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孝》
夜晚的送亲村显得格外幽静。
宁雪冲电话那头的父母发完脾气?, 扭头一看,黎知和导演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离开了。自己的助理江灿站在一间厂房门口,正跟里头的人说什?么。
一肚子火的宁雪语气不善:“江灿!还不过来!”
厂房内, 闫英锐露出担忧的表情:“真要跟她去老宅睡?那房子大概率有问题, 你一个人在那边恐怕不好应对?。”
江灿耸肩一笑:“身份限制, 不去也不行。没事,我心里有数。”
闫英锐叹了声气?, 只得点头:“那你小?心。”
告别队友,江灿提着行李箱朝宁雪走过去。满脸不耐烦的宁雪瞪了她一眼, 气?冲冲转身朝已经?打扫出来的瓦房走去。
这栋老房子?是所有废弃的空房子?里保存最?完好的一栋, 门前的杂草已经?被清理干净, 屋檐下吊着一盏瓦数很低的灯泡,暗黄的光照着旧式的红木门。
刚才还气?势汹汹的宁雪看着檐下一排老旧起?皮的红木门莫名?有些发怵,但话都放出去了, 现在再?灰溜溜回去住厂房不是她的风格。
宁雪扭头看了江灿一眼,冷哼道:“你今晚跟我住一间房。”
说完挺着腰杆朝中间那扇门走去。
江灿猜到这大小?姐多半是怕了,笑笑没说话。
房间光线很昏暗, 里头的家具看上去都是以前这房子?的主人留下来的, 只是床上铺了新的被褥。宁雪顺手在架子?上一摸,捻着手指凑近看了眼,发现一点落灰都没有,这才满意地哼了一声。
折腾了一天她也累得慌, 往床上一躺就指使江灿去烧水过来让她卸妆洗漱。
江灿端着水盆走出去, 宁雪躺在床上听着她烧水的动静, 闭上眼迷迷糊糊睡了过去。不知睡了多久, 她突然听到一道苍老的声音带着笑意在外头喊:“小?雪……小?雪……”
宁雪迷糊间应了一声,突然又反应过来。
这老房子?里就她和江灿两个人, 这声苍老的喊声是谁发出来的?
宁雪一跟头从床上翻坐起?来,昏暗光线里,一道佝偻的身影从贴着褪色窗花的窗户外走过,脚步蹒跚地朝着另一头走去。
宁雪顿时一个激灵:“谁?!”
她下意识地跳下床追出去,屋外太黑了,借着门口透出的光线,只看到那道身影走进了拐角那间黑漆漆的屋子?里。
“江灿!江灿!”无法无天的大小?姐声音里头一次带上了惊慌。
江灿快步从从烧水的屋子?里出来,看到宁雪哆嗦着指着拐角的房子?:“有人!有人进去了!”
江灿眯了眯眼,语气?温和:“你是不是看花眼了?这房子?里除了我们?没有别人,水已经?烧好了,先回去洗漱吧。”
“我没看花眼!真的有人!”宁雪又急又怕,突然拉住她手腕:“我们?去看看!”
江灿现在只想给?她一个大逼斗。
这种人在电影里是死得最?快的。
但是宁雪执意要去看,她作为助理无法违背身份限制,劝说不动只能跟着去。江灿摸出一个防身的道具,跟着小?心翼翼的宁雪走到拐角的屋门前。
里头没有灯,从黑洞洞的门口看进去,什?么也看不到。
江灿绷着身体,正要再?劝她回去,宁雪突然从兜里摸出手机,打开电筒朝里面照了进去。
有限的光照内,两张黑白遗照骤然出现在两人的视线中。那是一对?年老的老人,面上挂诡怪欣喜的笑意,眼神直勾勾盯着门口的两个人,仿佛马上就要开口说话一样。
宁雪嘴里发出了一声惊天动地的惨叫。
不远处的厂房内,已经?睡下的黎知猛地睁开眼,地上的黎峰也坐了起?来,嗓音沉沉:“是宁雪的声音。”
“坏了!”陆采薇着急道:“江灿也在那呢!”
这声尖叫不仅惊醒了黎知几人,其他厂房内的灯也一盏接一盏地亮了起?来,很快,外面就响起?导演慌张的声音:“怎么了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是不是宁雪在叫?”
原本安静下来的厂房再?一次热闹起?来。
黎知和黎峰也穿好衣服拉开门,导演手里拿着一个电筒,看见黎峰跟看见救星一样:“黎峰快,快跟我过去看看怎么回事!”
黎峰点点头,几人刚走到大门口,不远处宁雪已经?跌跌撞撞地冲了过来,看到导演顿时哇的一声哭了出来:“导演!有鬼啊!”
十?分钟后,一行人在李见奚住的那间屋子?里坐下。
宁雪手里捧着热水杯,小?脸煞白煞白的,哆嗦道:“我真的看见了,有个老人走了进去,她还喊我的名?字……”
除了玩家,在场的其他人都变了脸色,导演神情也不太好看。来到送亲村的第一晚就发生这种事情,接下来的戏还怎么拍下去?
他看了宁雪几眼,突然问一旁的江灿:“她说的那些,你看到没?”
江灿顿了顿。
她虽然没看到,但以玩家的经?验来说,那房子?肯定?是有问题的,宁雪应该是真的看到了什?么。不过玩家的任务是完成电影拍摄,要是承认宁雪的话,只会增加任务难度。
江灿露出一个为难的表情,十?分符合她卑微小?助理的身份:“我……我没看到。”她一副鼓起?勇气?说实话的模样:“我正在外面烧水,就听见小?雪喊我,说看到有个人走过去了。我一直在外面,什?么也没看到,我就问她是不是看花眼了。”
她说的都是实话,宁雪就算着急也无法反驳什?么。
“然后我们?就看到了那两张遗照,我觉得那两张照片上的老人看上去挺慈祥的,没想到小?雪会被吓到。”
宁雪简直不可思议:“哪里慈祥了?!明明很吓人啊!他们?还冲我们?笑!”
江灿纠正她:“不是冲我们?笑,是冲镜头笑,拍照的时候肯定t??是笑着的。”
宁雪又气?又急:“不是!根本不是那种笑好吧?就是闹鬼了!这地方闹鬼!我们?不能再?待下去了!必须马上……”
“好了!”一向脾气?温和的导演板着脸,动了真怒:“大晚上就因为你一个花眼,大家都被你闹起?来!什?么闹鬼?真要有鬼你还能活着从那房子?里出来?”
他看了神情冷淡的李见奚一眼,在心里把?宁雪骂了个狗血淋头。老实人也不是没脾气?的,窝了这么多天的火终于在这一刻喷发出来:“你要就走!现在就走!这女主角你也别当了!黎知比你更合适!”
前一秒还嚣张的宁雪下一秒就呆愣住了。主要是进组后导演一直是哄着宠着的态度,从不发火的人突然发起?火还是挺可怕的,最?重要的是导演那句“黎知比你更合适”。
那一刻不服输和不甘心甚至压过了恐惧,宁雪嘴唇都咬白了,半晌愤然道:“我不走!我钱都投了我凭什?么走!这电影我非拍不可!”
剧务凑到导演耳边小?声道:“导演,你这招激将法真是高啊。”
导演:“…………”
他冤枉啊!他是真希望这姑奶奶一气?之下一走了之,省得后面再?给?他找麻烦。
但冷静下来也意识到,宁雪一走,他原本要填的那个窟窿就更大了,到时候更不好跟李总交差。
导演恨铁不成钢地看了宁雪一眼:“早跟你说了就住厂房里,大家互相?有个照应,非要去单独去老房子?住!还自己把?自己吓一跳!你说说你!”
宁雪现在也不想再?争辩她是真撞鬼了还是看花了眼,眼泪汪汪道:“我回来住。”
“东西就明天再?去搬吧,这边还有多余的被褥。”黎峰开口道:“时间不早了,明天还要拍摄,大家都早点休息。”
黎知是李总的女朋友,黎峰是黎知的哥哥,那黎峰就是李总的大舅子?!
大舅子?都开口了,导演岂敢不听,马上点头:“黎峰说得对?,你的东西明天再?去拿,现在先睡觉!”
厂房很多,宁雪挑了一间两边都住人的,带着江灿住了进去。
闹了这么一场,等厂房再?次恢复安静时,夜已经?很深了。屋子?里只有一张床,黎知和陆采薇睡在一起?。不知睡了多久,黎知突然被一阵奇怪的声响吵醒。
那像是牙齿空咬的声音,咔咔地响在门外。
黎知睁开眼,偏头一看,一道佝偻的身影被拉在坝子?里的那盏灯泡映在薄薄一层窗帘布上。
那影子?侧身站着,能看见一张消瘦的下巴正在上下开合,那诡异的声音就是从那发出来的。似乎察觉到屋内有人偷看,佝偻的身影突然转过身,正面对?着窗户。
窗帘上显出一个瘦骨嶙丁的黑影,她梳着老式的发髻,稀疏的头发在后脑勺挽了一个团,头上缠着一圈布,直勾勾盯着屋内,残缺的牙齿不停地上下空咬着。
屋内的三道呼吸声都在这一刻变轻了。
黎知一动不动,半晌,门外的黑影缓慢地转过身,蹒跚着朝前挪动离开。
窗帘布上的黑影消失,身边的陆采薇松了一口气?,用气?音问:“走了吗?”
黎知闭上眼:“嗯,睡吧。”
之后没有再?发生什?么怪事,一觉睡到天亮,洗漱完汇集到坝子?里吃早饭时,黎知看了一圈发现并?没有少人,看来昨晚是一个平安夜。
昨晚宁雪闹得那一出已经?传遍了,此时大家的神情都有些惶惶。导演看在眼里,吃饭时重重拍了拍桌子?:“都打起?精神来!后头的剧情不多了,拍完送亲村的戏份我们?就能杀青,大家加油!”
众人稀稀拉拉地附和了一声。
导演顿时觉得加快拍摄进度迫在眉睫,吃过饭就赶紧带着剧组前往今天的第一个拍摄点。
带路的村长走在前面,爬过一个山头后,一片长满杂草的黄泥地出现在清晨灰蒙蒙的天空下。
就在这些草丛之后,一排排瓦罐形状的坟头鳞次栉比,封死洞口的砖头已经?被滑落的黄泥掩埋了大半,只露出上面一个小?小?的严丝合缝的坟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