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星站在一条窄窄的石板边, 她记得牧仁踩中画框,她和它落入画中世界,但眼前的一切熟悉又陌生。
低矮斑驳的旧楼房, 窄而泥泞的公路,时间是傍晚。
太阳即将沉落到地平线以下, 游星眼睛眯起,看到一个瘦小的身影从街道的尽头走过来, 短发齐耳, 眼睛大, 皮肤白, 长得极为可爱。
小女孩穿着大人手缝的棉布衣服, 脚步匆匆,飞快从游星面前跑过去。
游星下意识跟上去。
泥泞的窄巷外,女孩儿在大门口走来走去, 犹豫片刻才踏进门。
楼房里某一户的灯光亮起来,不用上楼,游星也能猜到发生了什么。
一个人在外面玩到傍晚才归家, 回去就被罚跪。
独自跪在漆黑无光的小屋子里,地板冰凉坚硬, 大人端着饭碗,时不时出现在门口检查一眼,跪得不端正就再被骂一顿, 直到跪满两个小时才准起来。
这小女孩儿不是别人, 就是小时候的游星。
长大后的游星不太喜欢说话, 不太会和人交流,最喜欢安静独处。
她的世界不需要太多的人类,她也不奢望被谁理解。
突然见到小时候自己, 她发现那时候的自己性格其实还蛮活泼,居然在外面玩到天快黑才回家。
不过这里是画中世界,游星对眼前所见的真实性存疑。
小女孩儿被罚跪第二天,又出门玩,照样回来得很晚,继续罚跪。
如此过了一段时间,小游星不再出门,天天待在房间里。
到了正式上学的年纪,小游星每天往返学校和家里,在学校上课,回家吃过饭就一个人待在卧室。
她好像对交朋友、出去玩耍失去了兴趣。
游星小学毕业那一年,见母亲逢人就说:“我们家女儿不出门,也不爱说话,闷得很。待在家里也不知道做事,又懒又馋。”
小时候的游星听到这段话很麻木。
现在也是。
这时候游星的弟弟已经出生了。
父母外出工作都会带着他,而游星从小学一年级开始,就独自上学放学,回家自己做作业,也会烧简单的饭菜。
有一段时间她其实对做饭还蛮有热情,主动给父母做饭,但总会被骂,后来也就不做了。
游星年纪越大,和母亲的关系越来越不好。
她不知道为什么,无论她做什么都会被指责。
被骂得多了,心里也烦躁。
她听见的话永远都是指责、嫌弃和挑刺。
而父亲只会说:你妈妈脾气不好,你让着她些。
这样的话,游星从小听到大。
还有一句差不多的话:你是姐姐,要照顾弟弟。
如果家庭里也存在食物链,那个时期的游星无疑处在最底端。
中学期间,因为过分出众的外貌在学校被同学孤立,作业本上时不时出现字迹癫狂的谩骂;课本时不时消失,最后又在厕所的水槽找到。
游星记得有一次红着眼跟父亲说过。
父亲坐在沙发上,态度平和:“这件事你应该从两个角度看,一是……二是……”
具体说了什么,游星已经想不起来。
只记得父亲的态度,她永远都有问题,她的困境只能靠自己消化。
后来无论在学校遭遇什么对待,她都没在家里说过。
游星的世界开始变得越来越小。
她好像没有那么喜欢人类。
无论是男人,还是女人。
游星用很厚的壳包裹住自己,独自生活了很长一段时间。
那时候她的脾气其实不太好,情绪也很糟糕,悲观且自怨自艾。
独自在外生活的游星,遇到过很多男人,也曾试图构建新的、健康的关系。
可惜每一次结局大同小异,但包裹她的壳在慢慢变薄,越来越薄,后来几乎不存在。
不知不觉间,似乎有柔软又坚韧的薄膜生出来,慢慢包裹住她。
从外在其实看不出游星是那么内耗的人,经年累月的压抑,一次一次自我剖析、思考、破碎、重铸,终于到三十岁的时候,她决定不再当一个大众眼里积极上进、勤奋负责、知性温柔的好女人。
画中世界几乎重现了游星三十年的人生经历,无数画面层层堆叠,铺展在游星眼前。
终于,穿得像个红绿灯的域主出现,他就是在最初的房间向追逐者介绍猎物的主持人。
戴着红色帽子,穿着颜色饱和度高得刺眼的滑稽服装,鼻子上还戴着一个小丑鼻头,手里转着画笔,慢悠悠朝游星走来。
“你这样的人类我见过很多,存在被忽视、需求被压抑、价值被无限压缩,人类不幸的方式千千万万。我曾经设想,人类或许就是为了品尝、塑造痛苦才诞生到世界上。
“痛苦于有知觉的生物而言,绝对公平。无论一个人是贫困还是富有,貌美还是长相平平、健康或是疾病,总归有独属于她ta的痛苦在等待降临。
“原本你只能算是一块再普通不过的素材,被世界创造出来承载痛苦的容器,却没想到最后能转变到如此有趣的状态。和怪谈一起工作,既不恐惧,也没有任何身为人类该有的思想挣扎。
“你知道送你进来的那个怪谈域主好奇什么吗?他想知道支撑你人生的支点是什么?其实我也很好奇。”
游星冷静地等人走到面前,颇有几分惊讶:“倒是第一次见到表达这么顺畅的域主,看来交流能力的强弱个体化差异比较大。”
话音落,游星抽出噬日刀,朝画廊主任扬起下巴:“那只笔就是你的武器?直接开始吧。”
画廊主人猛眨眼睛:“开始什么?”
游星:“打架啊。”
画廊主人以“孺子不可教”的失望神色望着游星:“原来你只有c级精神力、d级体能的时候可不像现在这般好战。”
铿——一声脆响,噬日刀架在横起的笔杆上,足以吞噬日光的黑锈爬上笔杆,轻而易举将其腐蚀、粉碎。
画廊主人甩手丢掉画笔,快速后退两步,重新从怀里掏出一支新的画笔,仍旧试图交流:“我只是个三流画家,并不擅长打架。”
游星持续进攻,不想听从画廊主任的托辞:“我已经厌烦讨论人性、人生经验。专门以他人的负面情绪、失败人生经历、欲望作为创作素材其实不好,激发创作欲最好的方式应当是以身入局。与其不停吸食他人的痛苦,不如自己成为痛苦。”
画廊域主没有说谎,他确实不太擅长打架。
早几年,游星可能会维持做人的体面,避免以己之长攻人之短。
面对一个专门榨取人类痛苦的怪谈域主,不停揭她旧伤疤企图刺激她情绪的极端利己画家,游星心底难免也生出几分恶劣。
刀子只有落在自己身上才知道痛,这句话不仅适用人类,对怪谈也通用。
确认画廊域主不会打架,游星的动作愈发凌厉,不到五个回合,在域主身上留下道道刀伤。
被噬日刀砍到的伤口没有流血,而是飘出黑沙一样的粒子,逐渐充斥整个空间。
黑沙上附着着被域主反复“咀嚼”过的负面情绪,有的还附着着某个人类生前的记忆,但无论那些记忆最初带着什么色彩的情感,重新喷吐出来时都是黑色的、沉重的、足以将人吞噬的污染物。
和普通的污染源不太一样,这种附着繁杂人类负面情绪的污染物无孔不入,就算是精神异常强大的人类,长期处在这种环境中,慢慢也会感受到压力。
游星左手抽出断恶之剪,准备破坏画中世界。
画中世界,一张折成方形的纸团从面具上脱落,落地展开。
祝冰从画中世界钻出来,伸手拉住游星的手腕,转身双手环抱住她,闭着眼睛默念咒文。
两人的身形逐渐透明,消失在画中世界。
游星被牵着躲到角落,看着域主无头苍蝇一样发狂。
四处弥漫的黑沙失去目标,也碰不到游星和祝冰。
祝冰靠墙滑坐下去,脸色苍白如纸:“我的精神力快枯竭了,没办法躲太久。”
游星怔然:“你也从无畸变转化成了有畸变人类?难道说避开郑逸的控制时,你已经觉醒了异能?”
说话的间隙,游星从衣袋里掏出一根手掌长的青瓜,递给祝冰。
她和牧仁一起被吸进画里,到此时都没有见到它的身影,毫无意外她俩再次被有意分开。
不过有最初进来被分开的经验,游星从牧仁的背包里转移了一部分物资到自己手里。
祝冰困在画廊中,已经三天没有吃东西,为了躲避追逐者,也多次使用能力。
这时候别说一根青瓜,就是一头猪她都能吃下。
祝冰咬开青瓜,清新脆甜,汁液浸润口腔,她轻轻呼了口气,小口小口吃着青瓜:“你怎么知道郑逸对我用了能力?”
游星:“经验之谈。”
有一类男人看起来内敛,实则偏执疯狂。
这种人,游星也遇到过。
祝冰柳眉轻蹙:“能力的事情我原本没有对任何人说过,入学检查时,得到的报告依旧是无畸变。原本就是一个没什么用处的技能,没想到却在关键时候触发了被动防御,才使得我免于郑逸的控制。”
游星没有问祝冰的能力具体是什么,又从口袋里摸出一个豆乳餐包:“你再吃点,慢慢会恢复精神力。我要出去,必须解决掉这个域主。”
祝冰拉住游星的衣袖:“不能直接逃出去吗?我能感觉到,外面那些像雪一样的黑色沙粒很不妙,比起舌刀领域的口舌恶言还要恐怖,像是……”
“恶意化作了实质。”游星接下祝冰没说出来的形容。
一般来说,精神攻击比物理攻击更为可怕,因为这个时代出现了无限延续生命的机械躯体。
操控得当的情况下,只要精神永存,个体就能获得永生,甚至心血来潮还能定制新的肉/体。
只是人造人的技术目前尚存在重大缺陷,尤其是无魂躯体,寿命和健康状况远不及原生人类。
六成以上的人造人终生伴随基因病,需要定期注射价格高昂的基因药剂。
惊悚画廊的域主吸收了太多人类的痛苦,又将精神污染提炼成实质性的武器,普通人沾之即死。
游星左手断恶之剪,右手噬日刀,只能用眼神安抚祝冰:“不打倒域主,我们逃不出去。刚才多亏你出来,我想到避开黑沙的方法。放心,这域主不会打架。”
有句话游星没对祝冰说,她可是刚从地狱训练场出来,打输了会超丢脸。
不仅面面可能会嘲讽她,驻守私教教室的那些私教级高级怪怕也要偷偷笑她。
噬日刀的完全形态会为使用者覆上一层盔甲,游星只在三十八号楼领域内使用过这个形态。
女武神形态的游星体能值、速度、力量勉强可与面面抗衡,打一个不会打架的怪谈域主,跟杀鸡用牛刀差不多。
游星全身包裹着一层细软的蛇鳞状软甲,头部被全包裹,额前伸出两根弯曲尖锐的角,噬日刀的刀身漆黑如墨,时不时划过一道火芒,又很快被黑锈吞噬。
为了防御黑沙的攻击,游星不得不穿上软甲。
脱离祝冰建造出来的保护区域,游星直奔域主而去。
祝冰捂住怦怦跳个不停的心脏,眼神发直。
脑子里满是坐在路边温柔安抚她的游星,时而又是眼前这个行动利落的大姐姐,看得她眼花缭乱,心潮澎湃。
画廊域主有一支特殊的画笔,只要在人身上画出颜色,一道一道的痕迹最终铸成牢笼,足以永久囚困一颗人类灵魂。
在黑沙围困被破解后,画廊域主不再伪装,企图将游星锁进魂笼。
可是无论他画多少道,都没办法在游星身上留下痕迹。
噬日刀和断恶之剪差点将域主削成路边的流浪汉,规则条文碎了一地。
游星用刀斩断域主的双手,又用命笔刻写规则,现学现卖具现化出锁链,直接将域主锁在地板上。
“汪汪汪!”
画中空间崩毁,牧仁从一片残垣断壁中飞速跑来。
游星回头拉起祝冰,骑上狗背,朝着太阳升起的方向狂奔。
长廊上,尤加利屈膝坐在墙角,视线一直看着平铺在地板上的画框。
随着时间流逝,画里的场景一点一点变化,但是他无法看到画中具体发生了什么。
尤加利手里拿着一个打火机,不停扳动开关,神色沉静。
眼下是最好的机会,只要一把火烧掉这张画,游星就会被永远困在画中世界。
他犹豫了好几个小时,仍没有下定决心。
画廊上莫名着了火,从一楼烧到三楼,长廊上的画作惊恐哀嚎,抖如筛糠。
尤加利捡起画框站起来,手背被火舌舔舐,噼里啪啦发出木头干燃的奇怪声响。
青年半垂眼睑,手指一根一根松开。
不用他亲自出手,只需把这幅画丢进火里,潜在威胁全部烟消云散。
画框沾上火舌,边缘出现烧灼的痕迹,尤加利手一松,转身离开。
噼啪——
漆黑大狗撑裂了画框,差一点被火苗烧到尾巴尖。
游星轻拍牧仁脑袋安抚,看见尤加利在前方,驱使牧仁跑过去,俯身攥住尤加利的手臂,手腕一扬,将他甩到马背上。
尤加利被攥住的一瞬,差点反手伸出枝条抽翻突然扒拉他的存在。
身体反应却出现异常,枝条伸出来只浅浅在游星手腕上缠了一圈,就像他之前吸取游星的精神力为自己解困一样。
他的身体好像先于意识,喜欢上了游星的精神力。
游星身上的软甲还没褪去,漆黑柔软的蛇鳞软件包覆全身,勾勒出强势霸/凌视野的线条,腰间别着三把唐刀,微微俯身驾驭着威武巨大的黑色影犬,身后坐着一个纤细的人类女性,正紧紧抱着她的腰。
尤加利隔着祝冰坐在牧仁背上,从小臂伸出来的细软枝条还没羞没臊地绕在游星手腕上。
这个瞬间,尤加利的脑海里涌现出许多旧时光景,那是他还没有作为怪谈诞生之前的记忆。
森林深处,花草腐木带着潮湿闷滞的气味。
唯独阳光的味道,清新好闻。
作者有话说:
星崽:进了怪谈,修理域主,救了店员。
小尤:想了姐姐一晚上。
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