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憎
程昭的包袱里有准备好的胡麻饼子和粟米饼子, 省着点吃,也足够两人撑上四五日。
清澈见底的小溪旁,他用小铜罐小心翼翼地舀起水, 蹲在隐蔽处用火折子生了火。
若喝生水染上痢疾,在这荒山野岭便是绝路。
睡了几觉, 应池的精气神也好了一些,从那边树丛中走过来, 她的眉宇带着惊喜:“是山鸡,还活着呢!”
程昭咧嘴一笑:“真的啊?昨天就听见有鸡鸣,春天雄鸡求偶最是活泛,便试了试套索,没想到还真逮着一个!”
烧滚的水已经放凉, 他递给她。
怀有身孕,经不起长久颠簸和饥饿,应池现在的状况是程昭最大的忧患。
硬邦邦的饼子只能果腹, 毫无滋养。再次寻到相对安全的落脚点后,程昭给自己安排的首要任务便是设法弄到些新鲜的肉食给她补充营养。
“可我怕它的尖嘴,没敢拎过来……”应池略有些没帮上忙的为难,讪讪开口, 她尝试了几下都没下去手。
大概是因为有程昭在吧, 他让她有所依赖。
“交给我来。”程昭还在用柔韧的树皮纤维搓细绳, “明日看看能不能抓只肥兔子!”
在林间野兔和小兽可能经过的路径上设下简单的套索陷阱, 运气好时, 次日便能收获一只肥硕的野兔或一只惊慌的山鸡。
“你看起来好像很有经验, 荒野求生过吗?”
“我蛮喜欢玩那种荒野求生游戏,也爱看一些纪录片,各种末日求生小说……脑子里塞了不少理论知识, 就是没想到真有派上用场的一天。”
每次跟她分享他自己的事时,程昭眼中总会闪过一抹如释重负的亮光……欢迎你,我的偶像,欢迎你了解我的世界。
应池耸耸肩:“可惜了,我帮不上什么忙。”
程昭眼睛看她稍有失落:“可是你艺考民间舞第一名哎,我就知道你能行,吹毛求疵的张导的电影选角,我也知道你一定能当选女主角。
“你……你给了我很大的勇气去做我想做的事,你适合从精神上感染别人。”
应池随着他笑,却忽而又收了:“前尘往事了,那些事情放到现在,不能吃也不能喝,还提它做什么。”
程昭心下咯噔一下,他最看不得她落寞,比他自己困于险境还要难过,所以这几日他固然有忧虑,却还是耍宝居多。
“待离开这里后,我赚钱,你追梦,怎么样?谁说在这古代没有明星的,我捧你,我是你的金主大大!”
应池果然被逗笑:“你若赚钱绝对能成首富的。”
程昭被夸得脸红:“但我还是会把钱还是都花在你身上。”
上头眷顾,给他守护她的机会,他一定会好好抓住的。
程昭将山鸡拎过来后,仔细处理干净,架在火上细细烤炙。
他将最嫩最好的肉细细撕下,吹凉了,递给应池:“你在这里歇着,我去附近高处看看动静。”
每一次他离开去警戒巡查,应池的心都会微微提起,她的耳朵也捕捉着山林里的每一丝声响,任何一点不寻常的动静都让她神经紧绷。
她怕听到马蹄声,怕听到搜捕的呼喝声,更怕程昭一去不回。
一切看似朝着希望发展,可应池的身体日益沉重疲惫,虚弱不堪。
求生的本能在支撑着她,咬牙忍着时不时的疼痛,她告诉自己,不能拖后腿,不能做废物。
“废物!”
茶盏被扔到地上,祁深手扶着额头不想再说话,除了派人在山上夜以继日地搜,他暂且想不出更好的办法。
乐觉哆嗦了一下,不敢呼吸,九安和六安眼疾手快地过来收拾碎瓷片,一声不敢吭。
七八日过去,最深有体会的是乐觉,世子的脾气已经不能用暴躁来形容了。
白日里,祁深依旧是武侯卫中郎将,身着利落的官服,巡守宫禁城门,然处理公务时,却比平日更加严苛冷厉。
他犹如困兽压抑着所有情绪,稍有不顺便会怒斥不解其意的下属,体罚不认真习练武备的卫士。
所有人都深受其害,但绝不敢反驳,只终日战战兢兢。
而一旦下了值,祁深又如同换了一个人。
他的官服都来不及换下,便策马冲出长安城,直扑至终南山下。
夜复一夜,他心里存了一个非得找着她的念头,带着亲卫近乎偏执地搜寻着每一个可能藏人的地方——
山谷、洞穴、废弃的窝棚……
火把的光芒映照着他熬红的双眼,下巴上的胡茬也杂乱潦草,更糟糕的是,他开始频繁呕吐。
剧烈的干呕比以往更加强烈,仿佛要把五脏六腑都掏空,却什么也吐不出来,只余下满口的苦涩和身体的虚脱。
他这般反常的异样,自是瞒不过长宁公主。
终于逮到人,屏退左右后,李言蹊保养得宜的脸上满是忧切。
“深儿,公务再繁忙,也不能如此糟践自己的身子,脸色怎这般难看……”
祁深眼神躲闪,勉强压下喉间的恶心感,打断话道:“劳母亲挂心,儿子无事,只是近来脾胃有些不调罢了。”
“一个丫头而……”
“母亲不必忧心,并非因她。”祁深强扯出一个笑容来,三两句敷衍过后,便脱身而去。
孙嬷嬷在侧同样忧心:“贵主何不劝劝郎君?”
“你看能劝得动吗?尚未提及便急哄哄地堵我的话,他若不死心,怕是十头黄牛也拉不回来。”
孙嬷嬷颇为认同,忍不住叹了口气。
不一会,她听见贵主也兀自叹一句:“那丫头可也真是的……”
北静王却没有这般好糊弄。
祁泰直接将祁深唤入书房,看见人的模样,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混账东西!”他一拍案几,早先被李言蹊劝过的话已然听不进去半分。
好好说,打一顿再好好说罢。
有其子……也必有其父,教育儿子和教育手下兵相同,祁泰向来是体罚为主。
几鞭子下去,祁深的后背已皮开肉绽。
“好好收拾收拾自己,立刻给我收心!否则休怪我家法处置。”
祁深垂着头,紧握着拳,牙关紧咬,一言不发。
如此又挨了几鞭子。
他只能道:“儿子……自有分寸。”
“分寸?我看你是鬼迷心窍!”祁泰怒其不争。
“非是像母亲担忧的那样,实是太子殿下派儿子秘密调查刺客一事。”
祁泰的脸才稍有缓和。
顿了顿,他终于扔下鞭子,点名利害:“陛下偏袒魏王,朝野皆知,你也应该知道。”
“儿子知道。”
对于朝局的洞察,父子二人一直深有默契,祁泰便不再说什么:“把自己收拾干净,莫要让我再看到你不修边幅的模样。”
祁深扶着地踉跄站起来,手背蹭了蹭胡茬,半抬眼皮:“可儿子到底什么也没耽误。”
祁泰倏地看他,眼神锐利如鹰。
祁深忽略父亲脸上的戾气:“儿子告辞。”
书房内只余祁泰稳了稳起伏的胸腔,闭上了眼,前二十年一直被刻意忽略的点,此刻却有些越来越明显的迹象。
青出于蓝而胜于蓝是好事不假,可儿子身上有股邪性,哪哪都不对,看似正常,越来越有脱离他掌控的意思。
尽管并不信,他却也后怕起来,他怕他会同那算生辰八字的占卜先生所说,走上离经叛道的道路。
祁深的确有一意孤行的意思,无论是母亲的慈爱关怀,还是父亲雷霆震怒的鞭打,都无法让祁深回头。
他的心气还没过,依旧像着魔一般扑在搜寻上。
可是依旧一无所获。
各个关隘和驿站也没有任何关于类似男女的记录,他们就像被这连绵的终南山吞噬了一般。
人还在山里,一定还在!
可都好几日了,她是怎么活下来的?
被他娇养在锦缎堆里这么些日子里,他印象中的她,除了性子冷又倔,是有些小聪明,但根本不在体力上占任何优势。
腰腹一掌以握,手腕一折可断,用得力气大了,她皮肤上的红印能几日下不去,放于市井她尚且可以有些小门路谋生,可在深山里……
祁深猛地想起她曾死也不肯向他低头求饶的样子,一个可怕的念头钻入他的脑海。
以她的性子,是不是宁可饿死在山里,冻死在山里,被野兽分食,被蚂蚁啃噬,也绝不愿意被他找到,抓回来?
这个想法让他瞬间如坠冰窟,后怕的感觉狠狠攫住了他的心脏。
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他可能真的要……永远失去她了。
不是因为她逃走了,而是因为她可能会选择以一种最决绝的方式,彻底消失在他的世界里。
之前所有的愤怒、不甘、被背叛的耻辱,在这一刻,都被一种巨大的恐慌所覆盖……祁深慌乱得已经难以言语,手因恐惧而颤个不停。
他得把搜查的人撤回来,不能把她逼得太紧……
不能把她逼得太紧。
他才发现自己,比起来她跑,他更怕她死。
天气不好,在山里湿气尤重,应池和程昭刚避在狭窄山洞里,雨就开始淅淅沥沥地落下了。
雨滴敲打着洞门口的枝叶,发出单调而冰冷的声响。
虽说一场春雨一场暖,可应池却觉刺骨的冷。
她蜷缩在程昭铺就的干草堆上,身上盖着他几乎所有的外衣,却依旧止不住地发抖。
腹部的绞痛一阵紧过一阵,从傍晚开始就未曾停歇,并且越来越剧烈,仿佛有只无形的手在她小腹里狠狠拧搅,试图将什么硬生生剥离出去。
她的脸色在昏暗的火堆映照下,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冷汗浸湿了额发,黏黏腻腻地贴在皮肤上。
程昭红着眼圈守在她身边,心急如焚却又手足无措。
他能做的只有不断替她擦去额头的冷汗,将烧温的水一点点喂到她干裂的唇边,另一只手紧紧握着她的手,感受到她指尖的冰凉和因剧痛而无法抑制的颤抖。
应池仿佛有预感,她知道这是什么征兆。
剧烈的奔波、冰冷的雨水、无休止的恐惧和疲惫……每一样都是催命符。
这个不该来的孩子,这个她曾试图用激烈方式摆脱,却又在绝望逃亡中下意识想保护的孩子,终究是留不住了。
她忽然想起祁深,想起那个华丽却令人窒息的牢笼,想起他带着玩味和占有欲的眼神。
这个孩子,是他强加给她的屈辱的证明,也是连接他们之间最后一丝可憎的纽带。
现在,这条纽带就要断了,真好……
更猛烈的剧痛如同潮水般袭来,让应池几乎蜷缩成一只虾米,她再也忍不住,极压抑极痛楚的呻吟着,指甲深深掐入程昭的手背里。
“应池!”
程昭惊呼一声,看到她身下的干草迅速被一股暗色的液体浸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