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抱
虞知宁心里暗暗叫苦。
一坛碧潭雪已经去了大半坛, 她虽然暂时还没什么感觉,可再这么喝下去,时间一拖, 后面醉不醉谁也说不好。
更何况晋王那笑吟吟的模样, 大有要将她灌透的架势。
她忍不住想起前日谢端说的话,她在狱中时,胡仲明曾替晋王抛来橄榄枝,被谢家拒绝了。
今日这顿酒, 恐怕不只是巧遇那么简单。
谢怀瑾怎么偏偏挑了今日,还偏偏碰上了这尊大佛。
虞知宁咬了咬牙,不能再喝了。她索性将计就计, 率先装出一副昏昏沉沉的模样来。身子微晃着伸手扶住桌沿, 说话也断断续续起来。
“殿下……”她抬起眼,衬着苍白的脸色,竟生出几分说不出的脆弱来,“臣……实在是……不成了。”
“再喝怕是…要失态了…”
话音落下, 桌上几人皆将目光落在了虞知宁身上。
烛光下, 谢珏脸色依旧带着苍白, 浓密的睫毛低垂着, 在眼尾落下一片扇形的阴影。
嘴唇因为酒意染上了淡淡的绯色, 整个人像是一幅被水洇湿的画, 随时都会化开似的。
崔瑜看得眼睛瞪圆了,脸颊莫名泛起绯红。
谢季心中那股奇怪的感觉更甚, 抓心挠肝的不爽。
崔衍倒是平静,只看了一眼便移开目光。
在旁一直没怎么开口的谢怀瑾,视线在虞知宁面色一瞥而过,终于起了身, 朝晋王拱手。
“殿下恕罪,家兄大病初愈,实在不胜酒力。臣代家兄敬殿下一杯,请殿下容他缓一缓。”
他说着,端起自己的酒杯,一饮而尽。
晋王目光还落在虞知宁那副摇摇欲坠的模样上。他看了片刻,不知是信了还是没信。
“三公子倒是护兄心切。”
谢怀瑾垂眸:“家兄自幼体弱,还望殿下垂怜。”
晋王“嗯”了一声,没再为难:“既如此,谢大公子便歇着吧。来人,给谢大公子换盏热茶来。”
随侍应声换上了热茶。
又是一番推杯换盏,一坛碧潭雪终是见了底。
晋王倒没喝多少,大多数都进了虞知宁的肚子里。
剩下的被崔衍和谢怀瑾分了,两人看着也有些醉意。
崔瑜和谢季许是还在国子监读书的缘故,晋王倒没难为他们俩,只偶尔举杯示意,两人浅尝辄止,晋王也不计较。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虞知宁真真切切地有些头晕起来。
眼前的东西开始发虚,耳边的声音也变得忽远忽近,她撑着桌沿,努力维持着面上的镇定,可指尖已经有些发抖了。
更让人紧张的是,她月事还在中后段,本来已经没多少了,可这热酒一下肚,血气活络,竟然又汹涌了起来。
虞知宁面上纹丝不动,心里却已经开始默默祈祷,求求了,赶紧散了吧。
可人越怕什么,就越来什么。
又是一阵温热的湿意席卷而来,虞知宁几乎能感觉到那层棉布已经彻底失守,再坐下去,只怕连椅子都要遭殃。
她僵硬地坐在原处,一动不敢动。
唯一庆幸的是,今日她穿的是墨色衣袍,即便湿了也瞧不出颜色。
可她也不敢借口起身去厕所,惟恐被人瞧出端倪。
她只能咬着牙,继续忍着。
面上端着微笑,偶尔附和几句,心里却已经将晋王狠狠骂了一通。
如此又煎熬了不知多久,晋王终于歇了兴致,笑道:“时辰不早了,本王先走一步。今日这酒喝得尽兴,改日再聚。”
虞知宁晕乎乎地站起身,跟着众人一道恭送晋王。
她姿态恭敬,晋王从她身边走过时,脚步却突然顿了一下。
又怎么了?
她垂着眼不敢抬头,只感觉到一道目光落在自己面上,几息之后才移开。
晋王的脚步声渐渐远去,雅间里终于只剩下他们几个。
“今日便散了吧,”崔衍开口,声音听着有些迟缓,“谢家大公子喝了不少,早点回去歇着。”
说罢,他揉了揉额头,眉心微蹙,瞧着已有了几分醉意。
崔瑜赶紧上前扶住自家兄长的胳膊,对虞知宁几人道:“谢大公子,我和兄长先走了。”
虞知宁昏昏沉沉地点了点头,目送崔家兄弟出了门。
雅间的门开合之间,带进来一阵冷风,吹得炭盆里的火苗晃了晃。她收回目光,一回头,发现身旁这两人还看着她。
谢季的表情有些奇怪。
那双平日里总是懒洋洋的桃花眼,此刻被酒意染上了一层薄薄的水光,正皱眉看着她。
谢怀瑾站在桌边,他面色倒是如常,只是那双总是沉稳内敛的眼睛,此时同他弟弟一样,一刻不落地落在她脸上。
这两兄弟,看得她心里一阵发毛。
虞知宁说不清那是什么。她头晕得厉害,实在不想分辨了,含混道:“走吧,回府。”
虞知宁正要离开,谢季先一步开了口。
“兄长坐我的马车吧,我送。”
虞知宁心中一惊,坐他的马车?
虽说穿的是墨色衣袍看不出颜色,可若坐到他车上去,一路颠簸,万一渗出来……她连想都不敢想。
“不必了。”
虞知宁连忙挥了挥手:“我的马车就在楼下等着。怀瑾也喝了不少,你照顾着他点。”
说罢也不等他再开口,唤来了月影搀扶自己。
因这几日的不便,她今日出门带的是月影。
“行了,你们先走,我后头跟着。”
谢季还想坚持,被谢怀瑾按住了肩膀。
“听兄长的吧。”
虞知宁站在雅间门口,听着谢家两兄弟的脚步声渐渐远去,这才长出一口气。
“月影,走。”
-
马车摇摇晃晃地前行,帘子垂得严严实实,月影守在身旁,虞知宁靠在车壁上,终于不用再端着了。
碧潭雪的后劲也涌了上来。
她只觉得天旋地转,脑子里像灌了一锅浆糊,晕乎乎的,浑身的骨头都像是被抽走了,只想彻底躺平。
月影小声喊了她几声:“公子?公子?”
虞知宁迷迷糊糊地应了两下,声音含混得连自己都听不清,后来便懒洋洋地不想再应了。
她半阖着眼,马车晃晃悠悠,像摇篮似的,反倒让她有了几分困意。
也不知过了多久,马车终于停了下来。
虞知宁隐约感觉到月影想把她拖下车。她配合着动了动,可身子软得像一摊泥,根本使不上力。月影试了两回,愣是没能把她从车上弄下去。
天色已经彻底黑了。
马车停在靠近大房的宅邸侧门,门口倒是站着两个小厮,月影不敢让他们搭手,只吩咐其中一个小厮:“快去大公子院里,把松竹喊来。”
小厮应了一声,转身跑了。
月影守在车旁正等着的功夫,身后传来辘辘的马车声。
她回头一看,一辆乌黑的马车正缓缓驶来,车角挂着一盏小小的灯笼,上头写着一个谢字。
马车在几步之外停下,车帘掀开,露出一张清冷苍白的面孔。
是二公子,谢濯玉。
月影愣了一下,赶紧福身:“二公子。”
谢濯玉的目光越过她,落在她身后那辆马车上。帘子被风吹开,隐约可见一个人影歪在里头,一动不动。
“大公子呢?”他问。
月影埋头:“大公子……喝多了,奴婢正等人来。”
谢濯玉没有说话。他看了那辆马车片刻,然后起身下了车。
月影还没反应过来,他已经走到了车旁,抬手掀开了车帘。
谢濯玉低头看了车内人一会儿,没有说话。
侧门的灯笼在风里轻轻晃着,昏黄的光落进车厢,正好照在虞知宁脸上。
那张脸半藏在毛茸茸的领子里,露出的一截脸颊被酒意染得绯红,像上好的宣纸被胭脂洇开了一层,从颧骨一直蔓延到耳根。
她微微蹙着眉,眉心拧出一道浅浅的痕迹,似乎梦里也还在烦心什么。
浓密的睫毛安静地垂着,嘴唇上没有血色,只沾了一点酒渍,泛着淡淡的水光。
呼吸从唇间逸出,又轻又缓,在冬夜的冷空气里凝成薄薄的白雾,转瞬便散了。
她睡着的时候,那些在人前端着的端庄、矜持、世家公子的沉稳,全都卸了下来,露出底下那张雌雄莫辨的脸。
眉宇间的英气被酒意泡软了,只剩下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柔,同那个夜晚在他掌心下颤抖的人影越发重合。
谢濯玉的目光从昏睡之人的眉心移到眼睫,从眼睫移到鼻梁,最后落到那张微微张着的唇上。
世上真有这么像的两人吗?
冬夜的风从巷口灌进来,冷得刺骨。谢濯玉站在车旁,像是感觉不到冷似的,只低头看着车里那个睡得人事不知的人。
月影站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出,只觉得这二公子看着车内之人的场景,让人心里直发慌。
正想开口打断这奇怪的氛围,站在车前的二公子忽然探身入帘。
一手揽住昏睡之人的肩,一手穿过膝弯,干脆利落地将人从马车里捞了出来。
动作行云流水,不带半分迟疑,仿佛这一抱已经在他心里演练了千百遍。
月影惊得倒吸一口凉气,失声喊道:“二公子!”
谢濯玉回过头来。
那一眼,竟比此时的夜风还要冷。
月影的声音卡在喉咙里,拒绝的话终究没再说出来,只垂下了头。
谢濯玉收回目光,抱着怀里的人大步朝侧门走去。
怀里的人轻得出奇,抱在手中竟没有多少分量,根本不像是成年男子的体重。
浑身上下也软绵绵的,像没有骨头似的瘫在他臂弯里,任人摆布。
许是醉得深了,此时被人抱在怀中人也毫无知觉,脑袋随着他步伐的节奏微微晃荡,最后自然而然地靠在了他的肩头。
带着一股淡淡的酒气和莫名熟悉的味道。
谢濯玉垂下眼,心中那股异样的感觉又翻涌上来。
夜风中,窄巷迎面跑来一道身影,是松竹。
松竹在他面前站定,微微躬身,双臂抬起作势要接过人:“二公子,给我吧。”
谢濯玉看了他一眼,没松手。
“我送进去。”
谢濯玉淡淡开口,越过松竹朝韫玉斋而去。
韫玉斋的内室烧着炭盆,谢濯玉将怀里的人放在了榻上。虞知宁的脑袋刚一沾枕,便自动往被褥里缩了缩。
毛茸茸的领子散开了,露出一截白皙纤细的脖颈,喉结的弧度在烛火下若隐若现。
的确是男子。
谢濯玉收回视线,转身。月影正端着醒酒汤进来,险些与他撞个满怀,吓得退后一步,低头道:“二公子。”
谢濯玉轻应了一声,刚要离开,却觉得掌心有些异样。
他低头,张开手指。
烛光从门缝里漏出来,落在他掌心上。那里黏腻腻的,沾着什么东西,在光线下泛着暗沉的红。
他凑近鼻尖,淡淡的铁锈味,是血。
谢濯玉的神情微微一怔。
血迹。
而他的手掌方才只碰过一个人,正昏睡在榻上的谢珏。
身后传来月影小声的呼唤:“大公子?大公子,喝口醒酒汤再睡……”
谢濯玉循声回头,透过半掀的帘子朝内室望去。
榻上的谢珏正好翻了个身,面朝里侧,背对着他的方向。
烛火映着他单薄的身影,墨色的衣袍在腰臀处绷出一道柔和的弧线。
而再往下一点的那片衣料上,明显洇着一团深色的湿痕。
倏地,出狱那日同乘时,谢珏找松竹借斗篷的画面涌入脑海。
还有宋五来报,说那护卫拉走马车后并未做旁的事,只是换掉了车上的坐垫。
谢濯玉垂下眼,看着自己掌心那抹暗红。
片刻后他捻了捻指尖,转身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