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背影看, 那是个扎单马尾的原生人类女性，身形瘦削单薄，穿着简单的衬衣和黑色长裤, 肩上挎着一个大大的通勤包。

    女生走路摇摇晃晃，显而易见的虚弱。

    警卫上前拦人, 看到女生面色微微一怔——黑眼圈像胎记，深深印在苍白如纸的脸上, 额头贴着退热贴, 嘴唇泛白起皮, 憔悴得好似风一吹就会碎掉。

    肖茜茜掀起眼皮, 有气无力地瞪警卫一眼, 往旁边让开一步，迈着虚浮的步伐继续往前走：“别扒拉我，我自愿当狗。”

    “汪——汪汪——汪汪汪——”

    两方诡异地对峙, 熟悉又令人头疼的犬吠突然出现，旋即帅气得过分的哈士奇小队从人类服务中心走出来，列队在大门两侧, 数十双如天空一样澄澈的湛蓝眼睛注视着肖茜茜，犹如迎宾, 又像护卫。

    警卫想起昨日的惨状，立在原地，不敢再阻拦肖茜茜。

    肖茜茜的神色中没有欣喜, 也没有恐惧, 沉着一汪死水般的麻木, 拖着略显沉重的步伐，坚定地踏上台阶。

    在千万人的注视下，她走进了人类服务中心。

    直播平台上, 大太阳正继续跟进入类服务中心的发展，肖茜茜的出现，使得他的直播间人气再度登顶。

    不说网友，自诩见多识广的大太阳都看得目瞪口呆：“不是，这么快就出现乐意当狗的人了？”

    【我看不懂，为什么啊？】

    【真就没人拦一下？进去可就出不来了。】

    【不一定出不来，多花几万赎金。】

    【昨天公告不是说仅需花费日薪的五分之一？若这个怪谈真想跟人类做生意，不会吃掉客人吧？】

    【那是怪谈啊，连6s级的能力者都能抓进去，普通人有什么办法？】

    【疯了，已经疯了。以前最害怕的是海边，现在连怪谈也这么恐怖，人类还有未来吗？】

    ……

    人类服务大厅内，肖茜茜进门之后停下脚步，目光在大厅内扫视一圈。

    这是她第一次进入怪谈领域，和表面的镇定不同，内心后知后觉升起阵阵战栗。

    她真的走进来了。

    没有任何防护措施和护卫，跟平时下班一样，寻常的走进了这个可以轻易捕捉6s级能力者的怪谈。

    和想象中不同，这个由怪谈开办的服务中心没有那么可怕。

    宽阔，干净，安静。

    和人类的社区服务中心有些相似，不同的是窗口后面坐着的是不同品种的犬类。

    一般而言，像柯基、比熊、萨摩耶这类的外表可爱、仿佛天然释放善意的犬类更容易获得人类喜爱，而如牧羊犬、坎高犬、高加索、罗威纳等犬类要么因为过于聪明、要么由于过于凶猛，令人望而生畏。

    肖茜茜踟蹰片刻，目光缓缓从肉松面包一样的三色柯基、白雪天使一般的萨摩耶耶、圆头圆脑的小比熊身上掠过，缓缓走到最边上的罗威纳窗口坐下。

    05号窗口的接待犬代号常乐，犬种为罗威纳。

    见到第一个朝自己走来的人类，常乐如入职培训时那样，优雅地蹲坐在椅子上，气势十足地跟客人打了声招呼。

    肖茜茜刚坐下，被这声犬吠震得浑身僵硬，差不多有半分钟不敢动。

    常乐歪着脑袋打量她几秒，缓缓摇起尾巴，刚开始缓慢摇动，随后速度越来越快，以至最后摇得跟螺旋桨一样。

    可惜肖茜茜并没有注意到这标准的示好动作，自顾自从包里摸出一个颜色泛旧的皮夹：“不知道这里能不能使用电子支付，我带了现金。我一天日薪的五分之一是三十星元，我可以在这里当一天狗吗？”

    第一天营业，牧仁相当在意是否有客人登门。

    游星和言真也对第一天的营业状况好奇，一大早就来到人类服务中心，只是在后台观察。

    听到肖茜茜五分之一的日薪只有三十星元的时候，牧仁惊讶不已：“这么少？”

    游星见怪不怪：“普通人类在职场自称牛马，不是开玩笑。有时候，我们的时间、身体、能力换算成价值，可能连牛马都不如。所以从牛马到狗，身份上其实也没那么难以接受。”

    牧仁眨了眨眼睛：“我好像明白‘有的人类会羡慕宠物’的意思了。”

    肖茜茜把三十星元推到窗口：“我不想去上班，不想低声下气地请假又挨骂，不想听同事阴阳怪气。我知道这是逃避，可我真的好累。如果当狗能远离现实，哪怕只有一天，往后坠入地狱，我都接受。”

    她不愿思考这是不是陷阱，不想考虑还能不能走出人类服务中心，也不考虑一天之后的残局。

    因为这一刻，肖茜茜已经完全崩溃。

    哪怕就在此时此刻毁灭，好像也没有什么可怕。

    终归毁灭的只是她，世界依然如常。

    一只爪子从窗口伸过来，按住纤薄的三十星元纸币。

    肖茜茜抬头，对上一张威武稳重的狗脸，眼睁睁看着它拉开桌子下面的抽屉，从一叠文件中取了一份出来，推给她。

    肖茜茜垂眸，微微愕然。

    那是一份类似问卷调查的业务选择表格，也是一份为期一天的契约。

    首先是人类方，当狗的地点可选择自己家，或者接待犬的生活区域。

    委托方将在自己选择的家里当一天宠物，而被委托方将按照委托方的要求，完成诸如工作、家务、应酬等工作。

    这份表格以规则文字和星际通用语两种语言编写，条理分明，易于理解。

    即便人类与犬类无法直接沟通，业务依然能顺利达成。

    肖茜茜反复看了几遍整张表格的内容，谨慎地选择了在自己的小出租屋当宠物，又在委托业务选择栏中勾选了“代替我去工作”、“下班回来请给我带好吃的食物”两项，最后在契约末尾签名。

    常乐拿到一日契约，爪子在旁边的印泥上沾了沾，“啪”一下按在契约下方肖茜茜的签名上，随后跳下工作台，转身往外走。

    肖茜茜站在大厅，看到常乐从旁边的门走出来，它嘴里叼着一个奇怪的黑色项圈，下意识后退一步：“要开始了？”

    常乐不管肖茜茜的反应，头一仰就把刻写了特殊规则的项圈戴在了肖茜茜头上，自顾自转身大步朝门口走去。

    走了几步发现肖茜茜没动，回头朝叫她：“汪！”

    肖茜茜一惊，下意识跟上去。

    契约达成的那一刻，肖茜茜脑子里冒出了“常乐”这个名字。

    不用过多思考，她自然而然就知道这是狗狗的名字。

    常乐和肖茜茜一前一后走出人类服务中心，令外面严阵以待的其他人类震惊不已。

    大太阳看到悬浮光屏里一前一后出现的狗和人，惊得声音都劈了叉：“出来了！我天，大狗出来了！那个女生也出来了！”

    【我敲！那些狗居然能出来？】

    【不是说它们不能走出人类服务中心的范围吗？在怪谈论坛看那些职业猎人分析一晚上，结果是假消息？】

    【我要疯了！！！这些狗到底想干嘛？】

    【不过，它们真的没有吃掉那个人。】

    【既然它们不受怪谈领域约束，谁知道走出来的那个女生还是不是人？】

    【太恐怖了！有种怪谈突获史诗级加强的荒谬感！】

    ……

    “史诗级加强”是个好形容，原本牧仁领域里的怪谈犬确实不能离开领域，离开后将不再具备对人类的绝对压制，不巧管理员的存在弥补了这个致命缺陷。

    牧仁因为得到游星的精神力，得以构建出自己的领域。

    他对游星天然臣服。

    而一人一怪谈又互相交换了驯养信物，游星在牧仁的怪谈里比在其他怪谈的权限更大。

    在命笔和死者之书这两大古代遗物的协助下，游星设计出了独属于人类服务中心的契约，而规则的力量也将由此朝人类世界蔓延。

    这也是一个小小的测试，游星想知道她所创造的规则是否能以动态的形式干涉人类世界的运行。

    常乐和肖茜茜走出人类服务中心，不出意外地被拦住。

    闻人于谨和殊良站在人形盾牌后面，神情冷漠。

    肖茜茜本就身体状况不佳，眼前的状况远远超出她能处理的范围。

    惊恐之下，她双腿一软，视野陷入黑暗。

    失去意识前，肖茜茜脑子里只有一句话：相比于怪谈，原来人类更令我恐惧。

    惊惧昏迷的肖茜茜没有亲眼看到那离奇的一幕，在她砸向地面之前，她的主狗常乐心甘情愿做了肉垫，拦腰驮起她，如影子一般飞快逃脱，悄无声息地将她带回了出租屋。

    等闻人教授的人查到她的基本信息和住址时，喂她吃下退烧药的常乐已经背着她的公务包、戴着她的星环去了她的公司。

    等待了大约十分钟，常乐顺利完成打卡，在肖茜茜的工位坐了下来。

    肖茜茜的工作是网络客服，主要工作是处理客诉。

    常乐在人类眼中就是一只肌肉虬扎、异常帅气的大狗狗，人类心里明白这是狗，却无法拒绝它的行动。

    现实是肖茜茜的主管和办公室的同事在清醒的状态下接受了常乐这个临时同事，并且无法对造成这个离奇现状的肖茜茜产生丝毫怨气，仿佛无形中有一种力量在驱使他们习惯这个现状。

    既然有人心甘情愿当狗，那狗代替人上班又有什么稀奇？

    不仅是肖茜茜的公司，闻人于谨所率领的精英保镖、拉斯星人都无法打扰工作中的怪谈犬。

    暗中观察、警戒的牧仁和言真终于得以放下提着的“心”。

    牧仁：“她呢？”

    言真：“确定契约规则被世界所接受就安详的闭上了眼睛，像死了一样。我把她送回了酒店。”

    牧仁：“真想让伯利恒之星和尤加利也看看这一幕，游星为我们创造的新世界的开端。”

    言真耸肩：“说不定正在哪里看着呢。”

    渺无人迹地某处荒漠，伯利恒之星与刚刚结交的怪谈朋友对坐，悬浮光屏上闪烁着近日发生在第二星区的轰动画面。

    半晌，伯利恒之星起身：“规则选择了人类，但这个人类选择了我们。”

    对方没有言语，却有窸窸窣窣的声音跟在伯利恒之星身后。

    看不见的阴影里，伯利恒之星微微勾起线条状的嘴唇。

    中央星区的某幢别墅里，久未露面的尤加利坐在单人沙发上，目光落在占满整面墙壁的投影上，人类的惊讶、恐惧、愤怒、疑惑、茫然汇聚成一帧一帧堪比艺术品的画面，唯独看不见他想念的那个人类。

    怪谈无心。

    可尤加利已经无数次想起那个人类。

    世界喧嚣在他眼中突然变得没那么重要，他满脑子都是那个面容冷淡又美丽的人类。

    暖呼呼带着些许咸味儿的气味弥漫在空气中，安静地吵醒了昏睡一天的肖茜茜。

    她睁开眼，一时还迷糊。

    不是在上班，怎么睡在床上？

    “汪！”短促有力的吠叫唤醒肖茜茜的记忆，她猛地坐起来，来不及穿鞋，光着脚跑出去。

    小小的客厅里，四四方方的折叠桌上摆放着两份晚餐，一份是热气腾腾的蔬菜肉沫粥，配酱油煎鸡蛋和凉拌青瓜，另一份是一盘堆得满满当当的……豆乳餐包。

    而她的主狗常乐优雅地蹲坐在豆乳餐包前，看到她出来，“汪汪”两声，招呼她过去。

    肖茜茜揉了揉脑袋，慢吞吞走到桌边坐下：“我真的去了人类服务中心？”

    吃了药退了烧的肖茜茜，勇气也被药物带走，身心皆陷入难以形容的恐慌。

    常乐却不理她，就像主人很少理会宠物情绪，或者说理解却并不当回事，自顾自吃着美味的豆乳餐包。

    新鲜热粥的香味不断攻击肖茜茜残存的理智，她长叹一口气，伸手拿起汤匙。

    事已至此，不如先吃饭。

    常乐略微满意地瞧着开始喝粥的肖茜茜：人类嘛，喂点好吃的就能养好。

    一犬一人围着小小的方桌，安静地用完晚餐。

    常乐在收拾残羹时，随爪把星环扔给肖茜茜。

    管理员编纂的《人类饲养指南》有一条内容，人类和犬类一样，吃饱了就想玩，只是比起好玩的飞盘和球球、肉骨头，人类更喜欢玩星环、游戏机之类的电子玩具。

    为了不让那个人类打扰他收拾厨余，他才把星环递给她。

    果然她拿到星环看也不看他，专注地玩了起来。

    肖茜茜看到星环又被拉回恐怖现实，恐惧又无法逃避地打开星环，点开工作交接社群。

    一整天过去，群里出奇地安静。

    肖茜茜抖着手，强忍着恐惧带来的窒息感，私戳了一个同事。

    对方秒回，且回复令她疑惑又惊讶：【没什么问题，你的代工犬非常优秀，没有收到任何投诉反馈。茜茜，快跟我说一下进入人类服务中心需要注意什么？拜托拜托！】

    作者有话说：

    路人a：我们家狗会吃屎。

    路人b：我们家狗会开门。

    路人c：我们家狗会做“恭喜”。

    管理员：我们家的狗狗会做简单家常菜、替你上班、嘘寒问暖，必要时可以转职全职保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