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是被驯化了

    王玥感觉张佳瑶的话就好像一道闪电， 瞬间把她一片混沌的脑子给劈开了。

    是啊，为什么只有妈妈这么辛苦呢？

    过去的一幕幕像是电影一样在她眼前浮现。

    爸爸到家之后就是往沙发上一躺，一动不动地看电视， 妈妈则要忙着收拾被弄得乱糟糟的家，处理洗碗槽里堆着的碗和洗一家人的衣服。

    有时候自己凌晨醒来上厕所， 都能看到妈妈在客厅忙碌的身影。

    在弟弟还小的时候， 妈妈还要一边带弟弟， 一边干活，爷爷奶奶嘴上说着有多喜欢弟弟，但是在他还很小的时候， 根本没怎么帮忙过，所有带孩子的事情都是妈妈一个人做的。

    他们就只是在空闲的时候逗一逗弟弟， 偶尔带他出去玩而已，连尿布都没有换过一次。

    但是长大之后， 他们却总是对周围的人说，把弟弟从小带到大有多不容易，渐渐地，大家的记忆都开始产生偏差， 连自己都快要忘了是怎么一回事。

    在一开始听到爸爸妈妈吵架说离婚的时候， 王玥虽然心里很怪爸爸，但是对说出离婚这句话的妈妈也不是一点怨言没有的。

    她不明白他们为什么总是吵架，为什么不能像其他小孩的父母那样恩爱，为什么要让她和弟弟成为离异的小孩呢， 在那一刻，她其实是对两个人都有怨的。

    但是在听了瑶瑶的这些话之后，她终于意识到，妈妈在这个家是多么的举步维艰， 多么的辛苦操劳，而自己不仅不理解她，竟然还想继续把妈妈困在这个让她感到痛苦的地方。

    她只顾着自己，都没有替妈妈想一想，没有想过她会有多累，多难过。

    明明自己亲眼目睹这个家里所发生的一切，怎么会对此视而不见呢？怎么会觉得没有问题呢？

    王玥感觉心里涌上一股巨大的愧疚和羞耻，这瞬间把她给击倒了，她缩成一团，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呜呜呜，瑶瑶，我怎么这么坏啊，我只想着自己的事，都没有站在妈妈的角度上想过”

    看王玥哭得这么厉害，害怕她出现过度呼吸的情况，张佳瑶连忙把她紧紧抱在怀里，轻拍着她的背给她顺气，让她慢慢地呼吸。

    “不是这样的，玥玥，你没有做错事，只是被一些腐朽的观念给误导了，现在想清楚就好了啊。而且你妈妈的辛苦也不是你造成的，你不用这样怪罪自己，要怪的另有其人。要不要离婚，是你妈妈和爸爸他们大人之间的事，是他们自己应该去解决的课题，无你无关。”

    “但是玥玥，我想让你明白，即使他们最后选择分开，也并不意味着你不够好，所以他们抛弃了你，只是他们两个人不能继续走下去了，也不意味着你以后就没人爱了，知道吗？别人我不知道，你妈妈肯定是会一直爱着你的，而且你还有我们这些朋友，所以你不用害怕。”

    王玥从张佳瑶怀里抬起头，迷茫地看着她，“那我现在应该怎么做呢？”

    张佳瑶扶着她的肩膀认真说道：“你现在应该做的，就是坚定的站在你妈妈那边，不管她做什么选择，都支持她，有了你的支持，小芳阿姨一定会很高兴的。”

    其实张佳瑶是觉得，像小芳阿姨这种情况，还是尽早离婚的好，但是这些事不应该让玥玥一个孩子来说，她准备让妈妈之后和小芳阿姨好好谈谈。

    王玥被张佳瑶开导过之后，已经不再像一开始那样难受和害怕了，但还是抱有侥幸心态，忍不住问了一句：“瑶瑶，你说，如果我爷爷奶奶不和我们住在一起，我们家是不是就不会像现在这样啊？”

    张佳瑶认真想了一下，然后说：“可能吧，但是这世上没有如果，你爸爸也不可能和你爷爷奶奶分开的，要不然他就不会是现在这个性格了。”

    “唉，”王玥深深叹了一口气，她现在已经好多了，恢复了理性，想着张佳瑶说的这些话，她好奇道：“瑶瑶，你还说我是孩子，你比我还小一岁呢，怎么懂的这么多，想法这么成熟啊？要不是你，我可能还不太理解这些事呢。”

    张佳瑶勾了勾嘴角，刻意捏了捏王玥的脸逗她，“因为我看的书多啊，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自有颜如玉，看的多了，自然就了解了。”

    又陪王玥平复了一下心情，轻柔地帮她把脸上的泪痕擦干，两人就往教学楼走去了。

    走到教室门口一看，第一节课都已经上了一半了，这节刚好是班主任方雯华的课，两人开口喊了一声“报告”。

    看到她们回来了，方雯华关心地问了一句：“张佳瑶，你的肚子好些了吗？”

    “啊？”张佳瑶一开始还没反应过来，然后突然想到她前面和晏景程说的话，才装模作样地揉揉肚子，做出一副有点虚弱的表情，语气虚浮地说：“我前面吃了药，现在好多了，方老师。”

    方雯华不疑有他，说：“好多了就赶快回座位上坐下吧。”

    两人才小跑回去座位上，打开课本开始认真听课。

    傍晚放学的时候，王玥已经不像早上那样，浑身都散发着萎靡的气息，反而眼神坚定，充满了斗志，张佳瑶看她这样子像是已经想明白了，也放心多了。

    虽然她也不想玥玥变成父母离异的孩子，但是对于小芳阿姨来说，那个家就是个泥潭，一直在压榨她，这样下去只怕对她的身心都很不好，还不如趁这次机会，彻底挣脱这个牢笼。

    等晚上张国华和叶秀兰忙完回到家之后，张佳瑶就和他们说了这事，叶秀兰听了之后眉头紧锁，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

    “唉，我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的，小芳她那对公婆真是很会折磨人，一点也不省心，本来如果王志远能和小芳一条心，日子还勉强能过下去，现在连王志远都不理解她，这日子怎么过啊！”

    张国华也有听叶秀兰提起过，但是他从没有去过陈小芳家做客，对他们家的情况只是耳闻，没有眼见，所以仍有些诧异。

    “真的闹到要离婚的地步了吗，我有在外面见过王志远爸妈几面，他们见谁都乐呵呵的，看着不像这种人啊。”

    叶秀兰没好气的白了他一眼，质问道：“那你是信他们还是信我说的啊，他们在外人面前当然不会那么刻薄了，你没听瑶瑶说吗，玥玥也和她说她爷爷奶奶对她妈妈很不好了。”

    张国华连忙告饶：“我错了我错了，我就随口一说，我肯定还是信你们说的嘛，这个王志远也真是的，性子这么软弱，什么事都听他爸妈的怎么行啊，本来他应该在中间调停的啊。”

    张佳瑶冷笑一声，是啊，王叔叔平时对他爸妈唯唯诺诺的，和小芳阿姨倒是会大小声，怎么不见他在别的事情上这么硬气呢。

    “妈妈，你这几天空的时候和小芳阿姨好好聊聊天，旁敲侧击一下她的想法，开导开导她吧。不过你可别和她说这事是玥玥和我说的啊，她也是偷听来的，本来这事我也不应该和你们说的，但是小芳阿姨是你的好朋友，她现在正是孤立无援，伤心难过的时候，所以我想让你安慰安慰她。”

    叶秀兰有些惊讶地抬了抬眉毛，然后十分欣慰地笑了，“好，没想到我们瑶瑶想的这么贴心，妈妈明天就去找小芳阿姨说说话，陪她一下。”

    另一边，王玥从公交车上下来，走到了家门口，她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小心翼翼地打开了家门。

    家里静悄悄的，爸爸妈妈应该还在店里，都没回来，爷爷奶奶和弟弟竟然也不在，本来这时候他们应该早就把弟弟从学校里接回来了啊？

    王玥也没多想，走到厨房，打开冰箱看了看，拿出昨天剩的炒饭，倒回锅子里热了热，一个人默默吃完了晚饭。

    等她吃好把所有碗也洗好之后，就听到门口有动静传来，接着是用钥匙开锁的声音，王玥往门口看去，原来是爷爷奶奶带着弟弟回来了。

    王天翰一走进家门，就吵吵着要看电视，看到客厅里的王玥之后，眼珠子咕噜咕噜转，上前得意地看着她，显摆道：“姐姐，今天爷爷奶奶带我去吃了炸鸡和汉堡，可好吃了，你想不想吃啊？”

    王玥听到他们在外吃独食的事也不是很意外，这也不是第一次了，一直以来都是这样的。

    她笑了笑，懂事地说：“我不想吃，天翰你多吃点吧。”

    王天翰看姐姐一点也没有羡慕的表情，感觉十分无趣，对着她吐了舌头，做了个鬼脸说：“略略略，我才不信呢，你想吃也不给你吃。”接着就马上跑到沙发上看电视去了。

    马春娟和王卫国也对王天翰的行为没有任何呵斥的意思，反而笑着说：“天翰，你喜欢吃下次爷爷奶奶再带你去。”

    王玥没在客厅久待，默默回了房间，即使关了房门，客厅里电视的声音，三人嬉笑打闹的声音也很清楚的传了进来，她知道，外面那些温馨热闹的时刻是不属于自己的。

    她很清楚爷爷奶奶不喜欢她，只喜欢弟弟，在她小时候，还一直觉得是不是自己没有弟弟讨喜，活泼，他们才不喜欢自己，所以她就更加懂事，帮忙做事，给他们捶背捶腿，期望能博得他们的喜爱。

    但他们还是看不见自己，只带着弟弟出去玩，吃好吃的，买好玩的，只在外人面前夸奖弟弟，明明自己的学习成绩更好啊？

    小时候的她不懂，刚开始还会哭，还会和弟弟争宠，直到她慢慢长大，渐渐明白了不管自己怎么做，不管自己有多优秀，都比不过弟弟在他们心中的地位，因为他是男孩子，是能给王家传宗接代的人。

    但是那时的她已经不会为这件事而伤心了，自己还有妈妈的爱，她一直和自己说没事的，没什么好伤心的。

    所以在听到爸爸妈妈要离婚时她才会那么恐慌，因为她很怕最爱自己的妈妈离开，自己会变成没有人爱的孩子。

    但是在听了瑶瑶的话之后，她已经不再害怕了，她知道，即使妈妈离开了这个家，她也依然会爱着自己，而且，自己已经决定，不管妈妈是离开还是留下，她也要一直陪着她了！

    脑子里一瞬间闪过这些想法，王玥定下心来，强迫自己把外面的声音都屏蔽掉，沉浸在学习中。

    到了晚上9点多的时候，陈小芳和王志远才从店里回来，他们这一天除了生意上的事，几乎都没有说过话。

    这不是王志远第一次这样了，每次两人吵架，他都会这样冷战，陈小芳宁愿他和自己再吵一架，也不喜欢这样子一句话不说，沉闷的氛围。

    她是个喜欢热闹，喜欢和人说话，风风火火的人，所以往常她总是会先低头，给王志远一个台阶下。

    但这次她觉得自己真的很累，不只是身体上的累，心里也十分的疲惫，让她提不起劲来做任何事，也不想再去考虑王志远心里是怎么想的了。

    一打开家门，陈小芳就看到客厅里一片狼藉，王天翰坐在电视机前的地毯上，一边吃零食，一边玩玩具。

    他把所有玩具都倒出来，弄得到处都是，电视机的声音轰隆隆的很响，他也没抬头看，只是开着电视，自顾自玩着手里的玩具。

    陈小芳只觉得心头涌起一股怒火，她厉声对王天翰呵斥道：“天翰，我都和你说了好几次了，玩玩具的时候不要全部倒出来，弄得到处都是。还有这个电视，如果你不看的话就及时关掉，不要把声音调到这么大，姐姐还在房间里学习呢，你这样会影响到她的！”

    说完她就捡起被扔到地上的遥控器，把电视机关了。

    王天翰一看电视机被关了，瞬间就不高兴了，跳起来大声嚷嚷：“为什么把我电视关了，谁说我不看的，我要看的啊！”

    陈小芳：“你前面眼睛根本都没在电视屏幕上，我来关了又说要看了，每次都这样。还有你今天的作业写了没，现在都9点多了，不要等下又拖到10点以后，然后说困要睡觉，老师都和我说了好几次了，说你不好好完成作业。”

    王天翰不回答了，一看就是没写作业，他噘着嘴十分不服气，把遥控器从陈小芳手里抢回来，故意把声音开的很响，陈小芳叫他开轻一点，他也不愿意。

    马春娟上前说陈小芳：“天翰要看电视就让他看嘛，又不碍什么事，你教训他干什么，”

    说着她就对着王天翰宠溺地笑了笑：“乖孙啊，你想看多久就看多久，奶奶让你看的，我看谁敢骂你！”

    王天翰有人撑腰，瞬间得意地跳回沙发上去了。

    陈小芳十分无奈，“妈！天翰每天作业不好好写，一定要拖到快睡觉了再来写，写的乱七八糟的，这样子他的成绩还怎么进步啊，现在才小学，成绩就这么差，以后怎么办啊。而且玥玥还在房间里学习呢，我们家隔音本来就不太好，外面电视声音这么大，她还怎么学的进去呢！”

    马春娟翻了个白眼，不屑地说：“哪有你说的那么夸张，分明是学校里的作业布置的太多了，影响了孩子的睡眠，晚上睡不够，白天还怎么学习。而且专家都说了，小学的成绩不算什么，他们男孩子有后劲，等到了初中高中，成绩自然会起来的，现在把他逼得这么紧，产生了厌学心理怎么行。”

    “玥玥的成绩不是一直还行么，哪有影响到她，再说了，女孩子这么拼命学习干什么，学的再好以后还不是要嫁人，我们也不指望她能有什么大出息，以后能找个有钱的老公，给天翰铺铺路就是最好的了。”

    说完她摸着王天翰的脑袋，宠溺地说：“我们天翰以后一定能考个好大学，找个好工作的，奶奶以后可等着享你的福呢，天翰这么聪明，奶奶相信你以后一定能比你姐姐更有本事的，对不对啊？”

    王天翰仰起脖子，得意地说：“对，奶奶，我们老师经常表扬我呢，说我聪明，等我到初中了，成绩一定会比姐姐好的，你们就等着我以后给你们赚大钱花吧！”

    马春娟乐呵呵地看着王天翰，王卫国也一脸欣慰地看着孙子。

    王志远则是一回来就躺到床上去了，一副万事不管的样子。

    陈小芳十分心累，她一直觉得公公婆婆对于儿子过分溺爱了，这一点很不利于孩子的成长。

    但是她已经因为管教孩子的问题和他们吵了好多次架了，每次她对儿子稍微严格一点，公婆就会过来打岔，不让她管，她很了解天翰的性格，就是要有人在他后面逼一下，否则他是不会用功的。

    她和王志远也说过，让他去劝劝爸妈，但是他也不当回事，只有她一个人在为儿子的成绩操心，惹得儿子也对她有怨言，常常说妈妈不喜欢他，只对他这么凶，对姐姐就不会这样，偏心眼，让陈小芳感觉十分无力。

    像是今天，最后王天翰磨到9点半才开始写作业，写个作业也不消停，磨磨蹭蹭的，东写一点西写一点，等磨到10点多，又说自己困了。

    陈小芳想要监督他写完，马春娟就走过来，把王天翰带去睡觉了，嘴里说着：“逼他干嘛，作业没完成就没完成，明天再写不就是了。”

    但是陈小芳知道明天他也不会写的，这样恶性循环下去，她都怕天翰以后考不上大学，这样子，还叫她怎么放心离开这个家，如果没有她管着，像公公婆婆他们这样的养法，只会把天翰给养废的。

    等大家都去睡了，客厅里没了人，陈小芳就蹲在地上收拾这一地的狼藉，开始打扫卫生，此时，背后传来开门的声音，她转过头一看，原来是王玥从房间里出来了。

    看到妈妈在收拾弟弟的玩具和零食垃圾，王玥急忙上前，帮着她一起收拾。

    陈小芳勉力朝她扯开一个笑脸，轻声说：“玥玥你怎么出来了，今天的作业都写完了吗？写完了就快去洗漱睡觉吧，这里妈妈来收拾就好了，不用你帮忙。”

    王玥看着妈妈强撑的笑脸，看出她藏在笑容底下的疲惫和空虚，眼里止不住地发酸，她紧咬下唇，低下头摇了摇，不肯离去，一起帮忙收拾。

    为了不让妈妈发现自己的异样，王玥背过身去，强忍住眼中快溢出的泪水，忍不住再次为自己的卑劣而感到羞耻。

    她明明是看着妈妈这样一天天过来的，在此之前却没有觉得不对，就像瑶瑶说的那样，她是被驯化了。

    在情绪平复了一些后，王玥还是忍不住轻声说了一句：“妈妈，不管你做什么决定，我都会和你在一起的。”

    陈小芳听到这句话，十分诧异地回头看向在另一边忙活的王玥。

    虽然她不知道女儿为什么会说出这句话，但这无疑让她感到了一丝温暖，让她已经有点麻木的心都十分触动。

    隔天，叶秀兰寻了一个空闲的时间，到陈小芳店里去找她，此时已经是下午2点多，他们店里正空着，陈小芳在计算中午的账，见叶秀兰来了，开心地迎上去。

    “秀兰，你怎么有空过来了，你最近不是忙着新店的事嘛。”

    叶秀兰笑着说：“忙了好多天了，正想抽一天空休息休息呢，就想着过来看看你，你现在有空吗，和我去附近的公园散散步呗，我们好久没有好好聊天了。”

    陈小芳犹豫了一下，但想着店里有丁晓霞在，现在也不是饭点，应该也没什么事，就对她说了一声：“晓霞，我出去逛逛，如果老板他睡醒了，你就和他说一声我出去了。”

    丁晓霞正在拖地，闻言应了一声：“好嘞。”

    叶秀兰和陈小芳在公园里逛了一圈，掩饰性地聊了一些别的事，然后带着陈小芳找了一个僻静处的长椅坐下休息。

    两人东聊西聊，说起最近的新鲜事，看陈小芳放松下来了，叶秀兰才说出了自己今天真正的来意。

    “小芳，我感觉你最近的状态很差啊，是不是有什么烦心事呢？有事你不要总是憋在心里，说出来我听听，我也可以给你出出主意嘛。”

    陈小芳微微愣神，然后不自然地扯了扯嘴角，“哪有什么事啊，我不是一直这样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