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泪
怀中的人脸色惨白如纸, 唇上血色尽褪,火燎的睫毛还未长全,参差不齐地在眼下投下同样不齐的青灰阴影。
她整个人仿佛像一株被暴雨摧折的兰草, 连呼吸都微弱得几不可闻。
祁深臂弯一沉,下意识收紧了力道, 不过一日不见,她就少了那股子刚强劲, 骨架就纤细得仿佛他稍一用力就能捏碎般。
可此刻,她胸前衣襟上洇开的水渍却刺得他瞳孔骤缩。
是泪,他怎么磋磨她都不屑于流出来的眼泪,流了一脸,顺着眼角还有一滴将落未落, 最后砸在了地上,似有千斤重,灼得他心头一颤。
祁深倏而抬眸, 目光如淬了冰的刀,直直刺向坐在三步外的沈思尔。
然沈思尔不躲不闪,就此回看过来,正对上他的眸子。她眼底略有一僵, 进而转化为无声的笑意藏在眼眸里。
她看到了那世子眼里的东西, 是浓浓的杀意, 让她惊住的时候也有喜, 她低估了呢。
“拖下去。”祁深收回目光冷冷开口, 嗓音低哑得可怕, “下诏狱。”
四下骤静,乐觉惊得险些上前半步,实在怕世子脱口而出“凌迟”二字。
他跟了世子十年, 见过他杀人,见过他发怒,却从未有过如此,像是有些被怒意带得失智。
武侯卫可不管人是何人,将军总是对的,只听将军令行事,得令后便架住了二人肩膀,拖出了净室门。
“世子!”
几乎在几人出门的那一刹那,乐觉垂首见礼,急声低劝:“沈家刚流放了一个大郎,若再杀了沈家二娘,届时鲁郡公参您和大王一本,得不偿失啊世子。”
真要彻底得罪了沈家,也不是那么简单就能解决的事,兔子急了还咬人呢。
“呵。”祁深眼尾扫过面前人那恭敬又急切的模样,他知道乐觉是在知害劝谏,却依旧没什么好气。
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怀里人冰凉的手腕,祁深的眼眸里透着浓浓的不悦:“我连这点都想不通?怎么,你觉得本世子是蠢货?”
乐觉霎时哑然,一声不吭。
“滚去备马车!”祁深烦郁令道,乐觉得令后匆匆出了门。
净室内有片刻的安宁,祁深打横抱抱起怀中人。
她轻得仿佛没有重量,乖顺地伏在他肩膀处,呼吸微弱得像是随时会断,祁深心头那股无名火越烧越烈,烧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
连乐觉都看出来,他有些失控,他真的起了杀意,这种状态让他更加烦躁。
迈步出了净室门,风拂过让他略清醒了些,又不由一哂。
远处武侯卫和僧人交涉着,祁深闭了闭眼,也约莫着想通了些自己的心思。
他已经把她当成自己的所有物。
像是说服自己般低语:“本世子的玩物,自己还没折腾够,轮得到别人动手吗?”
眼底又恢复如往常一样的森冷,祁深吩咐着吴郎将:“押下去,先关着。”
“是。”
吴郎将得令,见世子将亲卫递来的玄色大氅一裹怀中人,径自迈步朝前。
出了寺门,祁深轻抱着人上了马车,模样珍之重之。
乐觉在旁掀着帷幔,他亦知道,世子待这小娘子,是真的有些不同了。
马车疾驰,略有颠簸,怀中人这样都未醒,祁深欲掐人中时见有呼吸便止住了,而后焦急沉声催促着外面赶马车的人:“快些!”
裴云廷、裴云廷……到底还是和他有关。
昏迷的最后一刻叫别的男人的名字,可是将他认错了?
她可真敢!
若不是在那个案子后,其尸体已被运回裴国公府自行下葬,他必拖出来鞭打一顿,以解他心头之恨。
马车一路疾驰,到达北静王府不过两刻钟而已。
可中庭内院里,祁深将人放在厢房的床榻上,掌心却沾了一抹暗红。
他蹙眉,用指腹捻了捻,黏腻微腥,是血。
典医匆匆赶来,把脉片刻,眉头微松,躬身道:“世子,她这是月事突至,因最近兼服了凉性药而气血两亏,才致晕厥。”
“凉性药?”
“是避子药。”尚嬷嬷在旁,答了一句。
瞧见世子面色不佳,典医额角略有沁汗:“避子汤药性寒凉,久服伤身,察脉象她又忧思郁结许久,心神耗损,此番月事又来得汹涌,故而昏而不醒。”
塌上人面色依旧惨白,唇上依旧毫无血色,祁深盯着看了几瞬,眉头未松,冷声问:“可有不伤身的方子?”
典医摇头:“世子明鉴,是药三分毒,若要避子,难免伤身。”
祁深手指关节捏得“咔”声作响:“那便停了吧。”
“世子!”
尚嬷嬷急声低劝:“正妻未进门,通房妾室若有了身孕,传出去岂不叫人笑话?届时一碗落胎药下去,伤得岂非更狠呐!”
祁深胸口剧烈起伏,像在分析利弊般。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依旧坚持着:“停了!不服用也无妨,孩子哪那么容易怀上。”
若怀上生下又如何,和她有个孩子……祁深从未想过,那该是多难训的烈马性子,多让人头疼。
但,倒也……不错。
“开药,正常调理着。”
典医如蒙大赦,忙写下药方,又叮嘱道:“此药需饭后服,否则更伤脾胃,早晚注意保暖,防止寒气侵体。”
“世……”尚嬷嬷还欲劝上一劝,被祁深打断,“莫要说了。”
他余光扫过那战战兢兢的两个小女婢,看着就不怎么伶俐让人更加心烦意乱,于是想也没想地斥问:“记住了吗!”
两人忙伏地跪下,更惊了,面对着飞来横训,只能哆嗦着:“记、记住了。”
“都退下吧。”挥手让人全退下,祁深独自站在榻前。
烛火摇曳,他的手欲探塌上人脸颊,生生又止住了,只咬着牙哂笑一声:“你可真能给本世子找事。”
虽这般言说,但祁深罕见的并无恼意,也让他有些别扭,他的心情、心绪都被提拽得七上八下的。
最后忍不住猛推了她肩膀一下,泄了下烦意的火气,才大步离开了厢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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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砖垒就的囚室低矮逼仄,霉苔自墙缝里钻出,铁栅栏上凝着暗红锈迹。
虽被丢在这样的狱舍里,但尘音并未跟娘子分开,略松了一口气。
眼瞧着沈思尔心不在焉:“娘子,在想什么?”
“在想……听她所说的去推断,那该是一个很好的地方吧。”沈思尔的眉宇间略带了笑意,“他在那过得应该很好,我就放心了。”
尘音未言语。
“若非隔着乱七八糟的一切事情,她对我恨意又颇浓,我真想问一问她。”沈思尔背对着铁栅栏,看向最上方的小窗。
今个是十五,月亮那么圆,如此圆,“真想问问她,那个地方究竟是什么样的,我真的很想他,毕竟他如今连梦里都不肯来,我很久没见他了。”
自言自语地说了半晌,并无人回应,沈思尔喃喃问:“尘音,你说他是不是在怨我,所以连梦里也不肯让我见?”
“郎君深爱着娘子。”尘音只能道,“郎君最想要的,是让娘子开心些。”
“他该是怨我的。”
“娘子。”尘音不想再就这个话题谈下去,她的眼里只有她的郎君,没有别人,也看不见别人的苦楚。
他同之前一样,再次提醒道:“娘子……这样对她太过残忍。”
沈思尔收了笑意,没再说话,看不见的袖口下,指尖轻颤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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应池再次醒来是被热醒的,大半夜的出了一身的热汗,身上黏腻不堪。
小腹亦坠胀得厉害,如压了块寒冰,连呼吸都牵扯着疼痛。
她缓缓睁眼,入目是茜纱帐顶,金线绣的纹路在烛光下泛着亮意。
才深秋的天,也不知玉容犯什么魔怔,房里竟烧着火极浓的炭盆,暖意哄哄的。
身下垫着的厚厚软褥,还有熏着淡淡的艾草香,应池稍微一摸便知衣服被换过,还有……月事带也被换上了。
一定是脚踏边的玉容换的,真把她当做生活不能自理吗?
“娘子昏厥,可把奴婢吓死了。”
陪在身边的玉容抬手用帕子轻轻给她擦拭着汗。
昏迷前的场景依旧在眼前晃,应池收敛了表情,躲开别人的触碰,没说一句话。
玉容的手尴尬地停在了半空中,最后还是放下了,她端过书案上的药碗:“典医开的药,说是娘子气血亏空,需多进补才是,娘子趁热喝了吧。”
褐色的汤药晃荡着,散发出苦涩气味,应池垂眸,看见碗底未化开的药渣。
苦涩,难闻,不想喝。所以就没喝。
玉容略有焦急,但拗不过,支支吾吾开口了两句,说是对身体好,补气血。
“炭火莫烧得这么旺。”却被应池岔开了话,她瞧玉容一眼,“你不热吗?”
“热的,主要是怕娘子冷。”玉容都热得出汗了,“不不,奴婢不热 ”
“减些火吧。”应池淡淡地吩咐着,那话音说不上冷但绝对不热。
然听在玉容耳里如是仙乐,她应着,“哎、哎!”
应池一闭眼睡过去就是噩梦连连,夜半惊醒几次,第二日白天睡得还算安稳,就这样浑浑噩噩地睡了一日,再次醒来已至黄昏。
睁眼见脚边坐着一个人。
他正倚在榻边上,手里捏着一卷书册,目光却落在她脸上,黑沉沉的,辨不出情绪。
“醒了?”
应池抬眸的时候正撞进他幽深的眼里,那目光像张网,将她死死缚住,她理也没理,随即又闭上了眼睛,转向里侧。
面对这上杆子挑衅的行为,祁深却只觉好笑,并不觉冒犯,反而靠近了些。
“怎么?昨日说的话今个就不认账了?人我可给你杀了,你说我要什么你都应,你想上。床睡觉我昨个就放置你在床榻让你睡觉了,全都应了你,但现在我瞧着你的意思,却是想临时变卦?”
听到人已杀,应池倏地扭头看他。
却见他的眉眼依旧透着那似笑非笑的戏谑,便知道他在骗她,应池面无表情:“世子如今开始用口头铜板做交易了吗?”
“为什么不喝药?”
祁深不悦地抬眸示意了下书案,下一瞬见面前人突然起身,伸手迅速拿过那药碗,将其内的黑色药汁仰头一饮而尽。
而后她将空碗倒扣在案上,“当”的一声,“满意了?”
祁深只觉额角青筋猛地一跳。
她总有这样的本事,能瞬间惹火他,祁深慢条斯理地擦着手指,看不出情绪如何:“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