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加利：“……我并不是特意来找她。她在哪儿做什么, 也不用特意来告诉我。”

    三十八号楼不甚在意的转过身，一副“你说什么就是什么”的姿态，又开始捏面具。

    尤加利穿过玻璃走进来, 停在三十八号楼身后，打量这个房间。

    三十八号楼正对的墙面上挂着不同样式的人脸面具, 临近的正面墙内嵌木栅格，每个木格里都放置着一张比婴儿手掌还小一点的面具。

    大概有几十张面具, 每一张面具前竖着一张名牌, 写着一个人类的名字。

    有的面具簇新, 有的面具上隐隐现出裂纹。

    三十八号楼专心捏着手里的面具, 背后好似有眼睛, 知道尤加利在看哪里：“那是游星帮我做的生人阁。”

    尤加利：“生人阁？”

    三十八号楼：“瑜伽馆售卖的面具是子母面具，母面具放在大厅售卖，相配的子面具留在馆内。客人离开后, 子面具会一直与他们连接，直至客人死亡，面具碎裂。即便他们回到人类世界, 我也能看到瑜伽馆带给他们的影响。”

    尤加利眯起眼睛：“你说是游星帮你制作了这个架子和面具？”

    三十八号楼：“有了生人阁和子母面具，不用走出天鹅绒公寓, 我就能看到外面的世界。我通过瑜伽馆和这些面具赋予客人反抗暴力的能力，有的人因此改变人生，也有人在得到力量后, 又被力量吞噬成为暴力的化身。游星说世间很多东西都是双刃剑, 无论是人类还是怪物, 我们始终能控制的只有自己，不要被欲望吞噬。”

    尤加利终于从三十八号楼的话里隐约感觉到不寻常：“游星到底是什么人？”

    三十八号楼：“听言真说，她是公寓长精挑细选招到的管理员。不过最初选择她, 完全是因为她此前在怪谈攻略研究所工作，对怪谈的接受度比较高，又因为能力值不高不受重用，薪资比以前的管理员低。”

    尤加利：“你们招怪谈攻略研究所的前职员当管理员？”

    伯利恒之星到底在搞什么，不怕招到间谍？

    明明见过他这种混迹人类世界的怪谈间谍。

    三十八号楼：“游星很能干啊，她也很喜欢我们。”

    尤加利：“……到底是什么给了你们自信，相信人类会喜欢怪谈？”

    三十八号楼老实巴交：“游星说我们是她的理想。”

    比普通怪谈更明白这句话意思的尤加利突然一阵脸热，盯着三十八号楼无力地摇了摇头，转身要走：“算了，我去找伯利恒之星。”

    尤加利丢下还在未知区域和怪物对打、狼狈不堪的韩征，脱离三十八号楼的领域，搭乘飞艇赶往十三星区。

    半途，他联络了一个熟人，调查游星。

    游星这天晚上带着牧仁和伯利恒之星的吊坠，随103住户进入了他的领域。

    103住户十分排斥人类进入他的领域，也没有要开店的打算，游星应邀进入他的领域，纯粹是为了寻找重打噬日刀的材料。

    牧仁鼻子灵敏，带上它或许能尽快找到合适的材料。

    这次也不用出差，103特意在公寓内为游星开了一扇门。

    游星牵着牧仁，穿过门，寒风扑面，带来阵阵如铁锈的腥味和腐木泥沙干燥后的臭味。

    脚下是一片黄土，骷髅盔甲、倒地的马匹尸骨、破烂战车，半插在沙丘上的军旗迎风作响。

    103住户穿着破破烂烂的软甲，手里拎着已成枯骨的头颅，跟在游星身边慢吞吞地挪动：“这里就是我的领域。到处都是尸骨和战争遗骸，因此可以找到不少旧武器。”

    103住户的领域是一片古代战场遗址，或许不仅仅是某一场战役的遗址。

    游星听三十八号楼说过103住户看起来与世无争，实则也是一个大怪谈的域主。

    游星从腿上拔出噬日刀：“只要找到和这把刀身相近的材料就行？”

    103住户：“你想打短刀，用不了太多材料，再找到半把刀就够。”

    103看过游星的刀之后建议融掉现在的刀身，再添点材料重新打把刀。

    因为噬日刀在这把旧刀上寄居多时，大概是很喜欢这把刀身，凡事唯有相性好才和谐。

    游星理解为给猫搬家，最好带点有它自己气味的旧物，才不容易应激。

    103住户和牧仁看过噬日刀现在的刀身似乎就知道要找什么材料，游星看不出来，只能带着刀一把一把对比，找到相似材料的刀剑就带回去，交给103分辨。

    金乌西坠，游星戴着口罩、帽子和厚实的手套，拾荒一样在古战场上寻找材料，偶尔踩到尸骨。

    埋在泥沙里的尸体实在太多，堆积如山，又不知经过多少岁月的摧残，脆的像枯木腐叶，踩上去卡啦卡啦作响。

    偶尔与沉埋在泥沙里的骷髅头颅对视，总感觉对方正在看着她。

    游星总是缓缓移开视线，继续寻找下一把武器。

    不知不觉，身后留下一长串脚印。

    黄沙漫天，游星时不时回头看一眼身后，远远看到牧仁和103住户的身影，又放心地往前走。

    直到夜幕四垂，她蓦然抬起头，耳边传来淙淙泉流，有些意外。

    就在她身前不到两米远的地方，地面裂开一道深不见底的缝隙。

    天堑对面，绿水青山，泉水叮咚，山色树影掩映之下，有栋木头小屋若隐若现。

    身后传来像树木从泥土里拔根而起的窸窣声，游星回头，沉埋在泥土下的骷髅士兵正在苏醒，并缓慢地朝游星移动。

    “汪！汪！！！”侧面传来几声犬吠，牧仁飞快赶到游星身边，挡在她身前，对靠近的骷髅军队发出威吓。

    103住户不知何时也赶了过来，站在悬崖边界，隔着一层看不见的屏障，痴痴遥望对面，低声喃喃：“找到了，我终于找到了。”

    游星侧目：“找到什么了？”

    103住户不理会游星，只是出神地望着对面的青山绿水。

    骷髅军团逼近，无视游星和牧仁，同103住户一样，痴痴凝望天堑对面。

    “家，那是家的方向！”

    “找到了！回家的路！”

    “过不去，我过不去！！！”

    “我想回家，我要回家！！”

    骷髅在哀嚎，嘶吼。

    残骸遍地的古战场与青山绿水掩映的小木屋之间隔着一道深不见底的天堑，还有一道看不见的屏障。

    游星突然明白，103住户的领域有两部分，尸横遍野的古代战场和存在士兵记忆里永远回不去的家乡。

    只是不知道为什么，103住户以及这个领域里的怪物此前似乎一直没有找到对面那片区域。

    骷髅军队开始捶打那面阻挡他们的屏障，有人回头捡起刀木仓，试图破坏屏障。

    103住户站在最前排，甩起自己的头颅猛砸屏障，骨屑飞溅也不在乎。

    游星不禁皱眉，骑上牧仁横冲直撞，踩趴下一大波骷髅人才挤到前排。

    她拔下绑在腿上的噬日刀，既然是连日光都能吞噬的刀器，试一试能不能破坏这奇怪屏障。

    铿——铿——铿——

    断裂的刀刃有一侧特别尖利，就像那日刺破三十八号楼的面具一样，以屏障接触到刃尖的那一点为中心，出现密密麻麻的蜘蛛网状裂痕。

    游星用力砸了三四下，铿铛一声碎响，挡在悬崖前的透明屏障碎成雪片。

    失去阻挡，最前面的一批骷髅人摔进深渊，103住户也差点掉下去，好险被牧仁咬住一条手臂，扭头甩回到身后。

    103住户却已失去理智，爬起来头也不要了，步履蹒跚地往前跑。

    他要回家！

    那里是他的家！

    游星没办法，找来一根麻绳，束在103住户腰上，再把绳索另一头绑在牧仁的前肢上。

    前面的深渊已经葬送无数想要归乡的骷髅军士，摔下去不一定会死，但是爬上来不知道是什么时候。

    这个怪谈从来没有人进入，所以也没有人探索推导过其存在规则，游星没办法不好奇。

    悬崖这边黄沙古树枯骨，那边绿水青山木屋，或许送域主归乡是这个天然怪谈的某种机制。

    游星没法放着103不管，她开始想办法送103到悬崖对面去，找噬日刀材料的事情只能暂时搁置。

    搭桥是个办法，对面有几棵长在悬崖近侧的古木，游星开始回头找麻绳，绳头栓块石头，丢过去绕在树干上，就能搭成一座最简单的绳桥。

    游星指挥牧仁拖过来几根从战车上拆下来的原木，捆在一起，又在悬崖边挖坑埋进去，做一个固定绳索的桩子。

    她找来长长短短许多麻绳，挑能用的系在一起，连接成一条足够长的绳索。

    刚开始在绳索一头绑石头，游星扔不了那么远，但是牧仁可以。

    大狗衔起绳索，原地三百六十度旋转蓄力，轻松把绑着石头的绳索丢到对面，但是石头很难准确地缠在树桩上。

    游星又去战场上找来几把带勾爪的武器，把绳索一端的石头换成勾爪。

    一人一狗从夜色深沉忙到天亮，总算准备好所有材料。

    经过一夜折腾，103住户也终于冷静下来，看到牧仁衔着绑有勾爪的绳索，接过去道：“我来吧！”

    103郑重地把头颅放在脚边，眼睛对着对面的树木，握住绳索的手臂瞬间肌肉膨起，咻地掷出手里的飞爪。

    失败了两次，第三次稳稳勾住对面的树身。

    绳桥架好，103住户捡起头颅，头也不回地踩上绳索，往对面飞奔。

    眨眼间，103已经下了桥，往树林深处跑去。

    悬崖这头的骷髅士兵也发现了绳桥，纷纷爬上去。

    游星和牧仁累瘫地靠在一起，眼睁睁看着103离去，没力气追。

    他应该还会回来罢？

    作者有话说：

    三十八号楼：“游星说我们是她的理想。”

    尤加利（克制不住脸红）：他们是怪谈，我也是怪谈，也就是说我也是她的理想。

    游星双手举天以示清白：“不知道啊，真的什么都没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