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逐者在域主的场子里摩拳擦掌准备大干一场时, 游星正满世界找狗。
从最初进入怪谈世界,游星就和牧仁在一起。
在她眼里,牧仁比任何队友都来的可靠。
和牧仁组队的时候, 一人一狗的默契不需多言。就如牧仁所想,她们俩在一起就是天下无敌。
偶尔也有牧仁不在的时候, 就如此时,游星开始有些不习惯。
长廊上铺着低调柔软的地毯, 踩在上面没有一点声音。
游星左手摸着腰间的雪声, 四处打量, 确定找不到牧仁, 才分神欣赏挂满整条长廊的画作。
画廊上展示的画作风格、题材多样, 有建筑、风景、人物,也有界限模糊的奇怪题材,像是随意涂鸦的色块, 却又呈现出难以描述的张力。
游星对美术没有太多研究,却感觉墙壁上的画作有种奇怪的吸引力。
一旦视线落在画上,就难以轻易移开。
艰难地挪开视线, 游星低垂眼睑,盯着地毯上的暗色花纹, 不再关注墙壁上的画框,暗想尤加利和牧仁此时会在哪里。
按照惊悚画廊的已知规则,牧仁很有可能和尤加利一起被分入追逐者一组。
祝冰是被周慕和郑逸同时拉入的惊悚画廊, 以这种规则推导, 追逐者的人数很有可能比猎物多。
游星这一组七人被红名, 假如尤加利和牧仁在一起,今天的追逐者就有三人一狗。
从表面规则来看,追逐者有绝对的优势。
可游星习惯性将事情考虑得阴暗恶劣, 或许惊悚画廊的域主也为猎物设置了隐藏规则,目的是使得追逐战越发激烈刺激。
惊悚画廊的存在规则具体还不可知,但游星猜测其本身就挺恶劣。
活得轻松的人往往容易显出浅薄,生命总是在挣扎痛苦中绽放出无限活力,惊悚画廊的追逐游戏或许就是因此而来。
不知不觉,游星围绕长廊转了一圈,没有任何发现。
当她第二次开始逐幅筛选墙壁上的画作时,看到其中一幅画上出现了楼梯,向上、向下两个方向。
楼梯延伸到底部都是黑漆漆的一团旋涡,除了方向没有任何不同。
游星站在画前,思索片刻,伸手在画框边缘轻点:“水往低处流,人往高处走,我当然要上去。”
眼前的墙壁开始扭曲,游星眨了眨眼,退后两步。
短短几秒,墙壁中间裂开一道缝,画框朝两侧分开,向下的楼梯出现在游星面前。
“……”游星叹一口气,信步朝下走。
想往上走,不想坠落?
偏不如你意。
这域主果然是个犟种,深谙折磨人的手段。
游星踏上楼梯的瞬间,整个画廊响起广播:“五星猎物已离开安全区,即将坠落至画廊一楼,追逐组请做好准备。”
尤加利和牧仁在三楼,他们所在的区域已陷入混战,追逐者正在肆意追捕猎物。
今晚被拖进来的名叫许怀的上班族,被聂远庆逮住,堵在角落里踹打。
追逐者手里有画笔,画笔是惊悚画廊里最有力的道具,追逐者只要用画笔在猎物身上留下颜色,将猎物污染到一定程度就能将其彻底捕获。
聂远庆明明有画笔,他却完全不用,直接对许怀施加暴力,脸上露出癫狂的笑容,嘴里振振有词,仿佛十分享受这种肆意对待愤恨之人的强势掌控感。
每一个猎物从最初的楼层离开,脱离安全区的时候,整栋画廊就会响起通知。
因为在追逐战开始之前,所有追逐者都在最初的房间见过所有被拖进画廊的猎物。
除了自己的目标,有的人也会对别人的猎物感兴趣。
或者说,满怀恶意把某个人提名进惊悚画廊的追逐者,本身就对支配他人充满强烈的欲望。
而画廊挑选的猎物大多美丽又脆弱,看起来就极其容易弄坏,十分容易满足某些人恶劣的私欲。
游星作为画廊追逐游戏开启以来,第一个五星“猎物”,通知一出现,所有追逐者几乎都停下脚步,开始寻找前往画廊一楼的画框。
尤加利和牧仁原本在闲逛,寻找游星想救的祝冰,听到通知开始寻找下楼的方式。
比起祝冰,游星的情况更加危急。
从二楼走到一楼的时候,游星也听到了意味不明的通知。
她并不知道自己就是“五星”猎物,但是通知里提到“坠落”,大概就是向下的意思,游星心里升起警惕。
踏下最后一级台阶,游星抬头就看到堵在长廊两侧的三个男人,左边两个,右边一个。
年纪看起来都是二十多岁,手里握着一支奇怪的画笔,正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就像是工作、生活中常见的那种被审视的眼神,平时或许看不太出来,一旦开口交流,不加掩饰的轻浮和蔑视从言辞间流露,令人心生不愉。
大概因为身处特殊的怪谈世界,拿到了追逐者的身份,面对比自己脆弱弱小的猎物,那份恶意更是不加掩饰。
右边的男生执起画笔的一端轻轻敲击掌心,弯起眼睛:“真人比画面里看起来更加好看,旧蓝星东方裔遗脉出来的女人,确实有天然的颜值优势,真看不出来你已经三十岁。”
左边的短碎发男生额前的刘海泛白,挑染出几丝银色,眼睛狭长,细长眉眼间流露出阴郁的厉色,轻啧出声:“漂亮是漂亮,但也太老了。适合做成花肥,用来滋养刚抽枝的新芽。”
游星眉梢轻挑,脚下微转,看向这个男生:“周慕?”
虽然只在星环里看到过一次周慕和郑逸的照片,游星还是在第一眼就认出来男生是她的目标之一。
男生眼底流露出些许惊讶之色:“你居然知道我?”
游星朝周慕走了两步,觑见对方眼底的警惕,停住:“我来找祝冰,她在哪里?”
周慕倏然笑起来:“你居然是来找她?我倒是没想到,她还有这样的朋友。也对,你们都是东方裔出身,长得都很好看,倒不会嫉妒她貌美讨喜。”
旁边两人听到游星的话也很惊讶,眼底的恶意越发明显。
周慕打了个响指,装出一副很好说话的模样:“其实我也正在找她,可是好几天都没有找到。你要不要和我们一起,有你在,她或许会愿意出来见我。”
听周慕说话时,游星已经完全转向他,凝神听对方花言巧语,神情冷淡。
耳侧的碎发忽而飘起,身后吹来一阵劲风,游星微微垂眸,握着雪声刀鞘的手指微曲。
“砰”一声闷响,像是有什么东西结结实实捶在沙包上,随即又是一阵脆响,男人的惨叫瞬间响彻长廊。
离声源最近的游星偏头皱眉,企图躲避突来的尖叫攻击。
“噗通”又是一道沉闷的声响,惊叫骤停。
游星这才侧身回头,身穿浅蓝色运动服的少年正扭着方才站在右边的男人的手臂,压着他上半身伏在地上。
少年察觉到游星的注视,扬起酷拽的脸蛋,眉心拧出一个严肃的表情:“这些家伙是坏人,你打不过,看到就想办法躲开,千万别试图对他们进行说服教育。”
游星认出来,少年是魏灵越,和辰雪一起进来的男生。
她与两人之前在小巫的领域里见过。
不过因为那次活动结束,游星将所有攻略者关于金字塔群领域暴走的记忆抽出来截留在了怪谈领域,魏灵越和辰雪再见到她,只以为是第一次见面。
那次回到公寓,游星特意委托情报屋调查过这对搭档。
辰雪和魏灵越年纪比较小,两人都只有十八岁,还没有正式入职任何一家怪谈攻略研究所。
从两人的过往任务完成数据分析,两人都是s级精神力、s级体能,无疑都觉醒了异能,但是情报屋暂时也没有获取到两人异能相关的信息。
上次在小巫领域见到的魏灵越冷冷酷酷,还挺拽,这次好似又稳重不少。
游星搭在刀鞘上的手指放松,没说自己也能解决这点小状况,安心扮演柔弱无力的猎物,朝少年微微一笑:“谢谢你。”
魏灵越不好意思地偏开头:“举手之劳。”
被扭住右臂的男人悄悄松开手,并用力将画笔滑到对面。
周慕弯腰捡起笔,和身旁的人同时冲过来,扬起画笔往魏灵越身上甩。
艳丽的颜料甩在魏灵越身上,沁进衣服洇出一团污迹,随即发出丝丝如灼烧衣物的细响。
魏灵越的运动服上被烧出指头大小的破洞,有的颜料直接落在他的皮肤上,如硫酸泼在肌肤上,数秒间烫出发白的肉泡,糜烂的肉红色透过烧烂的皮肤沁出。
饶是如此,魏灵越也没有松开手。
与周慕站在一起的男生身形高大,约有一米九,穿着奇怪的紧身衣,手臂、肩背、胸廓都是鼓起的肌肉。
他恶劣地咧开嘴,抢先一步跑在周慕前面,侧身想撞开游星。
三人没有任何言语交流,配合默契,不像是第一次做这种事。
游星指尖轻拨刀镡,右手抽出雪声,俯身压低重心,脚下扭转方向,翻身让过撞过来的大块头,雪声在手心转个圈,刀背敲在大块头小臂上。
伴随一声惨叫,男人从游星和魏灵越中间踉跄而过,蹒跚走了两步,跪在地上以头抢地,被刀背敲过的右臂软塌塌地垂在地上。
游星不再管他,反手用刀背刃尖的一端敲了两下被魏灵越按在地上的男人的足踝。
回头发现周慕已经掉头跑远,她也不着急,随手抽出腰间的横刀,横掷出去。
这是游星第一次在怪谈领域拔出墨染春,作为梦归乡的得意之作之一,墨染春的刀身连同刀柄都是墨色。
一旦开刃,刀身会泛出星星点点像花朵一样的粉色光斑。
本来应该扔刀身更短的障刀出去,游星用短刀更为顺手,投掷时下意识拔出了墨染春,刀背精准打中周慕膝弯。
一瞬间,周慕几乎感觉不到下肢的存在,惊恐低头,看到腿还在,但膝盖软如泥,瞬间跪倒在地。
他双手撑住膝盖,咬着牙用力想站起来,急得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膝盖以下却没有丝毫反应,根本爬不起来。
游星蹲身查看魏灵越的状况:“你还好吗?”
魏灵越回神,瞪眼看了游星好一阵,又低头扫了一圈趴倒在地无法动弹的三个男人,后知后觉地摇头:“我没事。”
游星这才走向周慕,回收墨染春,同时收缴了三支画笔。
她来第六星区前,刚从三十八号瑜伽馆出来。
眼前这三个男人,和瑜伽馆里私教课上的高级武斗派怪物没有丝毫可比之处。
面面直白的告诉过游星,身为管理员的她接受的私教训练比馆内客人的课程训练高出几个等级。
面面说这话的时候,神情和口吻都颇为挑衅:“虽然我同意瑜伽馆的提案,但不只我,公寓里许多域主都无法接受比自身弱小的人类长期管理我们。
“我们愿意遵循公寓长定下的规则住在公寓,其实规则之下也存在无比强力的存在规则,那就是当下的公寓长远比所有域主都强悍。
“而你,想要长久的统御怪谈商店的域主,甚至建设怪谈商店街,也必须比所有店铺的域主强大,否则迟早会被我们之中的某一个吃掉。
“因为你的精神力强大稳定,又持有对怪谈来说无比特殊的异能,你的血肉和精神力吃起来一定比普通人类美味数百倍。
“而失去肉/身的你,也无法解脱。到时你就变得和我们完全一样,直到消亡都得一直在一起。”
游星的私教课不仅比客人的强度高,完成条件也苛刻数倍。
她每一次都必须通过六关,完成一个阶段的训练课才能出来,没办法中途退出,否则就要从第一阶段重新训练。
周慕和这两个追逐者在普通人眼中算得上穷凶极恶,又持有特殊攻击性道具,可对如今的游星来说,怪谈领域内最低等的怪物也比他们有攻击力。
游星徒手掰断三支画笔,周慕和另外两个追逐者满目惊恐,拼命想阻止,却只能眼睁睁看着地上碎成一段一段的画笔残骸,呼吸急促,惊惧警惕地扫视四周,仿佛有什么可怕的存在随时会从某个地方出现。
窸窸窣窣的碎响,像木柴上炸开的火星,噼里啪啦响了一阵,游星抬头,看到画廊上多了四个空白的画框。
三个画框突然像活了一样,裂开巨大的豁口,伸出肥厚、带着黏液的舌头,分别卷起地上无法动弹的三个男人,蠕动着咕叽咕叽缩回画里。
空白的画纸上浸出鲜艳的红色和浓沉的黑,像一滩滩污浊恶臭的泔水,搅成一团,尚且看不出主旨。
魏灵越站起来,走到游星身边,似乎对眼前的巨变无所触动:“他们变成画了,死了吗?”
游星摇头:“不知道。”
魏灵越垂眸看向游星腰间的刀:“你的刀很厉害。”
游星握住雪声的刀鞘,轻轻摩挲两下:“我一个朋友给打的,他很擅长打刀,每一把都很有特色。”
魏灵越的目光落在破伤风刀上:“这把尤为特别。”
游星正要说话,第四个空白的画框上突然浮现出血色的字迹。
[游星反杀三名追逐者,获得一次更改身份的机会。请问您是否选择成为追逐者?]
魏灵越也看到画框上的红字,眼角余光观察着游星的反应。
游星单手托着下巴,似在思索。
魏灵越忍不住道:“成为追逐者,不仅可以拿到画笔,也更有主动权。你知道是谁拉你进入这个怪谈的吗?”
游星偏头看一眼魏灵越,不紧不慢道:“就算不更改身份,我也能杀爆所有追逐者。”
魏灵越想到刚才的事情,默然缄口。
她说得对。
最开始,甚至连他都看走了眼,以为眼前的女生柔弱可欺。
魏灵越转念想了很多,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游星的长相明显就是那个传说中天生出美人的一族,天然的高颜值基因代代传承,但也被人笑传用能力值换取了高颜值,旧蓝星东方裔一脉出身的女性大多能力值不高,也鲜少有觉醒异能的个体。
因为某些特殊原因,魏灵越没办法独自施展能力,但是他绝不可能比眼前的女生还弱。
他暂且没有看出她拥有特殊能力,但她展现出来的体能值绝对在s级以上,达到ss级也不无可能。
那一族真的有这么厉害的人吗?
魏灵越脑子里疑虑重重。
游星上前两步,站在画框前,目光冷静:“我选择不更换身份,但是想用这个更换身份的机会换取一样别的东西。”
魏灵越回神,不可思议道:“你在试图跟怪谈规则谈条件?”
带点吐槽意味,这举动任谁看到都会忍不住调侃好吧?
惊悚至极的是画框里的血字逐渐消失,空白的画纸上浮现新的文字。
这次只有短短四个字:说来听听。
没有一口答应“行”或者“不行”,但仅仅只是这个奇怪的诉求被回答,也足够刷新魏灵越的认知。
他上前两步,走到游星身侧,无法理解:“为什么?”
游星耸肩:“我下楼时的广播,你没有听见?”
魏灵越点头,但是也想不通两者有什么联系。
游星:“虽然不知道‘五星’猎物具体意味着什么,我猜我应该算素质比较好的素材。也就是说,画廊怪谈的boss觉得我有这样的价值。”
无数个画框背后,躲在漆黑的安全区域,无声凝视所有追逐者和猎物的画廊域主听见这段话,不禁大笑起来。
这个人类确实是绝佳的画作素材,等她被完整圈进画框里的时候,不仅能享受到独属于人类的美味痛苦,甚至有可能尝到来自同类的懊悔、痛苦、愤怒。
光是想一想那混乱美妙的光景,他都快要湿掉了。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