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安县是个大城。
江湖湖泊, 良田美景,又挨着都城,是往来都城的中转点之一。
城内经济格外繁荣, 来往行人商客不断, 客栈酒楼林立。
一行人过来原计划也就停留两日, 秦书原想的是找个客栈包下, 将就两日。但这完全不在这群贵人的选择中,他们早早就派人骑马过来,收拾了一个庄子出来。
庄子就在城里偏北边的位置, 是江明月的嫁妆之一, 这些年一直放在这儿,有专门的人打理。庄子不算大,但歇下他们一群人刚刚好。
秦书他们天亮出发去的武安大坝,原计划中午回来, 但计划不如变化, 等到他们回来时候, 天色已经昏了下来。
乌压压的团在天边, 让本就昏暗的天色更是多了些沉意。
这个点城门俨然已经关闭, 不过一群人并不担心进不去, 只要他们想进,无论哪座城,哪个点, 都能进。
秦书坐在马车上,透过掀开的车帘, 看着天色:“这天倒是变得快,一会儿该要下雨了。”
秦妙趴在车窗上,歪着脑袋:“感觉得下暴雨, 雨下大了,是不是会把江边填满?娘,我们在这边多待几天吧,我想看大江。”
他们今日看到的江,据说不及雨季十分之一壮阔,她还挺期待的。
秦书瞥了瞥她圆润漂亮的脑瓜子,凉凉:“回去多吃吃核桃。”
这雨真要几日就把这大江填满,那还得了。
秦妙撇嘴:“我就这么一说嘛,那我们过两个月再来。”
秦书:“要来自己来,我懒得跑。”
秦妙过去扭着她撒娇:“不嘛,娘你陪我一起来,我们骑马来,骑马快。”
秦书被她缠得没法,敷衍:“行行行,到时候再看吧。”
秦妙满意了,又坐回窗边盯着外面的雪。
雪?
“哎,下冰雹了哎,娘,你看——”秦妙挥着小手,接住一个指甲盖的冰雹,满脸兴奋,“是冰雹,好冰,想吃。”
秦书脸色一变,一巴掌拍开她的手,再拧她耳朵,瞪眼:“什么都想吃,怎么不去吃土?我看你是欠打。”
“娘你好凶啊,爹,你看看娘。”秦妙吃痛,嘶着气跑到秦衡身边搂着他的胳膊,叭叭告状。
她这段时间吃好喝好,脸是肉眼看着圆润了起来,但个头一点没长,小小一个,手腕子露出来细细犹如竹竿子。
秦衡犹如石柱一般坐在那儿,不太习惯被贴这么近,却也不敢把手臂抽回来,害怕把人甩开。
他低着声音:“你娘是怕你吃冰雹,会肚子疼。”
秦妙轻哼一声:“你就向着娘吧,怕我肚子疼,就把我打疼,没见着好到哪去。”
秦衡不吭声了。
这时候不管怎么掺和,他都得得罪一个,偏偏他两个都得罪不起。
“行了,别在那欺负你爹,好好坐好。”秦书懒得多说她,反正说了也没用,只能多看着点。
秦妙嘟囔着坐回去:“天天说让我看看别人家闺女,也不见你看看别人家当娘的,我可没见哪个当娘的天天动巴掌。”
秦书:“你要是想抄书跪祠堂,我也不介意。”
秦妙立马:“我什么都没说哈。”
这边母女俩斗着嘴,欢声笑语,刚起的冰雹都掩不住声,在一众车辆中格外明显。
傅千妤坐在前车,微微掀开帘子看去,却什么都看不到,只有冰雹带着细雨打来,冰冰凉凉的。
一只大手伸来按着她的手把帘子放下。
慕盛远浑厚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小心风寒,一把老骨头了,你以为还和年轻时候似的?”
傅千妤反手一掐:“不会说话就别说,老娘身子骨好着呢。”
慕盛远握住她的手:“对对对,你可是能活一百岁的人,到时候还能带重孙,来个八世同堂。”
傅千妤想了想那个画面,忍不住打了个哆嗦,恼:“要活你自己活吧,我才不要活成干瘦没牙的老太太。”
她觉得,八十就差不多了,七十也还行,六十,六十就没几年了,还是算了吧。
想着,傅千妤有些怅然:“若是卿卿当年没丢就好了。”
她也不用这会儿开始畏惧生死,怕没看着人几年就没了。
慕盛远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叹了叹气:“你这人就是急性子,孩子才找回来多久,你又和人处了几天?哪儿能那么快。”
傅千妤知道自己有些急,但她就是不甘,明明是自己千辛万苦生下来的孩子,明明小时候那么黏自己的人,现在对自己还不如陌生人亲近自然。
她就是不舒坦。
傅千妤咬牙:“没良心的家伙。”
慕盛远哭笑不得:“这话自己说说就得了,可别当着孩子的面说。”
“需要你说?”傅千妤瞪他,迁怒,“还不是你这个当爹的不积极,你要是天天往人府上去,她能这样?”
慕盛远:“行,都是我的错,等回去我就住镇国公府去,行不行?”
傅千妤眸色一转,思考着可能性。
慕盛远无奈:“你还真想啊,你让莹莹怎么想?”
傅千妤刚起的心思散去,眉眼间闪过烦躁,却也说不出什么其他的抱怨话。
那个孩子,是她自己同意收养的,也是一点点看着长大的。
慕流萤孝顺懂事大方聪慧,没有一点不好,哪怕她不是太子妃,只嫁与寻常人家,也没得说亲生孩子找回来就当人不存在的理。
傅千妤只得咬牙:“都怪该死的祁六。”
祁六,是先朝的六皇子,也是当今的六哥,当初夺嫡的热门人选,没想到最后棋差一招,输给了祁绍这个小透明,灰溜溜去了封地。
但他明显不甘心,早年在宫内留了人手。
当初就是他用最后的人手对祁缙出手,又阴差阳错地把进宫的秦书带走,害得她们母女差点阴阳两隔,时隔三十年才再相见。
想着,傅千妤眼中闪过暗色:“你再给我去查查祁六后人,那么多人,我就不信每个都清清白白。”
慕盛远应下:“交给我吧,我们在一日,他们一脉就别想有人再起势。”
傅千妤抬手敲敲马车,低声:“九哥年纪大了,心也软了,得想法子点点他。”
慕盛远皱眉:“你指的是?”
傅千妤嗤笑:“武安就在天子脚下,若没宫里的人插手,我可不信衙门的人敢这样明目张胆。”
这人啊,不管年轻时候再果断狠厉,上了年纪总会心软。
祁绍当初应得好好的,会在秦书的事上给她一个交代,到了现在也没出个结果。
傅千妤不信他一点都差不到,怕只是舍不得,觉得事情过去就过去了,想要个面上和平。
他想得倒是挺好的,但也过于一厢情愿了。
这般死手一下,不管是受害人还是出手的人,哪个会想要留下后患?
反正傅千妤是没忘这事的,只是面上到底给祁绍个面子,只待时机到了,再一起算账。
慕盛远倒没她想得那么多,只是皱起眉头,压着声:“你觉得是哪一个?”
虽然太子稳坐太子之位,但不想当太子、不想当皇帝的皇子不是好皇子,底下的那几个可说不上老实,要不然也不会被压到现在还没封王了。
傅千妤给了他一个白眼:“淮安府府尹是哪家的?”
淮安府,也就是武安所在的府城,水利管辖一般归通判直管,但作为一把手的府尹也不可能完全放手不管。这么明显的问题,除非府尹瞎了,不然不可能看不到。
慕盛远眉头更是紧锁:“淮安府?好像是,江玉成?”
傅千妤颔首。
慕盛远惊疑:“可那不是,太子,嘶……”
傅千妤重重掐他,深呼吸,压着声:“你这脑袋真是越活越过去了,江家只出了一个太子?”
慕盛远倒吸一口凉气:“惠王?不至于吧,他,他和太子关系这般好,贤贵妃可是太子养母,而且江家,不管是太子还是惠王哪一个上去,都没区别。”
惠王动心思,他能想明白,但是江家真没必要掺合啊。
可要说他们自己贪这点钱财,怎么也不至于这么明显才对,所以背后一定有人。
还是个不怎么聪明的人。
这么一想,慕盛远又觉得是惠王的几率很大了。
那确实是个张狂又不怎么聪明的皇子。
所以,江家又图什么呢?
“怎么没区别,太子宽厚仁义,心有天下百姓,比起世家更重民生,对江家虽然敬重,却也没有特殊对待,真论起来和他们关系还没有咱家好。而惠王……”
傅千妤本是嗤笑着,但看慕盛远怀疑的模样,眯起了眼:“你想说什么?说我妇人之见,说我和江华楚平日不对付,我便随意揣测她?”
慕盛远赶紧摇头:“哪能,你的眼光我还能不信?陛下当初,可谁都没想到。”
偏偏傅千妤就看出了。
她一开始只是心善,觉得祁绍一个没有后台的皇子日子可怜,帮了一把,后面觉得人合性子,堂兄妹俩关系好了起来,再后面,她看出他谋略和野心。
在最后扇了一把火。
可以说,没有她,祁绍或许也能登上皇位,但绝对不会这般顺遂,其中周折和牺牲更难细说,不然她也不会几十年稳坐皇帝面前第一红人的位置。
她这个眼光,一般人可比不了。
慕盛远哪儿敢怀疑她啊,他就是,想到了别的。
傅千妤看他支支吾吾,眯起眼:“你想说什么?”
慕盛远迟疑半晌,小声:“我就是想,你说惠王和江华楚有这个野心,那当初,卿卿出事,真的只是祁六的手笔?”
傅千妤脸色一点点沉了下来,直到比车外的雨色更为阴沉,冷笑:“脑袋空有脑袋空的好,你不说,我还真想不到这一点。”
那年卿卿出事,准确点是太子出事,谁都没有怀疑作为姨母的江华楚。她一无势力帮手,二在皇帝面前也无半分野心,嘴里都是等太子再大点就出宫买个庄子养老。
祁绍那会儿也对她无心,是太子出事后,才起了心思。
可不能一辈子不再娶妻,也不可能只有太子一个孩子,在这种情况下,没有谁比江华楚这个姨母更合适领导照顾太子,又帮着处理后宫了。
江华楚一开始不同意,说没有心思,也不能对不起姐姐,后面还是看太子舍不得,这才半推半就留在宫里。据说最开始那两年,陛下和她其实也无夫妻之实,又过了两年才成了真夫妻。
那叫一朵清清白白的白莲花。
傅千妤那几年和她关系还算不错,对她印象也挺好,还亲自劝过她,直到后面慕流萤和太子定了亲。
两个人一个养母一个恶婆婆,矛盾这才一点点起来,直到现在就只剩下面子工夫
而这么长的时间,这么多的机会。
如果是她的话。
傅千妤眼睛一眯,先是闪过暗色,倏然又嗤笑起来:“若当年真有她的掺和,那她只能说比我想的还要蠢笨无能。”
也就仗着陛下和太子心软念情了。
慕盛远完全跟不上自家媳妇儿思路,只能跟着点头:“就是,废物点心。”
与此同时,被她们念到的慕流萤在前车上。
她坐在榻上,身边惯常跟着的丫鬟被她打发去后面的车内,只剩下两个儿子在车里。
慕流萤微微敛着眼,透着车帘细缝看着外面的风雨,年幼时候伤到的腿隐隐酸胀起来。
她听着风雨中后面传来隐约的说笑声,脑中闪过幼年未到国公府时候的记忆碎片。那也是这种风雨日子,她藏在破茅草狗屋中,和骨瘦如柴的黄狗一起取暖。
又冷又饿,到了后面都有些麻木了。
但那时候太小了,脑海中的记忆也不过寥寥,一闪而逝,又很快又被在国公府和太子府的日日夜夜取代。
慕流萤就这么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垂首敛眸,一言不发。
她最是注重仪态,便是出门玩耍,也穿着繁杂华贵的衣服,身上的首饰花纹全都配套,无一不搭,一看便是顶顶讲究的贵夫人,却又平日和气,温柔端庄,让人看着便不由亲近。
但若真这么和气,她也不能把府里上下治理得干干净净,乃至都城上下对她无一不夸。
兄弟俩坐在边上,看着这般模样的亲娘,腰杆挺直,一句话不敢说,皆低眉顺眼,老实得不得了。
他们平日再是皇子皇孙,在亲娘面前也是‘孙子’。
良久,慕流萤抬头看来,不轻不重地问道:“今日看了武安大堤,如何?”
兄弟俩面面相觑,一贯的,还是由当大哥的祁时先来,他斟酌着正要开口。
慕流萤:“老二来。”
祁时一顿,再看亲弟弟的目光充满了怜悯。
学习时候不努力,课后被问作业,就是此时了。
祁文先前早早溜走,也就最后才发觉一点不对,但也不再有交流机会。
此刻被问到,他半天才磕磕巴巴道:“挺,挺好的,武安大坝,汇聚了前人的奇思妙想,乃重要水利工程,不能忽视。”
慕流萤嗯了一声:“继续。”
还继续啊。
祁文绞尽脑汁,也只能再说出个工部,县令,不安全之类的,说到最后,他求救地看着自家大哥。
救命啊。
他哪儿是这块料。
祁时有些无奈,看着他娘的神色,委婉又犀利道:“武安大坝之事,其中内情怕是不太妥当。”
慕流萤点头:“不妥当在哪儿?”
“武安大坝的事,区区一个县令应该不敢如此,武安隶属淮安府,而水利归通判管,新来的通判,好似是北边马家的人,这一年才上任,脱不了责任,但马家小门小户,他身后又无大家师长最大定不在他。”
祁时一边说着一边看慕流萤,见她没有打断自己,这才斟酌着继续开口:“再往上看,上一任通判,是长新府出生的赵继,他后面有赵家撑腰,现在是户部侍郎,按理来说,他的嫌疑最大。”
说到最后一句,他稍微迟疑了一下,看向他娘。
慕流萤只阖了阖眸:“继续。”
祁时抿了抿嘴,纠结半晌,小声:“可是,他在淮安府的这些年里,淮安府府尹一直都是江玉成,再后面又这么巧地调去户部……”
一直云里雾里的祁文打断他,瞪着眼:“那不是五表舅吗?”
慕流萤凉凉:“你是生怕别人听不到你在说什么?”
祁文赶紧捂嘴,不可置信:“可是,可是,五表舅舅。”
慕流萤没理他,只看着祁时:“你继续。”
祁时抿着嘴,纠结:“五、江玉成七年前上任淮安府,依武安大坝的情况,疏忽也就在这几年间,作为府尹,他有不可推卸的责任。江家,大表、江乐章是户部尚书……”
慕流萤:“然后呢?”
祁时声音低得不可闻:“爹知道吗?”
这意思,竟是怀疑上祁绍这个太子了。
毕竟,江家是他绝对的拥趸,大事小事,都不该越过他。
慕流萤睁开眼,定定地看着他:“你觉得呢?”
祁时脸色不是很好,他扯扯嘴角,艰难道:“我,我,我希望爹知道。”
但他爹不可能知道,他不是这种人,不会为了这点小利益置百姓安危不顾。作为太子,他也并不需要这些钱去打点什么。
所以不可能是他。
那就只能是江玉成自己的想法,又或者,是江家当家人,江尚书了。
可他们这般做,又把太子放于何地?
祁时想不通,也可能想到点什么,又不方便说出。
慕流萤没继续问下去,只轻轻叹气,抚了抚肚子,淡淡:“去年已是多事之秋,没想到今年也不遑多让。”
祁时抿嘴,带着隐隐担忧:“娘。”
慕流萤微微摇头,只道:“歇着吧,此行是出来玩的,有什么也等回了城再说。”
祁时点点头,但是心中的忧虑到底难压。
皇爷爷年纪大了,这两年身体也不如从前,底下的皇叔们看着老实,但实际上谁又说得准呢?
就像这次……
唉。
他抬头看去,慕流萤还是之前的模样,眉眼平和,端庄大气,看不出半分忧思之意。
祁时的忧思又变成反思。
他还是太年轻了,浮躁没经过事,不比他娘。
想着,祁时把面上的焦虑之意一点点压下去,恢复平日模样,只是心中依旧放不下这事。
但也够了。
慕流萤将他的反应收入眼底,对这个未来的接班人大儿子还是很满意的,但目光一挪,再看看就差抓耳挠腮的小儿子,果断收回目光。
算了,一家能出一个好笋,已经是天大的好事,人也不能太贪心。
她只是摸着微起的肚子,听着车外的风雨声,在心里思索着这段时间发生的事,从秦书被追杀,再到秦正被杀,再到南武大坝……
她闭上眸,这些年心里总是若隐若现的疑虑也跟着浮了出来,可惜太杂乱,一时也梳理不开。
但归来归去,最终只能落在太子身上。
太子仁厚正直,是好事,但过于宽容心软,却又算不得什么好事了。
……
几辆马车,几番忧虑,但都掩盖在风雨冰雹之下,只待风平雨静之时再爆发。
风雨之下,车队就这么平平稳稳地踩着夜色来到武安的城门之外。这个时间,正常来说城门已经大关,只是无论哪一城门,都不可能拦得住他们。
但,今日并不正常。
武安城的城门依旧开着,左右兵马站立,最前面的位置,戴着乌纱帽的武安城县令迎雨站立。夜色下看不清具体的模样,但那股颓然之势,却如何也挡不住。
看来,这也是个聪明。
只是聪明人,有时候也得装个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