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无辞想坐起身, 却发现浑身软绵,就连灵力都无法强行运行。
这一瞬,他眼中闪过阴暗到可怕的情绪。
她一阶凡人不可能有这样的手段。
所以, 她从什么时候开始和旁人联手算计他?
今天早间吗?
这一日, 发生的一切在脑中迅速的过了一遍。
最后停在她扑进他的怀抱里说“夫君, 我们要个孩子吧。”
那时候她已经能看见了。
可却装作还是曾经。
可她明明什么心思都会写在脸上,却为了救那个半魔隐忍至此。
甚至那些吻,那些拥抱, 那些颤抖,那些她主动的亲近……都是为了那个半魔!
“花遥!”
君无辞喉头一窒, 攥着手, 情绪失控了一瞬。
敢如此戏弄他,他得立刻马上将她抓回来。
可他还是不能动。
在药效里他想强行起身,挣得脖颈青筋暴突, 却只是勉强动了动上半身。
他已经很多年没有这种无能为力的感受了。
这种荒谬的感觉让他越来越想笑。
最后他终于笑出了声。
“呵。”
只是那不达眼底的笑,渗得人心慌。
他噙着笑,缓缓偏头,悠悠地看天光被一天天吞噬, 就像他将翻涌的情绪一点点摁进心底最深处。
他的五官隐没在黑暗里,眼神越来越冷静。
直到恢复到一贯的漠然。
他甚至还有闲心计算, 那个半魔带着她,能逃多远?
毕竟半魔身中三枚落魂针,像一根根刺,走一步疼一步, 那针要想逼出来,得废些功夫和时间。
所以那个半魔会先逃命,还是先取针?
若先取针, 得找个安全的地方,耗费不知多久。
若先逃命,带着那三根针在魂魄里搅着,能跑多远?十里?五十里?一百里?
她是不是会心疼?
君无辞唇边的笑意加深,明明躺在黑暗里什么都做不了,却像像一只蛰伏的兽。
因为他笃定,无论猎物跑多远,终将会落入他的手里。
早些时候。
在花遥将君无辞身上的玉环拿给高嵩。
高嵩千恩万谢正要接过,花遥却并没有递过去。
“花遥姑娘?”高嵩一脸疑惑。
“高仙尊,我有个条件。”花遥。
“你说。”高嵩微微眯了眯眼。
本以为花遥要提什么过分的要求,他都想好了底线。
“高仙尊,请带我去见他。”花遥声音急切地说道。
“嗯?”高嵩一下没反应过来。
毕竟根据他的探测了解,花遥称君无辞为夫君,明显早已变心。
他能来只是因为实在没有办法才不得不冒险一试。
花遥上前一步:“我必须见到他。”
高嵩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她,不肯答应:“花遥姑娘这怕是不妥。”
花遥苍白的小脸上神情坚定地说道:“高仙尊,陆清宴才是我的夫君,无论发生什么我都必须和他在一起。”
高嵩还是不相信“那这些日子你和君无辞……”
“他骗了我。”花遥抿了抿唇“我不知道金宝哥哥被关着,所以麻烦你,带我去见见他。”
高嵩看着她手中的玉环,又想起许婶说花遥和师弟感情很好,这才相信了她。
“我们救走师弟,紫霄仙宫的人肯定不会善罢甘休,所以我们会送师弟到别的地方,我派人送你过去,你看如何?”他思虑片刻说道。
她是凡人,带着本就影响营救金宝哥哥。
“好。”所以她想也没想地同意。
当花遥被人带着朝宁海镇赶去时,她才知道……原来修士出行真的有传送阵啊。
只是每个传送阵的距离很远,而且还要交一比数量不菲的灵石。
一路上带花遥的是金宝哥哥的师妹宁希音,她看起来并不爱说话眼光也并不友善,花遥没有上赶着凑的道理。
离宁海镇不远时,她盯着花遥有些愤愤地说了句“不知道师兄因为你要受多少折磨。”
“对不起……”花遥眼眶也倏地红了。
这一路她也无比的自责。
根本不敢去想,但又控制不了自己不去想。
宁希音怨怼地盯着她“对不起有什么用,我师兄就能不受折磨?”
花遥自知无言以对,无论宁希说什么她都没有反驳。
“小姐小姐,那些人来了。”
守门的弟子刚传来消息,姚新雅就提着裙摆小跑进来,脸上带着掩不住的兴奋。
庭院里,萧韵嫣收了剑势。剑锋入鞘,发出清脆的一声“铮”。
“什么人?”她回眸问道。
姚新雅快步走近,凑到她耳旁,压低声音:“凌云阁的华阳子和他的弟子。”
萧韵嫣的眉梢轻轻挑起。
那张姣好的脸上,缓缓扬起一丝笑意。
“可终于来了。”
她抬手擦了擦额角的薄汗,语气里带着几分意味不明的愉悦。
“那我们得为这场戏添些柴禾。”
凌云阁一行人借着拜访吴道子的名义进了紫霄仙宫。
华阳子在前殿与吴道子论道,两个弟子则悄然换了装束,扮作紫霄仙宫的模样,潜入了幽牢附近。
可刚靠近,他们就顿住了脚步。
幽牢入口处,一道身影静立如山。
大弟子曲江。
他一身玄色劲装,腰间悬剑,神色冷峻,目光锐利得像能穿透人心。他守在那里,寸步不离,没有任何破绽可寻。
凌云阁弟子对视一眼,眉头皱起。
硬闯?不可能。
等?等不起。
正在犹豫之际,不远处忽然传来女子的说笑声。
萧韵嫣带着姚新雅,不紧不慢地朝这边走来,她换了一身月白裙衫,发髻高挽,举止从容,像是闲来散步。
“曲江。”
她走近,微微颔首。
曲江看见她,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躬首唤道“萧师叔。”
“我正好路过,想起有几句话想问问你。”萧韵嫣笑了笑,语气随意地说道“可否借一步说话?”
曲江沉默了一瞬,他守在这里,职责在身,本不该擅离,但萧韵嫣和师尊关系一向很好,又是师尊的……前未婚妻。
“好。”他只得随她朝旁边走去。
为了不惹嫌疑,萧韵嫣也没见曲江带多远,甚至能看到幽牢入口。
“曲江,我去找师兄,寂照无间却没有人。师兄一向器重你,你告诉我,师兄是不是和别的女子在一起?”
此话一出曲江瞬间一个头两个大。
他正在思索如何回答时,凌云阁的弟子已隐身入内。
要想在守卫森严的紫霄仙宫救走陆清宴,自然极其曲折。
但到底是将人带了出去。
在紫霄仙宫不能多说,几人一路疾行,直到来到不远处的一个镇子,才终于停下脚步。
陆清宴靠在墙边,脸色白得像纸。他深吸一口气,像是想说什么,可话还没出口,便猛地弓下腰。
“噗……”一口黑红的血喷在地上。
“师弟!”二师兄楚天通连忙上前扶住他。
陆清宴摆了摆手,想说自己没事,却被疼得根本说不出话来。
华阳子急声吩咐一旁的三弟子,“快,看看,你师弟什么情况。”
三弟子孙昀奕连忙上前,蹲在陆清宴身侧。他伸手搭上陆清宴的腕脉,凝神探查。
几息后,他的脸色变了。
“师父……”他的声音发紧,“师弟体内有三根落魂针。”
华阳子的眉头猛地皱起,“三根?”
“是。”三弟子的声音更低了些,“那针与他的神识缠在一起。若强行拔除,稍有不慎便会损伤神魂根基。若不拔除,那针会一直折磨他,让他日夜不得安宁。”
可此时时间紧迫,必须得走得越远越好,根本没有多余的时间拔针。
陆清宴很明白此时的情况,压着痛色,说道:“师尊……先离开这里,我不碍事。”
没办法。
一行人只得急急赶路。
路上,陆清宴想起了什么,偏头看向华阳子,问道:“师尊,你们如何进得去幽牢?那幽牢应有君无辞留下的阵法。”
当初,华阳子刚得知此事时,气得想过直接找紫霄仙宫要人,但是……那君无辞明知道阿归是他的弟子,竟敢什么理由也不给直接锁人,明摆着一点面子也不给。
所以最后听从了许大娘的话,去找了花遥。
华阳子沉声说道:“无论如何,此事还得感谢那位花遥姑娘。”
“小花?”陆清宴失声问道“她在何处,她可有事? ”
高嵩表情有些一言难尽,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自己的师尊,后者盯了他一眼,明显是让他先不要乱说。
毕竟三根落魂针若是心绪起伏对根基损伤越重。
“她没事,你师妹已经将她送往宁海镇,一切等汇合后再说。”
“好。”陆清宴。
一行人太多,目标太大,最后,华阳子让修为最高的高嵩和会医的三弟子孙昀奕带着陆清宴朝宁海镇赶。
又叫弟子装作陆清宴的样子朝相反的方向赶去。
花遥在镇口的老槐树下等了许久。
时间从未如此的漫长过。
直到暮色四合,那熟悉的身影终于出现在了眼前。
花遥的呼吸顿住了。
她盯着那张惨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面容,盯着那双深陷的眼窝和干裂的嘴唇。
瘦了。
瘦得她几乎认不出来。
她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疼得喘不上气。
她憋着气。
不敢眨眼。
生怕自己看到的只是幻觉。
生怕一眨眼,那道身影就会消失。
“陆师兄!”宁希音率先跑了过去。
“师妹……”陆清宴唤着,眼睛却看向宁希音身后的花遥。
四目相对。
花遥的眼泪止不住地涌了出来。
看着陆清宴连走路都需要人扶着,宁希音心疼地想伸手去接过,他却摆了摆手。
宁希音脸上顿时闪过不甘。
“小花。”陆清宴朝花遥唤道。
陆清宴放开了三师兄,朝花遥伸手。
花遥跑到他的面前,握住他的手急切地问道:“金宝哥哥……你怎么样了,哪里受伤了?”
她哽咽着,另一只手想去碰他的脸,又怕碰疼他,悬在半空颤着。
陆清宴正想说话,还没说出口,旁边一道声音猛地炸开。
“受伤了?你问得倒是轻巧!”
宁希音眼眶红透,指着花遥的鼻子,声音又尖又抖“师兄因为你,被君无辞那个王八蛋种了三枚落魂针,你知道那是什么吗?那是扎在魂魄里的针,每一针下去,都像被人把魂撕开一道口子。”
花遥的瞳孔猛地一缩。
“希音,闭嘴!”陆清宴皱眉呵斥,声音沙哑却带着从未有过的严厉。
宁希音委屈的眼泪滚下来,她却顾不上擦。
那双眼睛死死瞪着花遥,像是恨不得立刻就削了她的脑袋“师兄,你为了她在幽牢里熬了那么久,被君无辞折磨成那样……”她顿了顿,声音陡然拔高。“而她在做什么你知不知道?”
花遥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惨白。
握着陆清宴的手都不受控制地抖了一下。
而松湾城里,君无辞缓缓起身,下榻,在黑暗里无声地笑了笑。
“花遥,让我看看你逃了多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