不算数。”

    “那,那她是应了要养孩子了?”

    “没……我养。”

    “你一男子,如何养女儿养得精细?”大长公主的声音有些急,“她不愿意养,你又不是不知道。”

    “我知道。”

    “你知道你还——”

    “母亲,”祁深打断了她,“她不愿意是她的事,我不能让您养。”

    “我养怎么了?”大长公主的声音拔高了些,“我养不好吗?你不是我养大的?”

    祁深未答母亲的问话,神色冷硬淡漠,只吩咐着仆从,“一概送回可中庭。”后抱着眨巴着眼睛的祁可临大步离去。

    “你们二人故意拿我寻消遣不成?”大长公主见状,气得当即甩袖站起。

    祁深全然没有半分回头劝慰的意思,只抱着孩子头也不回地往前走,将身后的盛怒尽数抛在脑后。

    他如何不信若交于母亲抚养,能教养得更端方得体?他也不会怀疑母亲对隔代的疼爱。

    可无论如何,他也不能松口让母亲来抚养孩子。

    他比谁都清楚,这孩子是他与她之间的牵绊。

    他盼着在今后的朝夕相处中,她能有半分软化,也盼着有朝一日,他能焐热她的心,更盼着这骨肉亲情,能磨去她眼底的疏离,哪怕只有一丝一毫……他也甘之如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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