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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5章

    大年三十。

    爆竹声噼里啪啦。

    破碎的红纸飞扬, 随着朦胧的烟雾铺满一地,穿着新衣的小孩在路上蹿走,成群结队像是咬着尾巴的小老鼠, 躲着路上时不时的华丽车马。

    年底时候来往出门的富贵人家老爷夫人们最多了, 在都城长大的小孩子们见怪不怪, 但也经常被家里人提醒警告, 不会随意靠近。

    但凡事皆有意外,总有那么些胆大机灵的小孩子。

    “新年快乐,新的一年里老爷夫人少爷小姐们万事如意, 马踏飞燕, 升官发财——”

    红墙黑瓦的墙头,穿着灰扑扑旧衣的小子双手捂在嘴边,大声喊着。

    马车没有停下,但是紧闭的锦缎车帘掀开, 一张娇艳如花的小脸出现在车窗后, 她好奇地左右瞅了瞅, 好一会儿才在一边的高墙上看到那灰色的小脑壳。

    灰扑扑的, 带着和新年不同的旧意。

    “这儿。”

    秦妙从一旁的篮子里抓出两个装钱的香囊, 又抓了一把用油纸包好的糖果, 塞在一张四方的纸包里裹住扔出去。

    脑袋大的纸团落在路边,随着马车走远一点点变小,直到成了拳头般大。

    墙头小耗子一般的小家伙跟蹿了下来, 紧紧抱住东西,站在原地大喊:“谢谢小姐赏赐, 祝小姐新的一年找个如意郎君,日后诰命加身——”

    “讨厌,早知道就不给他这么多了。”马车窗边, 刚才还笑靥如花的秦妙笑容散去,轻哼一声,太开心地放下车帘,冲着身边的人嘀咕,“真是个坏家伙,大过年的还诅咒我。”

    秦书弹弹她的额头:“得了,别闹腾,老实坐好,一会儿头发给弄乱了。”

    秦妙捂了捂头,嘀咕:“脑袋疼。”

    她全身上下从头到脚挂满了金玉首饰,一个个花样复杂,真材实料下来,大大小小加起来足有小十斤,也就是黄金百两,就这么压在她小小的脑袋还有窄窄的肩膀上,看着人都矮了一些。

    饶是秦妙臭美,这会儿也有些不舒服,坐在那里扭来扭去,只想躺着。

    今日宫宴,秦书打扮也格外隆重,一身银绣白虎裙,长长的白虎皮披风落地,长发用清透白玉束住,额间一滴红宝石嵌在花钿上,似焰火,又似多出的眼。

    脖子上宝石成串,一颗颗密密麻麻,似白虎未敛的眼,暗藏凶意,整个人格外霸气隆重。

    就这般,和秦妙坐一起,也算是轻装上阵了。

    秦书看着不太舒服的闺女,没有半分心疼,反而嘲笑:“该,让你非要弄这些。”

    她之前就说了让人少弄一点,秦妙不听,现在出门出到一半觉得重了,也就重着吧。

    秦妙瘪着嘴:“可是真的很重嘛。”

    秦书晲人:“重也受着。”

    秦妙的眉眼耷拉了下来,腰杆也垮了一点,她缩缩脖子,脖子上已经挂了重重的金圈,想缩都缩不下去,她瘪起嘴,看着委屈巴巴,让人看得心都软了下来。

    这一套,对秦书这个当娘的来说没什么用,她这些年可看多了,一点儿也不心疼,但她不心疼,有的是人心疼。

    “哎呀,干什么为难孩子,不舒服取了就是。”马车里,一路同行的傅千妤哪儿看得下去,过来轻轻搂着人,轻声细语地哄着。

    “我看看,这只珠钗样子单调,又重,就先把它取了。”

    刚才还蔫着脑袋的秦妙立马按住她的手,皱着鼻子,小声:“可是,姥姥你看,它像不像藤干?取了以后,旁边的花钗子就有些单调。”

    傅千妤手一顿,又看向其他,道:“那取这个点翠青鸟钗?”

    秦妙犹豫:“可是,鸟没了,就剩下花又少了点鲜气。”

    傅千妤也迟疑了下来,她左右看看,试探:“那把肩披,取了?或者项圈去两套?”

    秦妙拧着眉:“可是这样,脑袋就太重了,头重脚轻,压不住。”

    傅千妤:“手环?”

    秦妙晃晃小手:“我手不重。”

    傅千妤:“……脚链。”

    秦妙低头,又晃了晃脚,珠串从裙摆里落下,挂在翠玉小鞋的边上,嘟囔:“姥姥你看,这链子挂在鞋子上多好看啊。”

    傅千妤说不出话来。

    好看是好看,但是这不是说重嘛。

    秦妙缩着脑袋,揪着衣服,伸手点来点去,最后发现没一个能取得下来。

    秦书瞥眼看着无话可说的祖孙俩,对此毫不意外。

    这小崽子要是真的想取下来,可不用别人来说,她就是舍不得咧,宁愿吃点苦头也要美美的。

    “哎呀,小姑娘是这样的,我以前年轻的时候,也这样。”马车里面,除了他们祖孙三人以外,还有两个人。

    一个是之前一起吃过饭的江明月,她依旧一袭白衣,绣着仙鹤纹,头上几根羽簪,额间一抹云纹,耳上挂着毛茸茸的护耳,坐在那儿,看着就一副不食人间烟火的味。

    作为盛国公府的二儿媳,秦书的事肯定不能瞒着她们。

    傅千妤就带着两个儿媳过来接秦书她们,先介绍一下,一会儿到了宫宴也更好互相照看着。

    哦,对了,这个她,就是仙气飘飘,但格外靠谱,日常管家的江明月,另一个们,才是刚才说话的人。

    也就是盛国公府的大儿媳耿燕,一个,在江湖中长大的潇洒女武师,她长得英气,浓眉大眼,肤色偏深,最喜欢舞枪弄剑,从小的爱好,也不可能是喜欢打扮自己。

    但殊途同归嘛。

    她眉飞色舞:“我十岁那年,我爹给我定了一把五十斤的长枪,我去哪儿都要拖着去,有一次去外面比武,我不注意手都折了,回来我还接着玩。”

    虽然她不明白就这些小玩意儿有什么好喜欢的,就像她不明白二弟妹时刻拿着的书有什么好看的,但所以她很理解小姑娘对爱好的追求。

    她以前还有一个姐妹的爱好是啃土咧。

    傅千妤看着她兴奋的模样,不自觉地揉了揉太阳穴,在心里叹了口气。

    她三个儿子里,老大慕景曜从小沉稳严肃,他从小苦读,十七中举,十八为官,到现在快二十年了,他也从九品小官成为三品大员,若不是头上还有亲爹在着,他其实也该二品了。

    他性情严谨,为人正直,这么多年,若说有什么值得背后说道的,一定是他这个江湖出身的媳妇儿,鲁莽冲动不识大字,嫁入国公府也差不多二十年了,依旧没什么长进。

    这么多年下来,家里一应内务她依旧一窍不通,早年是傅千妤这个当婆婆的在处理,现在是弟妹江明月弄着,等过些年分了家……

    傅千妤一把年纪了,还得再给他们选个擅内务的聪明长孙媳,不然这一家子,以后指不定乱成什么样。

    想想也心塞。

    不过她其实也没想到,耿燕这些年还是挺有长进的,比如说现在,立马察觉她的神色,微缩脖子,小声:“我,我很久没玩长枪了。”

    傅千妤冷笑:“是我让你不玩的吗?是谁上次自己把腰给闪了?一把年纪了,真以为你还是小姑娘时候啊。”

    耿燕讪讪:“那都多久的事了,娘你还记得啊。”

    江明月眉头动了动,放下手里的书,声音清泠:“七个月,我记得那是栋哥儿还休了半月学回来照顾大嫂。”

    栋哥儿就是耿燕和慕景曜的大儿子,盛国公府的长孙,今年已经十七了,正是今年参加科举,现已经考上举人,只待年后参加会试了。

    这种时候,耽搁半月可不算什么小事。

    耿燕看看自家向来盛气凌人的婆婆,再看看这些年一直替自己处理烂摊子的弟妹,尴尬抓头:“知道了,我一会儿少说话,谁来我都不说,可以了吧?”

    盛国公府权势正盛,一般不会有人招惹他们,一旦招惹,就不是什么简单人,而她就是这个家里明晃晃的破绽。

    她这些年出门在外,基本就是学着自家相公的模样装一装,能不说话就不说话,没人招惹的时候自然能唬住,但一旦有人挑事,她就容易上当。

    而今日的晚宴,绝对少不了被找事。

    毕竟。

    长公主家的小外孙昨日才被狠揍一顿咧。

    那老巫婆,每年没事也要找事,今年吃了大亏,肯定会大闹一通的,她可顶不住。

    耿燕瞅向一旁乖巧娇艳,跟花儿似的外甥女,然后又看向她身边,虎虎生威、新鲜出炉的小姑子,眼神蓦地飘忽起来。

    秦书的注意力落在这个大嫂身上,看着她这副表情,只觉好笑:“大嫂有什么话就直说吧,都是一家人,不碍事的。”

    耿燕不太好意思地笑了笑:“也没什么,我就是觉得你和娘很像,忍不住多看几眼。”

    她就是个老实性子,也不会说什么好听话,平日没少惹傅千妤烦,现在这发自内心的话,倒是阴差阳错说到人心坎了。

    傅千妤脸色稍霁,再看这大儿媳傻头傻脑的样子也顺眼几分:“卿卿是我闺女,长得自然像我。”

    耿燕憨笑:“猫猫和娘年轻的时候像是一个模子印出来似的,但真论起来,我还是觉得小妹更像娘一点。”

    母女俩长得其实不怎么像,但坐在一起,那气场那姿态,看着就是母女样。

    秦书微微斜眸,看着她耿燕憨憨的样子,怎么也和之前阿保说过的武林高手、深藏不露等词联系上。

    她顿了顿,笑道:“大嫂真是好眼力。”

    耿燕高兴:“哎呀,我眼力一直好着呢,我能看清一里外的飞叶呢。”

    这确实挺厉害的,可惜是拿脑子换的。

    秦书笑容顿了顿,转头瞥了瞥身侧扶着脑袋,睁着大眼,苦恼又高兴的闺女,心道这俩凑一起应该很有话说。

    傅千妤也是嘴角一抽,还是勉勉强强给这大儿媳挽尊,道:“燕子眼力确实好,当初老大在外办事,碰上暴雨被困山里,就是她远远看到人,把人带了回来。”

    准确点应该是背回来的。

    慕景曜是个严肃古板的性子,自觉自己侮了人,又循着救命之恩以身相许,就这么认定了人。

    两个人,一个严肃一个跳脱,一个遵循礼教,一个离经叛道,那一阵子也是鸡飞狗跳的。

    傅千妤自然是看不上耿燕这样的性子和处事能力的,但一个救命之恩下来,她捏着鼻子,也只能认了这事,这些年对人不靠谱的行为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要不然二十年下来,耿燕再是愚笨,也不至于还是以前的模样,更别说她并不笨。

    她这亲娘啊,也是嘴硬心软的人。

    秦书笑:“竟还有这般往事,大嫂可真厉害。”

    耿燕挺直腰杆,压着嘴角的弧度:“也,也还好啦,也是以前了,那会儿年轻能跑能跳,现在年纪大了,腿脚就不太行了。”

    所以说人不能夸。

    傅千妤凉凉开口:“你都叫腿脚不行了,我叫什么?半只脚入棺材?”

    “我不是那个意思,娘。”耿燕心虚,讪讪笑着,也想不出个解释的话,干脆伸手捂住嘴,闷着声音,“我不说话了,你们说,你们说。”

    秦书失笑:“一家人一起,也不讲究这些,大嫂不必如此。”

    “这话好熟,之前太子妃小妹也这么说过。”耿燕憨笑着说话,才反应过来这话不太对,又捂住嘴,“这次我真不说了。”

    傅千妤一言难尽地看着她:“赶紧说吧,多说点,把一会儿宫宴上要说的话也说光。”

    免得一会儿又闹笑话。

    耿燕又瞅瞅秦书,见她没生气,这才松了口气,继续憨笑。

    她说不说,那就不说了。

    她耿老燕说到做到。

    倒还挺有意思的。

    秦书摇摇头,转头看向一边的江明月,她手上拿着一本书,整个人浸在书里面,完全不为外面所扰。

    表面上是这样的。

    事实上,她还没看多久,江明月就抬起头,疑惑地看了过来,道:“小妹有事?”

    秦书笑道:“看到二嫂,我就想到了江县令,也不知他近日在吴巨县可还好。”

    江明月不假思索:“不太好,你把他的心腹大将拐走了,他最近忙得嘴都起泡了,上次还让我寄菊茶过去。”

    秦书笑摸了摸鼻子:“我那里还有陛下赏的滁菊贡茶,我也不怎么喝,等回头给二嫂一起送过去吧。”

    老费这么一走,江明舟确实有得忙。

    江明月:“滁菊贡茶?老三那粗人哪儿喝得来,小妹不喝的话就给我吧,我和子晋留着喝。”

    这人端的一副不食人间烟火的模样,说起话来,烟火气有些旺啊。也是,真要是一点烟火不识,她不然也不能把家管好。

    秦书扶额:“也行,我那里还有些其他的茶,我回去收拾收拾,到时候都给二嫂送过来吧。”

    江明月最喜喝茶,听到就是一喜,刚要一口应下,敏锐的直觉阻止了她。她侧眸一看,对上自家婆婆满是威胁的目光。

    她咽下话语,改口:“我,我也喝不了那么多,小妹不如给娘吧。”

    秦书瞥去。

    傅千妤又恢复了若无其事的模样,低头玩着手上甲护。

    秦书一顿,道:“我收一收送过来,你们到时候自己分吧。”

    江明月:“……哦。”

    她的茶没了。

    之后车里的氛围有些诡异,好在他们已经走了半路了,没多久就到了皇城门口。

    今日宫宴,往来的车辆不断,前前后后,挨着在门口等着检查,检查完了,再徒步往宫里走去。

    男人女人,老老少少,皆如此。

    不过并不包括傅千妤,她轻轻撩开车帘,宫门口的侍卫恭敬推开,给马车让路,并且,有专门侍卫在前带路。

    至此,宫门前后的人皆知。

    荣安郡主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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