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反应。

    也在意料之中。

    游星注意到怪物的手压在地板下, 招聘告示的边角没压严实，露出来一截。

    他居然把那页纸带到这里，她的猜测没错, 这只怪物确实对糖果店感兴趣，或者说对“店员”、“糖果师”、“学徒”这类具有人类特色的词语有反应。

    唯有域主可驱使域中所有游怪, 游星只是想试探由人类异化的怪物是否有可能保留理智。

    相较于舌刀怪谈内的其他怪物，这一只游怪明显有个性。

    蛐蛐说过除域主之外, 保有自我意识的怪物极少。

    既然有, 就非毫无可能。

    游星打算叫蛐蛐教不信邪做糖果, 做得出来带有特殊效果的糖果, 就留他在糖果工房当学徒。

    有域主在, 一开始就不用按常规方法招人，她也是一时没有转过弯。

    相对来说，招收入类店员才更要费心。

    游星站起来, 从包里拿出一块特制豆乳餐包，和糖果一起放在不信邪身旁。

    迄今为止，糖果店售卖的糖果都是经过游星和蛐蛐二手加工的糖。

    像大型工厂那样大批量制作糖果, 需要专业的设备和车间。

    怪谈糖果店的核心卖点是拥有特殊效果的糖果，重点是赋予糖果特性。

    工房也就不必仿照专业的流水车间打造, 游星拿出断恶之剪和命笔，开始改造旧仓库。

    服装店仓库面积不小，目测至少有四十平米。

    首先把旧仓库分作四个区域, 操作区、原料仓库、糖果储藏室, 以及员工休息室。

    使用断恶之剪破除无关紧要的规则, 再用命笔写上自己的规则。

    只是简单将仓库改为工房，规划出工房格局，游星累得完全脱力, 靠坐在墙角，剪刀和命笔散落在地上。

    喝了精神稳定剂，一时也缓不过来。

    言真昨天下午送来两盒高级精神稳定剂，一盒五支，二十万星元一盒。

    游星拿到就收了起来，没打算喝。

    太贵了，拿在手里都感觉咬人。

    四十万星元，住户怕是都被薅秃了。

    起初只是想找个简单的工作躺几个月，如今有种被当成“全村唯一希望”培养的错觉，常年处于边缘的游星稍微有一点不习惯。

    这次使用剪刀和笔之后，感觉和之前不太一样，身体僵硬得像石头，动弹不了一点。

    大概破除的规则越强力，改写的规则越细致，耗费的精神力越多，反馈到她身上也越强烈。

    游星原地躺平。

    今天就工作到这里，等蛐蛐来接人。

    空旷安静的空间，响起一阵略带沉重的脚步声。

    面朝墙角蹲坐的巨大游怪，缓缓扭头，看向仓库门口。

    游星睁开眼，又缓缓闭上。

    这么沉重的脚步声，肯定是攻略者。

    她实在疲累，蛐蛐就在隔壁，不至于出事。

    楚靖从马路对面走过来时，看到糖果店门口站了好几个人，有昨晚见过的人，也有没见过的攻略者。

    这间店铺在这个怪谈中似乎渐渐为人所知，她不知道那些人为什么要在怪谈里买糖，也有心探查，心里却一直记着游星。

    楚靖绕过糖果店，径直走进服装店，没有找到游星，点了点右手食指的红宝石戒指。

    片刻后，戒指上的宝石亮起，凝成一道飘忽的红光，朝服装店深处延伸。

    楚靖屏气凝神，穿过试衣区，循着昏暗的走廊，找到仓库，一眼看到躺在墙角不能动弹的游星。

    “游星。”楚靖快步跑过去，不可置信。

    楚靖知道游星能力值不高，但有第一次进入舌刀怪谈的经历，她心中对游星始终存着些许疑惑和无意识的期待。

    游星犹豫几秒，还是缓缓睁开眼睛：“又见面了。”

    楚靖：“不是放弃这个怪谈了，怎么又进来了？”

    游星不答反问：“你呢？为什么又进来了？”

    楚靖垂眼，求生本能压过微弱的歉疚：“我之前不知道你是……任务结束那天，朋友来接我。听说第九星区有舌刀怪谈的门，大家不愿走，留了下来。前两天，那扇门自动开启，我和朋友被拉了进来。”

    游星想起来，蛐蛐前一天似乎专门拉了什么人进来。

    她当时没多问，看来就是霍远都和楚靖。

    怪谈猎人就是一群热衷攻略夺宝的冒险者，听到舌刀怪谈的消息，想进来一探究竟也正常。

    游星忽然想起白日找情报屋买不信邪的情报，或许“舌刀怪谈”这个关键信息已经被情报专员推导出来，毕竟不信邪最后进入的怪谈就是舌刀。

    楚靖、霍远都，舌刀内存活的攻略者，情报屋……只要利用得当，舌刀怪谈很快就能热闹起来。

    只是，近期少不得要忙一阵。

    游星不担心自己的身份败露，人类为怪谈工作这种不可思议的事情，至今怕是从未有人设想过。

    就算研究怪谈，人类也永远把自己放在本位。

    但是人类对怪谈世界的了解，仍旧停留在表层——诡异神秘、恐怖血腥、盛放宝物与机遇的容器、攻略怪谈能得到的好处。

    人类可以攻略、利用怪谈。

    但人类为怪谈工作，光是想像，也足够骇人听闻。

    楚靖没有听到游星的回答，见她满脸倦容，又低声道：“游星，我那个朋友受了伤，目前还没有清醒过来。我昨晚也差点完全异化，还好有你上次给我的豆乳餐包，竟对恢复精神值有奇效。”

    游星偏头瞥向楚靖：“你想说什么？”

    楚靖视线压得很低，不敢和游星对视：“你……能不能想办法，送我们出去。我遇见的人里，你是唯一一个活着从舌刀怪谈出去过的人。”

    见到游星，楚靖就改变了想法。

    她不过问其他事，只想离开舌刀怪谈。

    游星唇角牵起一丝淡淡的笑意：“你看我这样……还觉得我能送你们出去？”

    楚靖有些焦躁：“你可以。你和我们不一样。”

    游星摇头：“抱歉，太高看我。我只是一个b级精神力的普通人。”

    楚靖握住游星的手：“我知道，3s级精神力的高阶猎人都没办法走出舌刀，但是你可以。游星，和我一起进来的是霍远都，我是他队里的队员。你帮帮我们，好不好？”

    队里的同伴总是喜欢用一种好笑揶揄的语气调侃队长，他的田螺女友有多温柔、多爱他。

    队长只是笑笑。

    楚靖想就算是女方主动提分手，大概也是心灰意冷之下略微有些冲动的决定。

    何况两人分手时都没有见到面，哪怕心里有气，也没到见死不救的地步。

    楚靖断定单靠她和霍远都，走不出舌刀。

    最终两人的结局，就是从天台一跃而下。

    看清舌刀怪谈的本质后，她不想死。

    游星稍微想一想，就了解楚靖的真实想法。

    到底才二十多岁，单纯又直白。

    游星想不起二十多岁的自己是不是也这样莽撞，她那时大抵没有这样的底气。

    见游星一直不说话，楚靖忍了忍，带了些哀求的语气，低声道：“昨天我看到了，你被一只特殊怪物抱在怀里，从隔壁的糖果店走出来。”

    游星抬眸看过去：“你想说什么？直接点。”

    楚靖：“游星，你为什么能驱使这里的怪物？”

    游星移开眼睛，望着灰蒙蒙的天花板，脸色冷淡：“你好像还没有学会求人的态度。”

    楚靖猛地抬起头，微微张开嘴，像一只惊愕的大眼鹦鹉。

    不是说游星温柔如水好说话？

    不是说游星爱惨了霍远都？

    只一眼，游星就看出楚靖此时此刻的想法。

    她懒得解释，闭目养神。

    不知过去多久，楚靖猛然回神，突然发现自己无法动弹。

    双腿像融化的蜡液凝固在地板上，没有知觉，黑色的、沉重的气息从门外流淌进来，强烈的不安催得楚靖心脏狂跳，胃液翻腾，趴伏在地上抬不起头。

    一双漆黑嶙峋的脚探入视线，楚靖眼前发晕，出现耳鸣，脑子混沌如浆糊。

    黑影弯腰抱起游星，转身离去。

    被蛐蛐抱着走出仓库，游星低声道：“剪刀和笔……”

    蛐蛐：“放心，在包里。它们对你还在热恋期，丢都丢不掉。”

    游星放下心。

    蛐蛐突然顿住脚步，咬牙道：“不行，我要回去吃掉那个人。”

    游星按住蛐蛐胸口：“不急。”

    蛐蛐理直气壮：“她用男人诱惑你。”

    游星：“……诱惑和利用我还分得清。求生而已，我理解。”

    蛐蛐：“我不理解。”

    游星累得不行，还要给老板做工作：“留下他们也是为了糖果店的发展。今天生意怎么样？”

    和大多数怪谈不一样，蛐蛐本就不是那种特别爱吃人的域主。

    毕竟吃一个，她就要继承对方的记忆，还要跟着死一次。

    说到生意，就像快乐信号，蛐蛐立刻忘记刚才的不愉快。

    “来了几个之前没见过的人，听说只卖二十颗，各个都想一口气全部买走。他们钱不够，我也不想只卖给一个人，没一会儿就卖完关店了。”

    游星：“没算错账吧？”

    蛐蛐：“有计算器，我怎么会算错？总共七千一百八十星元。”

    顿了一下，蛐蛐又道：“他们只买你做的糖果，都不要九十九星元的闭口糖，说一九九的更划算。”

    委屈，但又不知道怎么办。

    想不出来办法的时候，蛐蛐就想干脆把人全部都吃了，眼不见心不烦。

    可是她还没赚够钱。

    游星：“他们的算法很简单，两颗九十九星元的闭口糖要一百九十八星元，只能得到四分钟的效果。

    “时效五分钟的闭口糖只要一九九，相当于多加一星元就能获得多一分钟的效果。

    “客人困在怪谈中，身上钱不多，只能精打细算。不是九十九星元的糖果不好，而是他们在追求最有性价比的求生方案。

    “眼下还是客人太少，等我们有足够多的客户，肯定有人乐意买九十九星元的闭口糖。”

    蛐蛐：“那要怎么做？”

    游星：“在怪谈领域内，钱没办法生钱，只有人可以生钱。”

    蛐蛐握拳：“这好办。”

    想也知道蛐蛐的办法，游星打断：“这件事我来想办法。”

    从舌刀怪谈出来，游星立刻喝下两支精神稳定剂，勉强恢复行动能力，叫言真到宿舍，陪她去一趟十五楼。

    公寓长像是与办公桌椅终生绑定，只要在公寓，就一定在工作。

    游星进来时，公寓长仍在奋笔疾书，头也不抬：“什么事？”

    游星微微低头：“想请教您关于精神力和规则的事情。”

    公寓长手上微顿，抬起头，猩红的眼瞳直直看过来：“精神力和规则？”

    游星：“我想知道，精神力等级是否影响赋予等级？像我这种低精神值的人类制作出来的道具，是否存在攻击上限？”

    公寓长：“当然。我很好奇，糖果还能被赋予攻击属性？”

    游星学着公寓长的口吻：“当然。所以制作糖果的工作，还是交给高能力值的员工比较合适。”

    公寓长：“高能力值的员工可不一定做得出你想要的糖果。”

    游星颔首：“这一点我有所察觉。蛐蛐的能力值绝对高于我，照着配方却做不出闭耳糖。”

    公寓长目光灼灼地望着游星，库库笑起来，沙哑的嗓音像是被压成一团卷弄的干稻草：“你知道自己的能力是什么？”

    游星垂眸：“做饭需要菜谱，配药需要药方，使用规则构建事物，大概也有相应的比例。”

    第一次做出闭口糖的时候，游星就隐约察觉到情况和以往不同。

    简单料理半成品，注入精神力，和使用精神力改变事物性质存在本质区别。

    第二天，她又尝试做闭耳糖。

    这一次，蛐蛐照着配方也做不出相同效果的糖。

    游星曾猜测自己的精神力特性和蛐蛐的能力特性不同，但听公寓长的口气，断定她觉醒了异能。

    可能吗？

    公寓长：“你还想知道什么？”

    游星抬起头，目光落在公寓长身后的那面墙，嵌入式书架上摆满以扭曲的规则文字书写的书籍。

    “我想学习规则相关的知识。”

    游星从十五楼下来，抱着一摞书籍。

    言真跟在她身后，也抱着几本大字典一样的书籍。

    若非亲眼所见，谁能想到怪谈也有书籍。

    言真陪游星到宿舍，放下东西就要走。

    游星叫住他：“有个消息，你想办法散布出去。”

    言真：“什么？”

    游星：“断恶之剪在舌刀怪谈中。”

    言真完全跟不上管理员的想法：“断恶之剪不是早已脱离舌刀？”

    游星：“别人又不知道，只管去做。”

    作者有话说：

    没用的小提示：男主是 对星崽说“分手快乐”的那位小哥，还没到他戏份。

    明天更新时间在晚上十一点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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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晚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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