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右被惊了睡意, 游星点开星环。

    悬浮光屏铺展在桌面上方，怪谈域主们纷纷围观。

    收集情报对左青来说并不陌生，甚至比做送货员还熟练。

    短短半天, 唐纳德的出身背景、四十多年的人生经历、乃至从爱丽丝甜品店离职的经过细致地呈现在游星和众多怪物面前。

    洋洋洒洒好长几页，游星指尖划拉, 直接按页数分屏。

    尤加利不由得吹了声口哨：“新招的送货员不错。”

    上次在第一星区遇到，左青落魄得像个流浪汉, 平时尤加利根本不会注意这样的人, 没想到做事这么仔细有效率。

    游星一目十行地扫过去, 看到最后唐纳德离职的原因, 淡淡的笑意从眼睛里漫出来：“最近运气不错, 招到了合适的送货员、技术员和售货员，现在连甜点师也是现成的。”

    梦归乡不太懂人类世界的纷扰，一字一顿读完呈现在光屏上的资料, 迷惑地问：“这个人类很好？”

    大山摸下巴：“手艺很好。”

    游星：“对唐纳德来说，最近恐怕是相当难过的一段时间，正是雪中送炭的好时机。”

    梦归乡从桌子上摸了一块蒙布朗, 嘴角在吃东西豁然张大，裂开一道恐怖的口子, 一口吞掉整个糕点，他不太喜欢特别甜腻的点心，立刻用茶水送了送, 蹙眉看向游星：“跟送货员一样？”

    聘用左青的时候, 游星也说过差不多的话。

    这个季节正是吃栗子的好时候, 无论是糖炒栗子，还是用栗子做的蒙布朗都颇有人气。

    游星也拿了一块蒙布朗，配着温开水小口小口地吃, 多少有点甜腻。

    她吃了两口放下勺子，低声道：“和左青那时候有些像，只是唐纳德的情况更严重。除了我们这里，全星域大概没有人会聘用唐纳德，等下言真直接发一封邮件给他。”

    唐纳德的遭遇放在普通人身上就是无妄之灾。

    客观来说，其实不算什么大事。

    游星看完事件整个始末，却有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围坐在餐桌边的人和怪，大概只有她这个资深打工人感受格外强烈。

    第四星区的美食闻名全星域，网红甜品店爱丽丝凭借独树一帜的设计和点心风味，吸引着全星域的甜点爱好者。

    除了普通星区，甚至有从中央星区慕名而来的尊贵客人。

    甜品店每天出品有限，或许是为了保持人气，部分甜点限量销售。

    几位从中央星区出来游玩的“贵族”光顾了爱丽丝甜品店，事不凑巧，他们想买的点心当日大半已售空。

    余留没有卖完的点心，算不上店里的招牌。

    远道而来的客人就想吃店里最招牌的那几样点心，买不到就直接找到老板，要求店里现做几份。

    迫于客人身份特殊，老板无奈应下。

    后厨的唐纳德却拒绝了。

    一来招牌点心都是比较费时间的复杂款式，短时间内根本做不出来，二来库存的材料刚好用光，供货商晚上才会送材料到店。

    就算临时去买材料现做，单品出炉最快也得四个小时。

    客人点的甜品还不止一样，零零总总四五种，全部做出来得等八个小时以上。

    唐纳德拒绝得有理有据，挑不出一丝毛病。

    老板却不敢把这些缘由告知等待的客人。

    中央星区来的贵客，哪怕只有十几、二十来岁的年纪，老板根本不敢在他们面前说任何扫兴的话，于是偷偷叫店员去别的甜品店买来了款式相似的糕点，打算把这事糊弄过去。

    卖相似糕点的其他甜品店，本身就在蹭爱丽丝甜品店的热度，老板平时恨极，迫不得已的情况下又指望能靠它们摆平眼前的麻烦。

    最搞笑的是客人点的那几样点心买了四五家店才凑齐，可惜照虎画猫，点心的外观做得极像，几乎以假乱真，味道却差了十万八千里。

    客人等了四十分钟，得到一份远低于期待的体验，当场发作。

    老板不敢说出实情，直接把锅扣在唐纳德头上，怪他出品不稳。

    然而这样的处理客人并不满意，要求爱丽丝解雇不称职的甜点师，否则也不用在第四星区开店了。

    唐纳德就这样莫名其妙地背了锅，被离职。

    无论是从中央星区来的贵客，还是爱丽丝的老板都不想这件事的内情传开，是以了解事情始末的人并不多。

    普通人大多不知道爱丽丝换掉了原来的甜点师，消息灵通的同行基本都听到风声，可能不明具体细节，却几乎没有第二家甜品店愿意再聘用唐纳德。

    唐纳德二十年的职业信誉因为一件莫名其妙的事情瞬间被抽空，几乎很难再重新积攒起来。

    除非放弃继续做甜点师，否则他可能再也找不到工作。

    这人也很轴，宁愿从零开始求职，也不愿意放弃原来的职业。

    游星倒是也能理解唐纳德，不争馒头争口气，兢兢业业花费几十年时间积攒起来的价值瞬间崩毁坍塌，被人为践踏，谁都会呕心不甘。

    理解归理解，现实是唐纳德的困境，反而成了游星和大山的机会。

    深夜怪谈茶话会结束在凌晨四点前，游星洗漱后躺进医疗舱，进入深度睡眠。

    第四星区的某高档居民区，住在二十三楼的唐纳德几乎一夜未睡。

    距离从爱丽丝离职已近一周，他却仍旧无法和自己和解。

    明明睡前特意喝了助眠酒，躺在床上辗转反侧，闭上眼就是那日在店里，几个从中央星区来的小年轻趾高气昂的嘴脸。

    短短两句话，就摧毁了他的职业生涯和生活信念。

    唐纳德想得脑袋疼，也想不明白这样的事情为什么会发生在自己身上。

    实在难以入睡，唐纳德猛地从床上坐起来，起身到客厅倒了杯水，看到餐桌上的烟盒。

    以前担心工作时身上的异味沾染到点心上影响出品，唐纳德已经戒烟十多年。

    最近身心压力巨大，昨天在楼下的无人自助超市买了一包烟，买回来也没抽，一直搁在桌子上。

    唐纳德的目光顿了顿，放下水杯，拿着烟和打火机走到阳台。

    抽了第一根后，一根接一根，停不下来。

    天边泛起鱼肚白时，唐纳德脚下落了一地烟头，星环突然轻微震动，这是他特意设置的求职回复提醒方式。

    原本以为永远都不会响的提示音，居然在晦暗不明的清晨突然出现，唐纳德脑子的反应突然迟缓，好几秒后才反应过来，心底一片漠然的平静。

    他的职业生涯已经陷入永夜般的黑暗，唐纳德点开星环，跳出来的却是一封有点奇怪的邮件，还有一副奇怪的画。

    一夜未睡，唐纳德眼睛很干，屏幕上的字出现奇怪的重影。

    他猛地甩了甩头，撑着精神读完邮件，又仔细去看那副色调阴郁、画面惊悚，却又莫名吸引人的画作。

    睡了不到四个小时，游星靠毅力起床，冲了一大杯浓咖啡，洗了一包从梦归乡领域薅来的青瓜和番茄，又拿了一罐从糖果店薅来的糖果，全副武装去上班。

    下楼前，游星去了一趟小工作室，拿了十几个言真的零件，准备摸鱼时刻写规则。

    尤加利为言真设计的机械躯体是成年体，游星刻写的规则为这幅躯体赋予近似生物成长的规律。

    等所有规则刻写完成，完整的规则逻辑将如时间一样，附着在言真的机械躯体上，赋予他如同人类一样的新生。

    游星用机械之心做过数次试验，经过精细的调整，目前的规则条文是她能想到的极致。

    眼下没有别的机会继续试验，也无法与更有经验的人讨论，她就是这个行业的先驱者，只能暗自摸索。

    怪谈世界和人类社会比较不一样的地方在于还没有被知识和系统“污染”，大家都很松弛，没有一蹴而就的强烈渴望，没有对失败的惧怕，没有沉重的责任制。

    言真的机械躯体材料贵重，也敢放心让游星摆弄，偶尔刻废一两个零件，他也全不当一回事，转头就让尤加利给补两个成品。

    尤加利也没话说，似乎提前预留了备用材料，关在小工作室忙一下就能捏出新的零件。

    言真还很期待，被游星刻写过规则的机械躯体和普通机械躯体之间将有多大的差距。

    没有人往游星的肩上压责任，为了不辜负这种粗犷的信任，她反而谨慎，不要命的透支精神力，力求完美。

    游星刻了两个零件，手脚开始乏力，机械地从袋子里抓出一颗又红又大的番茄狂啃。

    言真不知从哪一楼下来，停在咨询窗口前：“唐纳德回复了，他想看一看工作环境，再决定要不要入职。”

    就这态度，真看不出来是找不到工作的人。

    游星倒是面无异色，对工作环境有要求，符合唐纳德的性格，说明他面对现状仍没有自暴自弃。

    这一点跟大山多少有些契合，一人一怪都稍微有点挑剔、比较敏感。

    “通知大山准备一下，面试时间定在晚上八点，到时惊悚画廊见。”

    从第六星区回来，直到大山入住公寓快半个月，游星都没有再进入过惊悚画廊，完全不知道里面现在什么情况。

    大山个性强烈，又是艺术家，审美前卫，游星也不便插手。

    晚上八点，游星躺在宿舍的沙发上闭目养神，感觉到四周温度骤降时，回过神人已经在惊悚画廊领域内。

    周围没有人，墙壁和空间有一种特殊的质感，像是在某幅画里。

    游星不慌不忙摸出管理员的面具戴上。

    黑纱覆面，黑裙勾勒出婀娜的曲线。

    皮鞋摩擦地板撞出轻响，大山从游星身后的门走出来，拄着紫水晶文明杖，见游星回头：“他来了，在隔壁。”

    作者有话说：

    今天有点太阳，想出门沾沾人气，早点更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