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七出之罪
嗣安卫的秘密据点内, 气氛比平日更显焦灼,一人扇着一个大蒲扇,却驱不散眉宇间的烦意与躁动。
“泠心的消息是确凿的。”有两人匆匆而来, 其中一黑衣人低声道。
嗣安卫内能人齐聚,他是暗探, 代号二十六,此刻正捏着一份誊抄的药材单子:“已让时生查过方剂, 药渣包子是从都督府后院的暗渠里捞出来的。”
时生点点头:“这方子用的都是最温的药,其中有几味药材还甚是难得,配药之人也颇为讲究,依着体质用药,很是精细, 男子服了,短期内绝难令女子受孕。”
室内一片死寂。
“砰!”
有个性急的汉子猛地捶了下桌子:“他竟敢行此阴私手段!分明是阳奉阴违,耍弄我等!”
“早该想到的。”另一人阴恻恻道, “那祁深是什么人?当年在长安便是出了名的难对付,如今乐觉也已经有多次称病不来了。细想来,当初他肯答应与我们合谋,就透着蹊跷, 我们算计他, 预备借他的身子一用, 却不想他竟也在敷衍我们。”
“告诉我们阁主!”那性急的汉子气得大吼, “让她知道这厮的嘴脸!说不定她一怒之下就休了他……”
“你个蠢货!”一直沉默坐在角落的陈先生骂道, 翻了个白眼, “告诉阁主?你是嫌阁主知道得不够多,还是与我们离心得不够远?”
那汉子瞬间噎住,脸涨得通红, 众人再次沉默。
陈先生到底是精明,目光扫过众人:“阁主不想生孩子,我们清楚,你待那厮不知?他更清楚。他服药,一是不想触怒我们阁主,二来……也是防着我们,恐怕之后要真是有了小阁主,从他手里要人也难。”
“那都是后话了,有了好说,要不来我们可以直接偷。”二十六摆摆手示意无妨,“耗子可是神偷手,我与他有些交情。”
“有道理。”有人赞同地点点头,担忧却又上来了,“那现在怎么办?如今在人家的地盘,给阁主换个男人也不是什么易事 。”
陈先生的手指却在药方上轻轻敲了敲,眼底闪过一抹精光:“药,他当然可以继续喝,但喝下去的是什么……未必由得他做主了。”
众人眉心一蹙。
“时生,把这汤药,可否换成强筋健骨、补益精力的补药?若可以,你调调味道,须得调成与先前相仿才行。”
众人随即恍然大悟,性急的汉子倒吸一口凉气,眼神崇拜地看着陈先生,眉目里不乏“怪不得你能做老大”的神色。
“记住。”陈先生沉声吩咐时生,“药性要温和渐进,味道一定要像,确保他不能起疑心。”
“是。”时生点点头,“以当前的药方来看,停药不出一月,便可恢复正常,莫说增补了。”
“换药人的手脚也务必麻利干净,至于何时能成事……”陈先生望向窗外叠州的夜空,“那就要看天意了,即便一时不成,只要他停了那避子的药,总会有希望的。”
“怀上后,带上阁主,我们立即撤离。”二十六点头,显然已经摸好了跑路的路线,“只要我们出了这叠州境内,他可再难寻。
“明升暗降,他被皇帝贬到这鸟不拉屎的地方来,怕是一辈子也无出头之日,若敢追,届时就传信长安,参他一笔。”
众人纷纷点头附和,而后紧锣密鼓地筹备着,干劲十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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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后的一月,每日晨光初透,祁深便离开后院,前往前衙处置公务,应池醒来已是两个时辰后。
她伸了个懒腰,见身侧的床榻早已被整齐,会拒绝嬷嬷和女婢的服侍,独自洗漱后,然后在旁人担忧的眼神中用早食。
这些人总怕不合她的口味。
其实餐食精致,皆是按她的喜好来的,但她用餐时心境同往常不一,往往食欲也会不怎么佳。
上午时,应池多在书房。
她会处理一些从洛阳转来的紧要账目文书,时月阁自有可靠渠道传递,祁深也识趣,从不过问。
他也似乎特意交代过书房仆从,房中藏书,尤其是地理志、商事杂记乃至一些难得的西域译本,都可随她取阅,以至于她稍微有点动作,那几个人便战战兢兢、草木皆兵。
应池翻看着书籍时颇为无奈,大摇其头。
下午她会随着心意在城中到处逛逛,寻些商机,投钱投人投精力,他不拦她,但会让人跟着去,确保她无恙。
她偶尔也会受城中其他夫人的邀请,喝个午茶,闲聊几句。
不知祁深是如何形容的惧内,求他办事的都先来讨好她,起先她会思考一下,分析下利弊,能帮不能帮,后来想着,她如何要给他处理这些人情世故了?她不替他解忧,便一概不帮了。
每日晚上,才是真正的较量开始。
他致力于暗暗燎原,步步试探,勾她失态,她致力于用云淡风轻的模样,裹住那点子心火,守住分寸。
可怎么能呢……
他的呼吸温热,灼热带湿,像春夜里悄然涨起的潮水,无声无息地将她包围。
她能感觉到他的痕迹,每一次气息的拂动都极为克制,却又带着不容错辨的专注,最终轻轻停在那个令她心跳失衡的位置。
熟悉的感觉如同蚁群,密密麻麻沿着脊背窜生。
应池不得不仰起头,将视线牢牢锁在帐顶那些早已熟悉的繁复绣纹上,试图分散心神。可纹路已印在脑海,意识却会瞬间溃散,思绪又如风中游丝,不由自主地飘回当下。
难以言喻的触感在无声地积聚,最终漫过堤岸,化作一阵阵细微的轻颤。
一次又一次。
很长的时间里,他都沉默不语,只这样静静地看着她。
她的眼睛开始恢复,可以视物,她能看到他的专注,看到他的下唇湿润,带着晶亮的水痕,看到他紧绷的胸膛和肌腹,也是湿淋淋的。
一切都提醒着她方才的亲昵。
应池忍不住拉高锦被,半掩住自己的脑袋,却听见他低语,声音拂过她的耳畔:“卿卿……有些难忍。”
何止是他难忍。
这两个月来,一个人是纵着自己沉溺,但被道德感捆绑,很显然的纵欲过度,另一个却是憋到极致,熬得双眼通红,也不敢越雷池一步。
“到底是伺候人的好功夫。”应池垂着眸子,眼睫颤啊颤,冷眼看着忙前忙后收拾的人,故意讽道,“细致周到,体贴入微,想来若是去了长安的春风楼,挂牌做个清倌人,定是头牌的料子,恩客们怕是都要抢着点你。”
她矛盾极了。
她在享受着他心甘情愿付出却不求回报的状态,这种不对等的相处模式,能让她牢牢占据关系的主动权。
她也在用刻薄掩饰自己的慌乱,强调着自己随时可以抽身。
可越是反复强调,越是意味着自己将要失去什么。
意识到这一点,应池踹远了想要继续的男人:“明日起始,我们分房睡。”
“分房?”祁深向前爬了半步,“分房要有缘由,阿池缘何要给我定罪?我不觉得我犯了需要被分房流放的滔天大罪。”
应池胡乱地抓了他的衣服扔过去:“你自己知道。”
“为夫可是犯了七出之罪?”祁深抓住了衣服,丢在床下。
应池瞳孔微微缩,饶是她心思沉静,也被这全然出乎意料又颠倒纲常的一问,击得心神一疑。
“不顺父母。”祁深竟真的开始逐一数落自己,“是,不告高堂,是为不孝,此罪一。”
“你……”
“无子。”他低笑一声,满是自嘲,“成婚伊始,便蓄意服药,断绝嗣续,非不能也,实不为也,此罪二。”
“淫。”祁深点点头,“的确,心有所属,强娶他人,娶而不敬,夜夜妄念丛生,行止不堪,此非心意之淫,何为?此罪三。”
应池目瞪口呆,听着他一句一句地看似数落自己,实则在埋怨她。
“妒。我妒你心中无我,妒你眼光从不在此停留,妒你不愿给我半分可能。此罪四。”
“有恶疾。”祁深抓住她的脚踝,“心病算否?贪念算否?执着于一不该得之人,如附骨之疽,日夜煎熬,药石罔效,此疾算否?此罪五。”
“口多言。步步算计,试探逼迫,句句皆藏机锋,字字皆为图谋。此罪六。”
“窃盗。窃你清静,盗你自由,此非窃盗,何为盗窃?此罪七。”
“我的确有罪,所以你要这样罚我吗?”
他的眸光滢滢,如此潋滟,透着浓浓的委屈,意欲求得一个怜爱。
手段如此高明,应池捂住他的眼睛,恼道:“别装。”
“祁深,这不叫男子的七出之罪。”烛光在应池脸上投下明灭的影子,“那是你的贪、嗔、痴、妄、执。”
“你大可以再多扔进些尊严和体面,以及那点所剩无几的人样子,在我眼里,就和一只摇尾乞怜的狗一般无二了,我讨厌极了。”
连讽带刺的话一出,祁深立即直起了身子,他收了那一副媚眼如丝的表情。
应池冷笑一声,真能装。
而妾心似铁,祁深忍了又忍,才没心防尽溃。
他只环住她的腰在侧,再一次用服侍的具体行动,堵了她那些出口伤人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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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经一个多月了。
自他们将避子药神不知鬼不觉换了之后,便屏息等待着那预期的结果,阁主腹中,该有动静了。
然而,没有。
“最好把一下两人的脉,谁也不知那厮是不是上阵杀敌时受过伤,是不是不能生了?”时生对自己的医术无所怀疑,他是圣女的接班人,可他很愁苦,故而随意猜测道。
“不行。”想也没想就被陈先生拒绝,“阁主心思太过玲珑。”
“你能看脉象推测出来?”二十六问道。
时生点点头。
“那好办。”
过了一日,二十六把这月的府内医人请平安脉的记录偷了出来。
“尺脉虚细而弱,兼见寸关脉略浮软。”时生眉毛一跳,再看另一个,“寸脉洪数,尺脉滑数。”
又瞧了医人给开的药,时生已经了然。
“真是废物……”
“真是废物……”
众人知道了后,声音此起彼伏。
“给阁主偷偷塞个别的男人吧。”陈先生揉搓了下脸。
原以为顺理成章的事情,因为那个废物,终究还是走到了那一步,他终于下定了决心,启动了最后一个以死相逼的谋划,“这次给两人下药,要确保万无一失,第二日我会守在门口,若阁主怪罪,杀我平息怒火,孩子必须要留,孩子必须要怀,各位可还记得加入嗣安卫的誓言。”
“记得。”众人齐声。
若阁主不应,会一日死一人,以死相逼。
“不若先回洛阳,都督府看得太紧,在叠州境内,别人的地盘,怕是没有机会这样做。”
有人提议,有人觉得在理,纷纷附和。
如此打算着,可却没想到,机会很快来了。
赤柳戍的狼烟是在丑时燃起的,三道笔直的黑柱直冲天际。
信使的马蹄声砸碎了都督府凌晨的寂静,祁深被亲卫从浅眠中唤起。
“北虏游骑三十余,夜探赤柳,已接战,意图不明,不知是大规模入侵的前兆,还是小部分的骚扰,需得都督前线研判,布置防务,以稳定军心。”
“知道了。”祁深匆匆披甲。
临行前,看着床上人沉静的睡颜,他略有不放心,出门后对着值夜的婆子沉声交代:“紧闭门户,无本都督的手令,任何人不得进出惊扰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