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马威
当天傍晚, 周韫一行人便乔装抵达乌拉镇,准备接他们返回王城。
距离遇袭已经六日,镇北王久不现身, 恐怕会生出变故。再加上天象显示不日将有强风沙, 未免被围困在小镇里,他们没有休息便直接出发了。
苏柒收到了不少礼物, 其中还有那个金雕羽毛掸子。
乌拉说虽然仪式还差一步,但这掸子已经算是信物,等回到家中要记得悬挂在床铺上方, 才能灵验。
马车缓缓启动, 将小镇低矮的土黄色房屋一点点甩在身后。车帘晃动,透过缝隙苏柒看见了骑在马上的秦延,他先前那身扎着布带的奇特服饰已经换下, 重新换上了玄色披风;右眼的黑色绑带也取了下来, 淤痕早已消失……一切恢复如初。
驶离小镇时,远处再度传来颂祷声, 神秘古老的腔调在旷野上飘散, 像是在遥拜, 又像是在送别。
或许, 老萨满真的见过镇北王。
行至中途,天色渐暗,周韫看向秦延:“王爷, 您去马车内稍歇吧, 等回营后恐怕还要彻夜处理军务。”
虽说秦延武功高强, 但他在外打猎四天,还要分心照顾那些村民,面上多少还是带了几分倦色。
马背上的人没说话。
马车内也没有声音。
片刻后, 秦延开口:“不必。”
周韫皱眉,这位婉嫔娘娘先前不是玲珑心窍吗?王爷没有一口回绝,说明是有意的,但她没有表示,王爷自然不会唐突。
王赫在一旁冷哼一声,照他说就不该备马车,他们准备马车是为了王爷,结果享受的另有其人,还连累他们不能疾行回城。就该同往日对待那些官员一样,往马背上一扔,管他舒不舒服。
苏柒丝毫不知道自己被人吐槽了,也什么都没听到,因为她喝药了。
考虑到上次被秦延试探,应该是有人察觉每晚亥时她会有异常,如今当着秦延的面、还有这么多镇北军,自然要掩饰得更好些才行,所以苏柒上车没多久就喝了。
这蒙汗药是问乌拉要的,效果出奇地好,喝完就栽倒,全程人事不省。
等到夜里,天色大暗,风沙渐起,众人打算原地休整,却迟迟不见苏柒下车。
周韫在秦延身侧,想到在镇子里听到的看到的那些,犹豫道:“婉嫔娘娘这是在与您置气?”
他特意用了婉嫔娘娘,是想提醒秦延,这是赵珩的女人,可不是什么省油的灯。
秦延默然不语。
王赫是个急性子,直接上前敲了敲马车门框。
“钦差大人,您是打算在车上过夜?若渴了冻了,镇北军可不担待。”
车内无人应答,只有风声呼啸。
秦延脸色微变,疾步走到车旁,猛地掀开车帘。
只见马车里的女人一动不动地倒在软垫上,有种难言的苍白脆弱。
周韫眼神一变:“护驾。”
王赫举着刀就要上车:“王爷您先别靠近,末将先检查……”
话还没说完,秦延已经飞身踏入马车内,一把搂住女人的身体,探脉时,指尖也轻微地颤。
片刻后,他喉结微动,紧绷的姿态缓了些,但面色依旧难看。
王赫脱口而出:“死了?”
“休要胡说。”
王赫被秦延的神色骇住,不自觉跪下:“卑职失言,请王爷恕罪。”
周韫会些医术,简单查验后给出结论:“只是蒙汗药,并无大碍。”
他们今日都在外面,根本不可能有外人靠近马车,再加上车内摆着未喝完的茶水,种种痕迹怎么看都是苏柒自己喝的药。
“钦差大人为何自己迷晕自己?”王赫不解。
被人又是晃动,又是检查,周韫还用了针灸,此时又还没到亥时,苏柒勉勉强强清醒了一瞬。听到他们的讨论,她费尽全力才扒拉住秦延的一小截衣袖:
“沿途……要塞众多、军情隐秘,我自行服药,以免看到不该看的,殿下该放心了吧?”
说着苏柒还要去够桌上的茶水,想再喝一次。
指尖刚挪动了一点,就被秦延制止。
她再也撑不住,栽倒回去,彻底晕在了他怀里。
“好家伙,这般厉害的蒙汗药,末将还是头回见识。”王赫惊叹。
周韫拿起药闻了闻,面色古怪:“乃兽用之药,份量……足以放倒一头黑熊。”
苏柒也没想到,乌拉会误以为她要蒙汗药是给猎物准备的。
明明证明了苏柒没事,只是一场乌龙,周韫眼里的担忧却越来越重,王爷方才的反应……
只是一小包,苏柒足足睡了三天。
每天只有两个小时清醒,还是在乾清宫,用赵珩的身体。
苏柒恍惚间觉得自己像是考拉,大部分时间睡着,偶尔醒来大吃大喝。虽然有些无聊,但好歹不用在思考怎么在秦延眼皮子底下、在无数镇北军护卫赶路途中,还要遮掩换身的事,就当休息了。
然而这样的日子过了几天,苏柒意识到不对劲。
赵珩不对劲,很不对劲。
仔细算下来,从遇袭那日开始就不对劲了。狗皇帝是什么人,睚眦必报,阴险狡诈,她让他落水,他不说同等待遇,至少不会让她舒坦。
但事实却相反,赵珩既没有追究她将暗卫遣走,也没有追究她让他受伤落水,连这之后的日日昏迷也不做计较,还每天好吃好喝招待苏柒。
甚至当她提出想去乾清宫外面逛逛,暗卫居然没有阻拦。
太反常了。
苏柒想到赵珩恶劣的性子,心里不踏实。她隐隐感觉,他在这皇宫里准备了什么东西,想让她看到,却又享受这种捉弄人的感觉。
苏柒看向暗卫。
“你来带路。”
宫墙的阴影在月色下被拉得极长,如同蛰伏的巨兽。身着夜行衣的暗卫在宫道间无声穿行,他偶尔停顿,确认身后之人是否跟上。
最终两人停在了一个苏柒熟悉的地方,冷宫。
残破的窗棂在风中发出呜咽,空气里弥漫着腐朽气息,刚踏入,苏柒就听到了尖利的笑声。
王公公。
这人苏柒还有印象,刚进入这个剧本时“自己”就正在被他折磨。
当初在苏柒设计下,此人同时得罪了丽妃和惠妃,她还将他私下偷偷受贿的证据捅给了另一位公公,确认他不会有什么好下场后就不再关注了。
完全没想到这人还活着,似乎还活得挺好。
此时王公公坐在冷宫唯一完好的椅子上,在他的正前方,是一个用粗铁条焊成的笼子。
笼子很小,里面蜷缩着一个衣衫褴褛、头发蓬乱的宫女,她的脖子被一个粗糙的项圈勒着。
王公公拿起棍子,像逗弄牲畜一样,隔着铁条击打那宫女娇小的身体,尖细的嗓音里充满了恶毒的愉悦:“叫啊,快叫啊,你的好主子死了,没人喂你了,咱家赏你口饭吃,你就得学着当个畜生!快,给咱家叫两声听听。”
那宫女浑身剧烈地颤抖着,脸上满是泪水和污垢,却依旧死死咬着牙:“不会的,娘娘……娘娘不会死的。”
苏柒心中一沉。重新查了遍剧本,婉嫔果然有个贴身宫女,名叫沉璧。只是婉嫔被贬到冷宫前知道自己处境不好,特意给管事塞了钱,将沉璧送到了别的宫。原本的剧情里没怎么着墨,苏柒也从未见过她,也就不曾想到……
王公公完全沉浸在变态的掌控欲中,他得意地嗤笑:“我都快两个月没见到你家娘娘了,这宫里如此消失的人会是什么下场你不知道?你倒是个忠仆,还记挂着带吃食来见她,可惜啊……主仆俩都是贱命……”
他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他看到了苏柒。
月光下,明黄色的龙袍仿佛自身在发光。那张属于天子的、不怒自威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双眼睛,深不见底,一瞬不瞬地盯着他。
陛下,陛下怎么会在这里!
王公公脸上血色褪尽,手里的棍子吧嗒掉在地上,像一滩烂泥般滑倒在地。
苏柒强忍怒气,冷冷道:“去内殿跪着。”
对方还欲狡辩。
“滚,不然朕现在就赐死你。”
等王公公趴跪着进了内殿,苏柒将笼子打开,沉璧已经晕了过去。
“给她治疗。”
暗卫没动。
苏柒知道,今日是赵珩的下马威。
他故意的,不给她任何提示,如果不是苏柒察觉到不对,如果她没有直接让暗卫带路,或许再等两天,见到的就是一具尸体。
此刻这里只有一个不会听她命令的暗卫,赵珩就是想让她体会这种无能为力的感觉,警告她不要做多余的事情,不要以为如今天高皇帝远,他就拿她没办法。
撞头、跳河、蒙汗药……她的花样越多,反噬到其他人身上的也越多。
“我不会再随便喝药。”
苏柒语气沉沉:“警告这种事,恰到好处就够了,两败俱伤就不好了。赵珩应该说过,不要把我逼急了吧?”
暗卫沉默片刻,吹响暗号,叫来其他暗卫抱走了沉璧。
苏柒缓步走进凄冷破败的内殿,王公公还在拼命磕头。
在他的叙述里,是沉璧犯了错,她私自跑到冷宫,甚至还对陛下出言不逊,说舞弊案有冤,骂陛下是昏君……还有苏柒这个婉嫔,在他嘴里也成了打骂宫人、嚣张跋扈的毒妃……
苏柒心中盘旋着怒火,恨不得将人一刀砍了。
但她太了解赵珩了,她越是厌恶这人,这人说不准还能得到重用。想要他惨死,没那么容易。
换身的时间已经快到了,赵珩应该很期待听到她暴怒的消息吧,还是想看她无力的哭泣哀求、懊恼悔恨?
“王公公,想上进吗?”
王公公头顶的汗滴了下来,疑惑地看向上方神色难辨的天子。
苏柒勾起一抹笑:“听过前朝琰帝和宦官刘止的旧闻吗?”
王公公脸上划过一抹诧异,紧接着就是狂喜。宦官刘止是琰帝的男宠,曾权倾朝野。
他的运道,来了!
已经感觉到熟悉的眩晕了,苏柒撑着最后一口气,冷冷道:“怎么?看不上朕?”
昏迷前的最后一刻,她清楚看见满脸羞红的太监颤抖着解开身上的太监服。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