堕胎药
见府医倏尔变换的神色, 祁深已经了然,他止了府医要回的话,带人至书房。
“夫人……确是喜脉, 滑而流利,如盘走珠, 一月有余,不至两月。”
一切怀疑得到证实, 祁深猛地攥紧了拳,杀伐尽显。
“都督饶命!”府医浑身发寒,预感到下一瞬就会被灭口,急急跪下,以头抢地。
他知道了了不得的秘事, 毕竟都督的避子药是由他亲手配的,而如今都督夫人有孕也是真的,那这孩子……
“饶你。”祁深的目光垂在捉颤的府医头顶上许久, 才喃喃出口,“如实回答便饶你。”
带着一丝渺茫的希冀,“那药,本都督按时用着, 有子嗣的几数是多大。”
他和她自成婚以来, 就只有那么一次。
就那么一次, 还是在他用药不停的情况下。
其实都不用问, 这些就足以断送了孩子是他的几数。
“回都督。”府医视死如归, “……几不可为。”
撒谎的确是一条路, 无非能活到孩子出生,都督察觉只是早晚而已,如今只能暗引着都督, 这个孩子留不得,他尚有一息存活之地。
孩子可以再有,他的命仅此一个,如何选,府医明白。
“夫人尚且不知有孕,脉细而弱,此乃胎气不固之象。”
祁深又何尝不知他的意思,眼睛寒光一闪,冷冷撩眼吐字:“滚。”
门声响过一瞬后,书房静默。
祁深突然踉跄后退,双手捂住了狠戾的眼睛和脸。
他想立即冲到她面前质问她,他想从她眼中看到愤怒的否认,但他也知道,这是最不可能的。
最有可能是她坦然的承认……他想不出来,真到那时候他该怎么办。
他的脑海里不住想象着在他看不到的地方,她与大牢里关着的那个男人在床榻上纠缠相依、缱绻缠绵的画面,或是别的什么他不知道的男人,他们肌肤相亲、软语温存……
他不敢再想下去,每一条思路都通向让他肝胆俱裂的深渊,让他回归暴戾。
他如何不想要孩子?可留下她和别人的孩子……他怎能做到,他怎能忍受看着她的腹部一日日隆起,孕育着的,是别人的骨血。
这个孩子不能留。
留不得。
只要这个孩子存在一天,就会是扎在他心头的一根毒刺,莫说看着孩子承欢膝下了,他怕是忍不住会掐死。
可……那也是她的孩子。
即使只留下她的孩子,都太难了。
祁深枯坐在书房,这两种极端的情感在他胸中疯狂撕扯,几乎要将他整个人割裂开来。
窗外从白亮到泛起黑意,也像他一点点沉下去的心。
孩子不能留。
哪怕是未来她觉得日子无趣,想要个孩子作陪,收养个孩子也好过她与孩子有独特的血缘,而单把他排除在外。
“来人。”祁深的声音干涩,想好了便不留余地。
乐觉应声而入。
“找府医开一剂最温和的堕胎药,要稳妥,尽量少伤母体。”
乐觉浑身一颤。
“另外,我今晚要提审嗣安卫的人,你去安排一下。”
牢里的众人伤养一月,刚刚有些好转,又被用了一遍刑,伤得最重的,是曾爬上应池床的那个男子。
那日未遂,不代表昨日未遂。
祁深不住地怀疑,最后泄愤般地认定,大概就是他了。他站在牢狱外的晨风里,深深吸了一口气。
冰凉的空气涌入肺腑,却压不下他心头那股暴戾过后的空洞。
-
堕胎药盛在素白碗里,汤汁浓黑,热气袅袅。
祁深盯着那碗药,看了很久,碗壁温热,透过碗壁传到他冰凉的指尖上。
他几乎能透过这深褐色的液体,看到她喝下后可能惨白的脸,看到她腹中那尚未成型的孩子化为血水。
晨光已经大亮,就那样明晃晃地照在台阶上,祁深从廊下走过,身形半明半暗。
应池此时起身不久,正坐在窗前的矮榻上,任由青衣为她梳妆。
阳光透过窗户,在她的侧脸上投下淡淡的光影,显得异常沉静。
祁深远远瞧着,大概是他知道了她有孕的缘故,觉得阿池她此刻的模样,也可以像一个母亲。
听到脚步声,应池抬起头,看到端着药碗走进来的祁深,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讶异,因为往往这个时候,祁深会在前衙处理事务。
祁深也未言语,只走到她面前。
两人之间隔着不过三尺的距离,他能清楚地看到她眼中最细微的情绪,他看着她清澈无波的眼眸,看着她惯有的冷淡。
她没有丝毫恐惧,也没有对腹中存在着生命的感知。
她是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这个认知,猝不及防地刺入祁深狂乱的心绪中。
“你近日精神不济,气色也差。”祁深开口,试图让语气听起来平静如常,甚是温和,“我让府医开了剂调理气血的方子,趁热喝了吧。”
应池的目光在药碗和他脸上扫过。
面前人眼底有未散的血丝,脸色比平日更显沉郁紧绷,虽然极力掩饰,但那细微的异样,逃不过她敏锐的观察。
一切都透着说不出的古怪。
应池未接,只淡淡道:“我无碍。”
“喝了。”祁深的语气不自觉地紧绷,带着命令,随即又立刻放缓,“阿池,对你身子好。”
应池蹙了蹙眉,但看着祁深那双紧紧盯着她,眼底深处又翻涌着复杂难言情绪的眼睛,还是应了。
他想让她好,但态度好奇怪。
但他什么时候不奇怪?
一碗药而已,应池不想跟他吵,而且她最近的确腰酸背痛,有些不适。
伸手端起了药碗,药汁送至唇边。
却被人握住了手腕。
“等等!”
祁深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极其难看。
有什么无形的东西一寸寸扼住了他的喉咙,他的额角甚至有冷汗渗出。
他的目光死死锁住她端着药碗的手。
无疑,这堕胎药,她喝下去会很痛苦。
他发现他可以恨她不忠,可以恨孩子非己出,可以虐打别人来泄愤……但他唯独,舍不得亲手将降临在她身上的巨大痛苦,亲手灌入她口中。
他以为自己可以的。
在应池诧异的目光中,祁深几乎是抢步上前,一把夺过了她手中的药碗。
动作之大,使得深褐色的药汁晃荡出来。
“这药……”他喘着粗气,“这药或许不对症,我再让医人看看。”
言罢出了房间,徒留应池莫名其妙地愣在原地。
看了一会门口消失的残影,应池收回目光,又不忿地看回去。
真有病。
她吩咐青衣:“我最近的确有些不适,午后让府医过来瞧瞧。”
“是。”
-
祁深背靠着冰凉的廊柱,胸膛剧烈起伏,将药碗狠狠掼在地上。
瓷片四溅。
乐觉战战兢兢地看了半晌,才踱步过来,冒死一语:“阿郎……”
“退下。”
乐觉急急跪地:“阿郎,属下僭越,有些计议,愿一吐为快。”
从王府亲卫到边关效命,乐觉见过他意气风发,也见过他黯然神伤,更是将这数年来他们之间那冰封火炼般的纠葛都看在眼里。
祁深点点头,算是允了。
“阿郎,属下眼拙,但也看得出,这么多年的恩怨,您与夫人之间缺的,或许是一个转圜的契机。
“这孩子既已在夫人腹中,便是与夫人血脉相连,夫人再冷,对孩子总归是母亲,属下觉得寻常温情或许更能打动夫人。
“日子还长,您与夫人若一直这样彼此冻着、耗着,何时是个头?若有个孩子在中间,哭笑吵闹,跌跌撞撞,再冷清的日子,也能熬出点人气儿,熬出点牵绊来。
“将来夫人若想通,想好好过日子,再与阿郎生一双儿女,未尝不会!阿郎的孩子定不舍得交于时月阁,那这个孩子,完全可以代替,这样做,总好过……现在就亲手把路彻底堵死,再无转圜余地。”
祁深的眼中有些许松动,但眸光依旧凌冽。
乐觉说了这么多,但他祁深是如何自负,从一开始,孩子不是他的,这是原罪,就注定留不得。
现在他纠结的,并非是孩子留不留,而是母亲会不会受伤。
“莫说了。”
乐觉重重叩首:“属下这些话虽置于阿郎于屈辱的境地,可却是不想阿郎将来后悔!属下以为,孩子的父亲留不得,只要这世间无这孩子的生父,阿郎就是这孩子的生父。”
祁深挥挥手:“退下。”
“阿郎!”
“乐觉,你是想死吗?”
“属下!属下……知错。”乐觉的手指紧紧扣地,再劝的话变成了妥协,他已无能为力。
祁深眼眸的杀意已褪去大半,但改变不了他给她腹中孩子定好的结局,听了乐觉一席话,反而有虚脱般的清醒。
“再备一碗堕胎药,让……青衣去端。”
他是恶人,自当万劫不复。
她会因为孩子的出生而改变吗?他不知道,但他知道,倘若让应池知道自己有孕,孩子多半也留不下来的。
可他不敢赌,万一她说因为不是他的孩子而留,他要如何自处?
像她会做的事,不遗余力地往他胸口捅刀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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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石英、蛇床子……府医一个一个对过,咽了口唾沫。
重要的避子药在这药渣里都没有,反而多出了淫羊藿、巴戟天……这、这都是大补元阳、益精填髓的药。
避子药……变成了……补药?
天呢。
今早上阿郎刚令人煮了堕胎药端过去……来不及细究药变的原因,府医合上药单,脸色煞白,额头上全是冷汗,而后仓皇失措、连滚带爬地冲出了门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