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九九九——”
“舅舅舅舅舅——”
“舅——舅九哥!”
二十出头的祁绍还是个俊朗青年, 他前期不受宠,后期脱颖而出,更是在帝位争夺中成功胜出。这一切, 离不开当时傅千妤, 以及身后长公主和傅家众人, 还有已是大将军的慕盛远一系列人支持。
他上位以后, 励精图治,勤勤恳恳,总体来说, 除了后宫空悬, 基本没什么需要朝臣以及各世家操心的。
当时,皇后已经因为生病去世了,留下年幼的小太子,他不放心其他人, 就时不时把傅千妤召进宫, 连带着她那生龙活虎跟小老虎似的小闺女也带进来。
小家伙说话早, 走路也早, 一身反骨跟铁似的, 硬得很, 就喜欢和人对着干。
祁绍穿着龙袍,抱着人半天,哄了半天还是被她给敷衍了, 他没好气地揪着人的脸:“你个坏家伙,小心朕治你的罪!”
小卿卿叽叽咕咕, 熟练吐了个圆圆的口水泡泡,啪一下爆炸。
祁绍额头青筋暴起,转头问年轻时候的薛公公:“绾绾呢?让她过来把她闺女抱走。”
薛公公这会儿还年轻, 不及以后那般淡定,擦着冷汗,紧张:“郡,郡主先回去了,说晚上再过来接人。”
“……”
好好好,这死丫头。
祁绍无力,再捏住卿卿的鼻子,对着她乌溜溜葡萄一般的大眼睛,道:“看看你多招嫌,你娘都受不了你。”
卿卿,也就是小小时候的秦书小嘴一张,抬嘴就是一口。
奈何小米牙都没有长全,没什么杀伤力。
祁绍乐了,又逗着她玩了一会儿,就这么抱着人,开始一天的工作。这些官啊,都是些废物,光吃饭不干活,只知道提问不知道解决。
祁绍批着奏折,嘴里骂骂咧咧,没有半点帝王该有的威严感,他话真的挺多的,也不管怀里小崽子听不听得懂,全程碎碎念念。
秦书偶尔咬他一口,时不时踹他两脚,典型的老虎头上拔毛。
祁绍习以为常,这小老虎一会儿不闹腾,他才要担心呢。
不对啊,确实没闹腾了。
祁绍的目光从奏折上挪开,低头一看,就见小家伙嘴巴鼓鼓,好像在吞咽着什么东西,嘴角还有一根系带——
他脸色一变,伸手就把人抓起来,捏住她的嘴一掏。
“噗——”
祁绍被喷了一脸口水。
“咯咯咯。”
某个小家伙得意笑着,踹踹小脚,然后弯着身子,从脚腕上取下那串珍贵的檀木串串,咿咿呀呀递给他。
“舅舅”
她的声音带着奶气,一双大眼睛明亮透彻,皮肤又白又嫩,整个人看着就跟糯米丸子似的,看得人心都化了。
前提是她不捣蛋。
但那是不可能的。
祁绍擦去脸上的口水,伸手指着这个胆大包天的小家伙,沉声:“以下犯上,冒犯皇恩,朕宣布,你被判处监禁两个时辰,薛公公,给朕把她抓下去关着!”
秦书睁着黑溜溜的大眼睛,啪,又吐了个泡泡。
“舅,舅舅舅舅——”
祁绍的气消散一点,改口:“死罪可免活罪难逃,看在你年幼,就关,半个时辰吧,快把人拿走,给朕找件新的衣服过来。”
秦书被‘关’在一旁的摇篮里,又过半个时辰,刚才还气汹汹的帝王又拿着奶碗过来喂她了,这般一番折腾,直到下午时分,难得躲闲的傅千妤过来接她。
“娘——”
“娘娘娘娘——”
三十岁的岁月,在这一刻重叠。
靛蓝色的身影乍一出现,在御书房里备受‘煎熬’的秦妙就跟皮球似的蹿了过去,一把搂住人的腰,埋着脑袋叫唤着人。
秦书按着人的肩膀,轻轻拍了两下:“别闹,你以为你是在家里院子吗?站好。”
秦妙跺了跺脚,又扭捏两下,才松开人,捏着她的衣角,委屈巴巴:“麒麒什么都知道。”
她什么都不知道。
秦书瞥了一眼,猜到这边也多半是被‘审问’了,捏捏她的脸:“知道了又怎么,知道了你能多吃两口肉吗?还是多拿点钱?让你少干活你还不乐意?”
秦妙脑瓜子转了转,仔细想想,好像还真是这个道理,知道得越多越累嘛。
试想,若是她早早就知道慕流北的身份,还能如平时一般看开吗?
那肯定不能。
想着,她很快就把自己哄好,又扑到人的怀里,黏黏糊糊:“娘,人家不想叫他舅舅。”
“不想叫就不叫。”秦书拍着她的脑袋,哄着人。
这小崽子心既大又小,好哄得很,又不能不哄,不然指不定委屈成什么样。倒是秦齐,心静得很。
母子俩眼神对视,就将对方那边的情况猜了个大概,心中无声叹息。事情来得比他们想象中的还要突然,打了他们一个措手不及,但是好在,没什么大问题。
证据不证据的,秦书本身就是最大的证据。
她哄好小崽子,再抬头,视线划过一身龙袍的苍老中年人,掠过和记忆中无二的御书房,四顾之下,模糊的记忆一点点对上了号,她朝着书房角落走去。
书房东西贵重,无一不是上好料子,但再好,也不至于用上三十年,大部分都更换了,除了墙砖屋柱这些。
秦书径直走到一堵墙处,左右摸索几下,就叩开一块地砖,从里面翻出一张已经脆了大半的陈旧纸符。
她眼中带上叹色,攥着旧纸符,朝着站立一边,从头一直被忽视的帝王身侧走去。
不论是傅千妤还是祁绍,他们的目光从始至终从来都落在了秦书这个疑似卿卿的人身上,本来已经八分确定的事,再看到她的动作之后,变成了十分。
“你……”祁绍看着已经长大,甚至能比肩自己的秦书,一时说不出话。
秦书不比他们才知道,她早就想起了身世,也做了几个月的预设,虽然依旧没能做到心静如水,但装模作样一下,还是可以的。
她捏着那道泛黄的符,笑:“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这个应该是我以前和太子哥哥一起藏的。”
这是一道,诅咒符。
诅咒当时喜欢管东管西的祁绍奏折翻倍,这样就没空理他们了。
在那之后,他确实也没空再管秦书了。
因为她出事了。
祁绍低头看着拿到泛黄的符,看着上面弯弯曲曲的字,仿若都能看到多年前,两个圆滚滚的小家伙,是怎么用小胖手绞尽脑汁把字写了下来,又是如何鬼鬼祟祟藏进去的。
“卿卿啊。”祁绍眼睛有些红,抬手拍在人的肩膀上,“好,好,好丫头,好丫头……”
还活着就好,还活着,就好啊。
秦书看着他这般模样,嘴角微弯,轻声:“皇舅舅,你怎么越长越矮了。”
祁绍的一番悲喜心情卡住,下意识挺直腰杆,声音洪亮如钟:“哪有,你看错了。”
他年轻时候,也是俊朗的小白杨一棵,但随着时间流逝,日子过得太舒服了,他无法避免的还是长了些肉,背也躬了几分,走在外面依旧称得上威风老爷,但距离俊朗,还是有些距离。
秦书轻笑:“您是皇上,您说了算,确实是我看错了。”
祁绍顿住。
“错什么错,我早就和陛下说了,让你少坐多动,少吃肉多茹素,你不听,现在成糟老头了,还不让人说?”
傅千妤凉凉的声音传来,她拖着长长的裙摆往里,睥睨着一双眼,对于帝王没有丝毫畏意,坦坦荡荡,一如往常。
祁绍瞪她:“什么糟老头子,朕就比你大三岁,我是糟老头子,你是糟老太婆?”
傅千妤走到秦书身边,掐着指尖,悠悠:“我闺女都这么大了,我不是老太婆,难不成还能是少女?我可不是某些人,一把年纪了还装嫩。”
祁绍气:“傅绾绾,信不信朕治你的罪?”
傅千妤掐着指尖,悠悠:“怎么治?罚我郡主食邑,还是关禁闭?刚好,这天这么冷,我还懒得来回跑。”
祁绍:“走走走,赶紧走,再留在这朕都要被你气死。”
这找上来让他做主的人是她,现在不让他掺和的还是她。
死丫头,他真是欠她的。
……
傅千妤走得十分利索,一刻也不停留,拉着秦书还有两个孩子转身就离开御书房,就跟这边是什么龙潭虎穴一般。
秦书跟在她的身后,秦齐秦妙又一左一右跟在她后面,四个人前前后后走了三排,直到走出宫殿位置。
傅千妤的专用马车在那里等待,她也是大延屈指可数的几位能乘坐马车进宫的人,左右太监宫女禁卫皆躬身行礼。
秦书将周围人反应尽收眼底,正想感叹她老娘的好命,手袖就紧了紧,低头,就见着自家平日狗胆包天的小崽子这会儿怂兮兮的。
秦妙凑了过来,紧紧攥住她的手,一双猫儿眼溜溜转着,都不知道往哪里看,她压着声:“皇宫好大啊,我刚才过来都不敢看。”
秦书觉得好笑,又有些心疼人,这小崽子之前肯定被吓坏了。
她手下轻捏,低声:“这只是前殿部分,后面还有很多。”
秦妙嘴巴张大:“这么大啊,要是迷路了怎么办?”
她之前见过最大的房子就是镇国公府了,那是一日也逛不完,但是对比皇宫,又差了不少。
秦书摸摸她的脑袋,弯着唇角:“迷路了就没了啊。”
秦妙打了个哆嗦,更是紧紧地抓住她的衣服,怂得不得了。
“别吓唬孩子。”傅千妤回头就看到这一幕,抬手轻轻摸着秦妙的脑袋,轻声细语,“你娘乱说的,皇宫虽大,但宫女们都有各自的院子,一般不会出来,不会有迷路的情况。”
秦妙虽然上次晚宴被傅千妤牵着出去介绍了一圈,但对人到底说不上熟,现在人突然成了自己姥姥,还这么亲昵……
秦妙缩缩脑袋,往自家娘亲怀里钻,她还是有点怕这个凶名在外的郡主咧。
秦书抱着崽子,在心里说着小怂货,面上却是笑眯眯的,她把先前的话原路奉回:“别吓唬孩子。”
傅千妤:……
这小崽子看着挺胆大的啊。
她无奈摇头,心里却是软成一片。
她的孩子,她孩子的孩子。
真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