逃跑计划
信上的英文单词不粘不连, 清晰好认,透着小心翼翼的郑重,词里行间也全是一个粉丝对她汹涌的爱意。
曾以为亲眼见到你的那一刻会跟你说我爱你, 但我见到你的那一刻,脑子里却什么都没有了。
喜欢你, 真的已经很久很久了,久到仿佛成了呼吸一样自然的事, 可我却并不知道一开始为什么喜欢你。
我想了很久,大概从见到你的第一眼起,就是命中注定吧,我就觉得,我应该把你当成妹妹来疼惜, 我必须要是你的粉丝才行。
……
应池仔细认真地从头到尾看完,大颗大颗的眼泪便落了下来。
而后一滴一滴砸在纸上,晕开了墨迹。
穿越以来的孤独、恐惧、委屈以及强撑的冷漠, 在这一刻找到了一个决堤的出口,她的哽咽声几乎要压抑不住。
她不是没有收到过粉丝的信,可这一封,在这个异世他乡, 在这个她最绝望无助的时刻, 来自一个她以为绝无可能的地方。
她原来不是一个人啊。
真好。
再次见面的时候, 应池已经收拾好了心情, 她对面前这个人再也没有敌意。
他们来自于同一个地方。
他也是她的池畔星, 而她也同样会爱着爱她的每一个粉丝。
两人四目相对, 空气凝固,程昭紧张得左手捏右手,眼睛看着脚面一动不敢动。
应池猜出了他的身份。
她记得时烨曾说过, 他和她不同,他处于濒死状态停顿了很长时间,做了很长一个梦,再次睁眼的时候,才是从别人的身体里醒过来的。
而他现在占据的人的身体,是她的粉丝。
可面前人却并非是时烨的模样,时烨的身体也已经死了……很奇怪。
“你何时……过来的?”
“去年三月十五。”
应池诧异,竟不是四年前,而是和她同一时间?
“原身是什么刘家的三郎,被人推进水里淹死的,我只记得一个劲儿地转啊转,晕头转向,醒来就在他的身体里了。
“我扮鬼做诈,告官游街,替他讨回了公道,但是族老们还是把我撵出来了,饥寒交迫,我走投无路,一路辗转,后来碰到一个好心的商人,才从洛阳到了长安。”
程昭言简意赅,说着自己也很悲惨的经历,应池也并无藏掖,将穿越的情况尽数告知。
“妙招先生是你?池畔星杂货铺是你开的?”
程昭点头,同样问道:“痴鹰居士是你,沈家兄妹的诗词是你给的?”
在熟悉的人面前,两人的马甲自是无所遁形,应池噗嗤一声被逗笑出声。
泪水混着笑声,终于渐渐止住,应池激动的心情稍稍平复,然随着她再一次呕吐出来,方才那点他乡遇故知的暖意,迅速被眼前的困境所吞噬。
程昭看着她苍白的脸和眉宇间化不开的郁结,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目光不由自主地扫过她的小腹:“那……现在,你打算怎么办?”
应池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苦涩又自我嘲讽的笑:“还能怎么办,难道生下来,做一辈子见不得光的妾还是外宅妇,或者奴婢?我的孩子还是小奴婢,又或者更糟?”
她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我已经让玉容和花颜分批次、找不同的药铺,去凑堕胎的药了,我不可能留下它的。”
尽管早有预料,亲耳听到她如此平静地说出堕胎二字,程昭的心还是猛地一刺。
沉默良久,他深吸一口气,将翻涌的情绪强行压下,目光沉静而坚定地看着她:“无论你做什么决定,我都支持你。”
这不是盲从,而是他深知,在这个时代,这个孩子对她而言绝非祝福,而是枷锁和催命符。
“只是一定要小心,务必确保安全。”他又补充道,是难以掩饰的担忧。
应池抬眼看了看程昭,安抚他般点点头,对他的关心表示了感谢。
“你在世子身边,是……被迫的吗?”程昭能从她的情绪反应和表情大概推出来。
应池蹙紧眉头,点了点头:“他不会轻易放手的,他现在依旧觉得我新鲜好玩,态度……好像也很微妙。
“我也必须尽快彻底脱离他的掌控,就算没了孩子,我想我也很难逃出这个牢笼。”
这才是最棘手的问题。
然对于程昭而言,祁深是他的伯乐,是他来这个陌生世界的所崇拜的人。
可他也是郡王世子,权势熏天,想要什么信手拈来。
是的,没有她,一切好说,但现在有了她,她就是最重要的。
程昭的胸膛微微挺起,一种近乎本能的保护欲压倒了一切:“你的事,就是我的事。”
他又无比坚定地重复了一遍:“不,这就是我的事,我会想办法的,一定想办法帮你。
“我们需要一个周密的计划,比如制造你意外假死以逃,或者寻找可靠的门路,我会送你远走高飞……”
“谢谢。”应池又笑了笑,“真的谢谢。”
她静静地听着,虽然前路依旧渺茫,但至少此刻,她不再是独自一人在这黑暗的深渊里挣扎。
很快,这个逃跑的计划便被提上了日程。
陛下的小范围围猎确实是一次良机。
程昭凭借昔日随去围猎的印象,用毛笔在纸上快速划出简图,他对上林苑的地形还算熟悉。
他的黑眼圈很重,从下定决心的那一刻起,他已两天两夜没阖眼了,一直在研究逃跑的线路。
“这次猎场定在昆明池以西,靠近长杨宫、五柞宫一带的林苑。
“陛下銮驾,必然是晨出暮归的规矩,天未亮时从大明宫出发,仪仗的护卫虽多,但重心皆在圣驾。
“北静王和世子的马匹、备用鞍辔、箭囊等物,会由我们这部分后勤马队提前小半个时辰运送至猎场外围。”
程昭手中的毛笔点在代表昆明池的一个小坑处,然后向西划出一条线:“猎事大约午后未时就近尾声,圣驾会启程返宫,届时人马混杂,忙于收拾猎物、整理仪仗,是看守最松懈的时候。”
应池的眼睛眯了眯,立刻知道了他的意图:“我们可以在收拾器具时,故意制造一点小混乱,比如……惊一匹不太重要的备用马?”
“对,可以,然后以追马为名,骑马向西疾驰,一旦脱离大队视线,我们立刻折向西南,沿着沣河岸边的树林跑。”
程昭握着毛笔,沿着一条虚拟的河流向南延伸,“沣河两岸树木芦苇茂密,能很好遮蔽行踪,顺流而下大约疾驰一个多时辰,就离官道已有相当距离。
“到了那里立刻扔马,不再沿河道走,而是转向正南,进入终南山北麓的浅山小道。”
应池若有所思,祁深曾带她去过终南山一带:“我去过那里,山中只有猎户与药农踩出的小路,甚至很多地方没有路。
“若要找人难以展开搜捕,或许我们可以在山中躲藏几日,避开风头,便可寻机出山。”
“是,但这条路不轻松,甚至很危险。”程昭点点头,看向她,眸中尽是担忧,“要骑马狂奔很久,山中也可能有野兽,但这是最快跑离上林苑的最佳路线,你……身体可撑得住?”
他最担忧的是她怀孕的身体能否经受得住这样的颠簸逃亡。
应池的脸上没有丝毫畏惧,反而有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她深吸一口气,重重点头:“撑得住,必须撑得住,这比留在他身边当一辈子囚徒强千倍万倍。”
程昭的面色复杂。
应池看向纸上那条简陋的逃生路线,仿佛看到了自由的微光,点了点头:“就这么办。”
“谢谢你。”她对程昭道,“幸好有你,这么精巧的路线,我是无论如何也想不出来的。”
程昭被夸,很不好意思,他的脸都红了:“从洛阳出来,没别的本事,就学会如何要饭如何躲藏了。”
“为什么帮我,若是一朝事发,你有可能没命。”应池的眸光很平静,她在平静地告诉他,不要迈进泥沼,“真就是能为了我能放弃性命的粉丝?我不信。”
“为你,无论如何,都是值得的。”程昭只道,像是承诺。
应池也不知在想什么,没再回话。
空气静默了一阵,程昭突然想到:“现在唯一的问题是……”
“我要如何跟着去,对吧?”
这逼仄的小屋里,应池在这睡了几日,祁深就陪了她几日,他每次都是后半夜来,在她睡得迷迷糊糊的时候。
应池觉得他有病。
“白日里听马夫们聊天,说过几日,陛下要于上林苑行猎?”
祁深从后揽着她的腰未睁眼,只从鼻间懒懒地“嗯”了一声。
“定然是极盛大的场面。”应池语气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仿佛只是随口一提,“骏马驰骋,弓弦惊风,想必比这府里的四方天地,有趣得多。”
祁深闻言唇角微勾,也有些明了她的意思:“自然,怎么?”
应池便略略侧身,双手环住了他的脖子,然声音还是一如既往,只是压低了些。
“奴婢困居府中,如井底之蛙,倒是……有些想象不出,那是何等的风光。”
她的话说到这里便停住了,没有恳求,没有撒娇,也还没有明确表示想去。
祁深便缓缓睁开了眼睛,开始上下打量起她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