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孩子啊, 长得和荣安你年轻时候一模一样,我们上次见了就称了奇了,没想到真是你外孙啊。”
“这谁能想得到呢?卿卿这孩子啊, 福大命大, 也是否极泰来。”
“可不是嘛, 我们卿卿现在可是国公夫人了, 按理来说,咱们几个老骨头还得跟她行个礼呢。”
……
冬风凛冽,白雪铺开, 原本应贫瘠苍凉的园子里却花团锦簇, 各色的鲜花绽放,在凛风中招摇。
明媚温和的阳光落在枝叶上,顺着叶脉滑落,钻进四周华贵浓灿的首饰服纹里, 映着一片欢笑。
身着陈柿色衣的秦书绝对是现场的中心, 一群人围绕着她, 上上下下打量, 说着笑话。
这些人, 不是侯妃就是县主, 就连当朝首辅之妻也在其中,以前别说对话了,就是远远地见上一面, 说出去都会被嘲白日做梦,吹牛不打草稿。
秦书被围在中心, 作为从小流落乡下的人,面上却是一副淡定之色,言笑晏晏。
“姨婶们就别打趣我了, 我这在乡下这么多年,以前见过最大的官也就是江县令,您们啊,再围着我,我的腿可都要打颤了。”
她说得轻松,其实内心也还是有些紧张的。
不说这一世她确实没见到两个大人物,就是上辈子,她其实也没到能和这么多顶层人物谈笑,甚至被恭维的阶段。
而面前的这些个贵妇人,别看她们一个笑得比一个慈祥和气,其实个个都是人精,你说一句,她们就猜出后面三句。
但作为两个孩子的娘亲,堂堂大将军国公爷的妻子,郡主的女儿,秦书怎么的也不能露馅,她大大方方地打趣,也大大方方承认以前的过往。
这倒是让大家对她乡下经历的好奇少了窥视,只是到底还是好奇,还有忧虑。
“绾姐姐,这就是你的不地道了,好好的闺女找回来了,还拖这么久才亮相,这藏得也太深了。”
现任首辅妻子,也就是顾策的亲娘阮清棠是几人中最年轻的,今年四十五岁,她生得清秀,一双柳眉弯弯,整个人带着几分江南温婉,声音也温温柔柔。
就是这样的人,会在两三年间死去,随后顾家一同败落,最后迁离都城,在后世的书里随着少年首辅秦齐被提起只言片语。
秦书依旧不清楚这场夺嫡之战发生了什么,只能根据后世的发展进行一些推断。
一个朝代有一个朝代的兴荣。
面前的这些站在权势顶端的人,在下一个王朝,多多少少失了些荣光。
而这一切,却都围着他们一家四口展开。
秦书敛下眼中深意,对着这个阮清棠这个一品夫人笑道:“瞧阮姨问的,就我娘这性子,她若早早知道还能瞒住?”
阮清棠故作疑惑:“这倒也是,可若绾不知,你们又如何认出的?”
其他人也跟着附和。
“就是,就是,我们可好奇死了。”
“莫不是有什么胎记?”
“是信物吧,卿卿当年,身上总带着些什么的。”
面对大家的疑惑,秦书也没有藏着,但也不可能什么都说,她按着傅千妤手,笑道:“这事啊,还得从麒麒射中一只黑鹰说起……”
她简单地说了下当初他们一家三口去市场上卖黑鹰碰上慕流北他们的事情,再说到后面被追杀——
这个罪名,当然还是要安在秦正的身上,不过他的背后显而易见的又还有人。但这个,就说不好是大延的人,还是于靖那些他国的人了。
不过这个只能说是 题外话,让大家有个底,也知道,她可不是什么手无缚鸡之力的人。
说到这里,秦书顿了顿,在众人催促下,笑:“我当时受了些惊吓,昏迷半个月,就想起了些小时候的记忆,后面带着孩子来都城,也证实了那些记忆。”
又一穿着紫牡丹花样的老妇人开口:“可真不得了,我记得卿卿你走丢的时候,也还不到三岁吧?”
这人是傅千妤的手帕交永宁郡主。
像慕流莹的身份,那些外人基本没有怀疑的,但像她们这些亲近的人,心里还是有些猜测的。
秦书抬眸看着永宁郡主,轻笑:“应该是吧,具体的我也记不得了。不过看着郡主您,我倒是又觉得有点眼熟。我总记得,有一个和您相似的人,经常抱着我念叨了家里男人又找了人,是您吗?”
永宁郡主的笑容僵住。
是她,绝对是她,她年轻时候恋爱脑,爱上一个落魄书生,又是出钱又是出力,后面还看着他一个两个接新人入府。
一开始大家还要劝他,后面就没人理她了,她就只能偷偷抱着各家孩子碎碎念。
秦书又笑:“所以真是您?您和郡马现在还好吗?”
“好着呢,还能不好吗?”傅千妤看着老友尴尬的模样,恨铁不成钢道,“早些年就在外面风流快活,现在去阎王殿里了指不定也左拥右抱呢,你永宁姨这些年可没少烧人过去。”
永宁郡主尴尬:“死都死了,不说这些了。”
傅千妤冷笑:“可不是嘛,他人是死了,还留下一堆儿女烂摊子给你呢。”
永宁郡主求饶:“大过年的,荣安你就给我留点面子吧。”
傅千妤睨了她两眼,这才放过她这个前几年差点因为继子晚节不保的老家伙。
她转身,目光掠过周围极力想要装作淡定,但依旧藏不住好奇的各家贵夫人,目光挪到身边的各个好友们脸上。
相识几十年,她是知道他们的疑虑和怀疑,她没多作解释,只道:“卿卿是我亲得不能再亲的闺女,我和陛下都非常确定,你们几个啊,一会儿晚上回去了,记得把红封都包重一点,省了这么些年卿卿的红包,可得在我们猫猫和麒麒身上补上。”
说着,傅千妤揽住娇小的秦妙,祖孙俩贴在一起,一个气势凌人,一个娇艳如花,两张脸却犹如一个模子印出来的一般。
若说毫无关系,确实过于巧合了。
秦妙是个活泼性子,第一次面对这么多权贵夫人,紧张之余,也难掩兴奋。
她弯着眉眼,喜滋滋:“各位姨婆一定要记得给我多封一点,我回去好和麒麒比赛。”
“哟,比赛?比谁红封多啊,这不都是一样的?”长宁郡主好奇。
作为郡主,她和她的孩子都是在蜜罐里长大的,缺什么都不缺钱,对于红封还真没什么期待。
秦妙头上钗饰轻晃,整个人娇艳如花,又金光闪闪,像是一朵挂满金玉的富贵花。
她声音清脆:“不一样,麒麒有书院和乡绅的,我有绣坊的,还有镇上一些叔婶,会偷偷给我们塞钱……”
所以一年下来,他们俩的红封就不太一样,偶尔秦妙多,偶尔秦齐多,真算下来,一半一半。
“我和麒麒做的赌注,谁红封多,谁就把钱分一半给对方,今年我要是赢了就发财了。”想着,秦妙已经提前开始乐了,搓搓小手。
“娘,我和麒麒今年的红封,可以自己留着吗?”
秦书敲敲她的额头,睨着人:“我什么时候拿过你们的?”
秦妙:“这不是今年的红封多嘛。”
要不她哪儿还会在这里使小手段呢。
这小机灵鬼。
一群见惯了世面,从不缺金银的贵夫人们简直哭笑不得,但是瞅着秦妙那灵动的小模样,又稀罕得不得了。
哎哟,这小家伙,长得老伙计年轻时候一个样,光是看着,她们就觉得自己也好像回到以前了。
真好啊。
一群人围着秦妙,把人当吉祥物一般捏捏抱抱,没一会儿工夫,人那发财树一样的脑瓜子上又多了几个珠钗,手上也多挂了几个圈。
她这会儿是脖子不酸了,手也不疼了,笑得跟那小狐狸似的。
一群人言笑晏晏,场面十分欢乐。
她们这些人,不是像永宁郡主那般是傅千妤的手帕交,就是如阮清棠一般的利益好友,她们都是一个阵容的,不管是真心喜欢,还是面子功夫,大家面上都表现得很是和气。
她们都如此,她们带来的家中小辈就更不会和她们对着干了,一个个对秦妙也很好奇。
一群小姑娘很快就说到了一起,太深的话题说不上,针对那穿的戴的,一个个小姑娘的嘴就没停过。
秦书坐在一边,抿着茶水,看着被围在中间的闺女,眼中难掩自豪。
她家小闺女啊,天生就适合这般场合。
几家欢喜几家愁,这关系好的,看着她们一群人这般,满是欣慰感慨,关系不好的嘛,脸都扭曲了。
尤其是明安长公主祁安阳,看着那笑得跟花儿似的小家伙,恨不得上前把人脸蛋抓花。
她恨啊。
她本来是长公主的存在,作为先帝的第一个闺女,从小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天下女眷谁见了她不尊她敬她?
除了傅千妤。
明明是一个郡主,却丝毫不惧她,几次和她对着干不说,后面,还攀着老九这个新帝,把她踩在脚下。
老九也是个记仇的,就因为小时候那点摩擦,这么些年都冷待她这个亲姐,甚至连她亲儿子——
既然他先不仁,就别怪她不义了。
祁安阳紧紧攥着手帕,尖锐的甲护勾断上面的蚕丝,上面的宝石也被勾着掉落,叮铃铃散在地上。
像是银铃一般,清脆的声音扬在空气里,伴随阵阵脚步声,还有一道含笑悠扬之声。
“你们在说什么呢,这么热闹。”
秦书原本坐在那里打量着长公主那边的人,察觉到外面的响声便看了过去。
那里,进小院的入门处,一抹琳琅的身影浮现,前前后后,在最前头的,赫然就是一身太子妃服饰的慕流莹。
但她也不是独自带头在前,作为当朝太子妃,日后的一国之母,她的身侧,甚至于提前半步的位置上,还有一人。
这人看着五十上下,带着金凤步摇,穿着厚重而华丽的贵妃服饰,神态温和而慈爱,一看就是个非常好相处的人,让人一看就忍不住心生好感。
“贤贵妃是沛姐的堂妹,两人关系极好,当初沛姐生了太子后,眼看着不好了,她不放心她人,就让陛下接了当时还在守寡的她入宫照看。”傅千妤凑到秦书耳边,轻声地说着那些年的往事。
“沛姐的眼光也确实不错,贤贵妃这些年把太子照顾得极好,情同母子,后面诞下惠王和三公主,几个人感情也好极了,太子妃作为儿媳,长嫂,很多时候也得考虑太子的感受。”
秦书侧头,对上傅千妤颇有些意味深长的表情,若有所思之后,开口:“太子很重情?”
见她一点就通,傅千妤眼中闪过欣慰,点头:“太子性情纯善,十分重情,有仇不一定报,有恩绝对不会错过。”
秦书听着,倏地笑了起来:“你这话若是当着太子妃的面说,太子妃指不定得哭出来。”
她这亲娘是让她打着当年事情的名头,以恩攻恩,替慕流萤出头呢。
秦书和慕流萤的相处不多,但是短短几次,也能看出那人对于慕家的感情,对于傅千妤的孺慕。她若知道这事,指不定得多感动呢。
“太子妃性情温和,秉性善良,和太子感情深厚,若无意外……”傅千妤神色不太自然,说到这里,顿了一下,将其含糊过去,但是未竟之意并不难猜。
“去掉其他,你们应该合得来。”
这个其他,自然就是两人身份的那点芥蒂了。
这一芥蒂,随着她凶手的可能消失后,也跟着消失了,秦书对慕流莹没什么意见,至于相处,这玩意儿就看缘分了。
不过嘛。
她看着温柔慈祥,却不着痕迹走在人群最前的贵妃,想到阿兄刚封国公,随着赐封一起到家的那八个燕环肥瘦各有千秋的丫鬟。
秦书勾起了唇:“虽然我这些年日子艰难,日日种地杀猪,干尽脏活,猫猫小小年纪就学会赚钱养家,麒麒也在书院被人欺凌,但是,只是我当年运气不好,和太子表哥没什么关系。”
傅千妤虽然就是这个意思,但真听到这些,心口还是一缩一缩地疼了起来,抓着她的手,说不出话来。
秦书拍拍她的手背,无奈:“你再这样,我可不说这些了。”
傅千妤扯着嘴角:“是娘对不起你。”
她闺女才回来,她就不该这些时候和她说些的。
秦书叹气,正要开口,手背突然被按了几下,她顿了顿,回过头,那边的贤贵妃等人朝着自己这边走了过来。
贤贵妃,也就是江华楚端着温和笑容走了过来,打趣:“你们母女在说什么悄悄话呢?”
傅千妤正要说话。
“我和娘正说我以前在乡下的事呢,我以前在乡下啊,有一年闹了虫灾,虫子把粮食都吃光了。”秦书抢先一步,手上拿着块白玉糕,笑眯眯道。
“乡亲们没法,只能把虫子捉了,晒干,最后磨成粉,掺杂着麸皮,最后还成了我们那边有名的食物。处理得当,能轻松放半年,顶饿又便宜。巧了,也叫白玉糕。”
江华楚脸上的笑容僵住,她身侧的三公主更是捂住了嘴,一片嫌恶。
慕流莹也明显愣了几秒,看着秦书脸上的笑,蹙了蹙眉,斟酌开口:“这般食物,救了这么多百姓,或许,确实也称得上白玉之名,若是制作简单,推广出去,日后说不好还能救助更多的人。”
秦书看着她,突然哈哈大笑了起来:“太子妃果然心怀天下,有什么事都想到百姓,太子表哥娶了你赚大发了。”
慕流莹又愣了愣,脸颊上蓦地升起两抹彩霞,难得不自在了起来。
旁边的江华楚总算回过神,她看着秦书,眼眸掠过她,落到一边的傅千妤脸上,不过一瞬,最后落到被围在中间,笑容如花的秦妙脸上。
江华楚笑了,她抬起手,摸向秦书的脑袋,语带感叹:“你这丫头,这些年真是苦了你了,我和太子,等你等得,好辛苦啊——”
秦书没有避开,却也没有说话,她的目光落在江华楚的手上,那手腕抬起,宽大的袖子落下,碧绿的玉镯之下,一串繁杂的刺青若隐若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