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国公府门前车水马龙。
一辆辆宝马雕车接踵而至, 停在门边,一个个锦衣华服的人在丫鬟小厮搀扶下下来,又在国公府的丫鬟迎接下进去。
马车离去, 下一匹马车继续过来。
一条宽大的主路被车马堵得严严实实, 任你是王爷公主, 还是小兵小卒, 到了这里只有一个身份。
国公府的客人。
那就要遵守国公府的规矩。
“盛国公府,还挺有规矩的啊。”秦书掀着车帘,看着前面大大小小的车马, 不禁发出感叹。
她们以前在吴巨县的时候, 也有大户人家做宴,基本就是按着富贵来,谁有权谁富贵谁亲近谁就在前。
盛国公府这里,倒是都一视同仁, 看自己来的前后了。
许颐和同她们坐在一个马车内, 笑:“是这样的, 也不只是国公府, 都城有头有脸, 有规矩的人家都如此, 就为了避免客人开开心心入宴,灰头土脸回去。不过要说做得最好的,还是盛国公府。”
盛国公府城权势鼎盛, 圣宠不断,底气十足, 管你公主王爷,不守规矩就是来闹事找茬的,他们直接就能把人请走。
一来二往, 还真没人在他家闹事。
“那边的是谁?马车看着,挺简单的。”秦书瞅着前方的马车,话音格外委婉。
那都不是简单了,可以说是破烂,甚至还不如她们从吴巨城坐过来那辆马车,在一列车马中显得格格不入。
许颐和看了两眼,小声:“是林御史家的,他,很喜欢弹劾,得罪了不少人。”
秦书好奇:“就被整了?”
不然能来慕家的御史,怎么也不该沦落到这个地步才是。
许颐和叹气:“是也不是,他得罪了太多人,就有人搭了伙,勾着他儿子去赌,又干了不少腌臜事,就想着威胁他。没想到他宁愿把孩子送去流放,变卖家产还赌债,也不认输。”
秦书惊讶:“这么有骨气?”
许颐和点头:“刚正不阿,眼底揉不了一点沙子,在都城,很多人都讨厌他家。”
秦书挑眉:“应该也有不少钦佩吧?”
不然也不至于会被盛国公府邀请。
许颐和笑:“林御史许多时候,确实咬文嚼字,但他自己也严格遵守,不越一分一毫,以身作则,大家虽然不说,心里还是钦佩的。”
但钦佩归钦佩,烦人也是真的。
尤其是大部分人家都被他弹劾过,更不会想要在自家宴会邀请他了。
只有少部分,类似盛国公府这般无所畏惧的门府,还有些装大气的世家,会邀请他一下。大部分人家,见到他路过门口都想要吐两把口水。
秦书若有所思:“之前慕流北帮那什么殷姑娘,这人帮忙了吧?”
许颐和笑:“林御史一向帮理,慕公子占理,他当时写了不少夸奖的话,也跟着弹劾了不少人家。”
毕竟,都城大体和睦,但是占田、强抢的事也不少。
很多时候,并不是直接抢人才是抢,有钱有权的人,冲着下位的人开口,就是一种强迫。
秦书轻笑:“这人还挺不错的,刚正不阿,宁死不屈。”
许颐和看着她夸赞人,嘴唇微微张了张,想说什么,又被压了下去。
算了,一会儿碰到人了,就知道了。
……
马车晃晃悠悠,一点点来到了盛国公府门前。
“夫人,到了——”
车前,驾车的是府里的护卫,也是以前的将士,一个个都是身强体壮,有勇有谋的好将,现在在府中做护卫,包吃包住,一个月底薪二两银子,还基本没什么事干。
现在好不容易出门有用处了,二十人都是打了架,才决胜出来这么几个。
秦书和秦妙许颐和坐在头车,后面是秦衡秦齐和费大鸣三人,众人前后下车,女人明艳丽秀美,男人英俊高大,一群人走在一起,看得人眼睛都不知道往哪里使。
阿碧跟在秦书身侧,察觉到一堆目光,紧张几分,然后上前,把帖子递了过去。
盛国公府负责外院的管事宋管事反应过来,恭敬上前:“小的见过国公爷和国公夫人,这位便是许夫人和费老爷了吧?郡主已经安排好了,诸位请随小的来。”
秦书拉着秦妙暖呼呼的小手,侧头看去。
秦衡站在一边,穿着红黑交织的官服,凛冽又正气,他的身侧,是一身白衣,斯文俊逸,小小年纪已经小有未来首辅的模样。
秦书弯唇:“阿兄。”
秦衡眉眼松了几分,微微颔首:“走吧。”
这么大的宴会,几乎邀遍了地城所有有身份人家,他们也不可能全部拖家带口全部过来。一般来说,一家顶多带上两三个孩子,还得是十岁上下的。
不然年纪太小了,不懂事吵闹起来可不好看。
这么多人,也不能男男女女凑在一起,大多女人带着女儿,男人带着儿子,往来谈笑间,也能拉拢点关系。
秦齐翻年就实岁十三岁了,半大小子,不可能和秦书他们一起,只能跟着秦衡走男客院去。
他以前去过最大的宴席,也就是书院组织的客宴,在此之前,见过最大的官也就是县令了,现在随随便便都是五品打底,上不封顶。
秦齐还真有些紧张。
秦书拍拍他的胳膊,安抚道:“别怕,你就当他们都是萝卜青菜,你看看你爹,他是国公,你是未来世子,没几个人压在你头上的。是不是,阿兄?”
秦衡的目光落在她眉间的花钿,和晃眼的耳坠上,听到声音才回神过来,看向身侧,直到自己肩膀,白净又‘瘦小’的儿子。
他武将出身,对于秦齐这个儿子,喜欢是喜欢,但是满意的话,他总觉得人太瘦小了,脾气也过于斯文。
他的孩子,其实可以再大胆一点。
像秦妙,活泼可爱,又有些娇蛮,就很好。
不过,秦衡也知,那些年前秦书一个人带着两个孩子,若秦齐不懂事不稳重,她需要操的心不知道翻多少倍。
秦衡抬手放在人的肩头,大大的手掌几乎包住秦齐半个肩头,深麦的大手也和他白皙的侧脸形成鲜明对比。
感受着手下的僵硬,秦衡尽量轻着声音:“不必担心,就当寻常吃饭,若有人挑事招惹,也无需惧怕,塞北十八城二十万大军,皆是你的底气。”
他不惹事,却也不代表怕事。
融不进入官场,那也无需强求。
秦齐抿了抿嘴,虽然有些不太自在,但被秦衡这么宽慰,他心中的紧张确实消失大半。
他呼来口气:“你放心,我不会给国公府丢脸的。”
秦衡没有松手,继续搭着他的肩,沉声:“丢便丢了,再捡起来就是,男子汉,最不能怕的就是输。”
秦齐一怔,微微抿嘴,抬眼看人,对上那双漆黑的眸子,凛冽,又透着信任。
这人……
一起生活也这么久了,他们住在园林一般的院子,每日衣食有人伺候,出门在外再也无需向任何人卑恭。
这一切,都倚着秦衡这个国公。
他性子冷硬,但每次对着他们都收敛神色,面对他们的冷眼忽视也从未生气,面对外人也为他们绝对撑腰,除了不爱说话,属实挑不出什么毛病。
秦齐心里建起的冰墙倒下一块,他抿着唇,低声:“我知道了。”
秦衡又拍了拍他的肩,收手。
秦书站在一边,看着父子俩互动,嘴角弯起。
自己孩子自己了解,瞧秦齐别扭的小模样,她就知道人现在松动了些,应该要不了多久,他们就能像正常家庭一般,一家四口热热闹闹了。
想着,她又低头看了看双眼亮晶晶的秦妙,心里好笑。
这小崽子才是最好哄的,几套衣服,一些金银就哄好了,现在别扭不喊人,也多是不好意思,也秉着不能‘背叛’的心思。
秦书脸上笑容愈甚,也伸手拍了拍秦齐的肩,调侃:“听到了吗?一会儿遇到事了,该骂就骂,该揍就揍,无需顾忌。”
秦齐整个人松弛下来,冲着她笑:“孩儿知道了,娘。”
秦书满意,见人好了,继续前行。
宋管事见他们动了,也松了口气,继续恭敬带着他们朝院子走去。
盛国公府很大,两侧各有廊道,左右人来人往,看着都是这一次的客人,被带到不同的小院里。
安排人是个麻烦事,要考虑官职、考虑家世、要考虑关系亲近、考虑几口、考虑人数……
秦书之前听许颐和简单说提过几嘴,光是听着就已经脑袋疼了,表示自己是绝对办不了的,真要办,也就吃大锅饭算了。
要不,就再培养两个靠谱的。
想着,秦书低头,看着自家这个特别喜欢热闹的小闺女,十三岁不大不小了,也是时候扛起家里的大旗了。
秦妙歪着脑袋:“娘看我干什么?”
秦书:“看你今个真好看。”
秦妙不带任何怀疑,喜滋滋笑了起来,蹦跳两下:“是吧是吧,我也觉得,我今天一定是全场最漂亮的小姑娘。”
秦妙也笑:“我也觉得。”
秦妙就更高兴了,蹦蹦跳跳的,没有半点对于见大世面的紧张,全是可以和很多人炫耀的兴奋。
可可爱爱的。
秦书心里那丝紧张也散去,左右,无论好坏,她有两个孩子,有阿兄,生活已经圆圆满满了。
他们继续朝前,又过了一刻钟。
宋管事停了下来,恭敬:“国公和小少爷费老爷随我来这边,国公夫人和小小姐许夫人……”
“就跟小爷一起吧。”慕流北从一边的院子蹿了出来,他一袭金红长袍,肆意张扬,仰着下巴,傲娇,“本少爷,勉勉强强带带你们。”
宋管事面色一僵,心想这小祖宗又干什么,这他要带人,也该是带国公这边啊。
宋管事硬着头皮:“少爷,郡主说了……”
“我娘说什么了?我的家,我带个人还不行?”慕流北瞪人,然后仰着下巴,看向秦衡,对着人漆黑的眸子,他压着怂意,强撑道,“怎么,镇国公还不放心我?”
秦衡收回目光,沉声:“放心。”
慕流北立马眉飞色舞,很是得意,但很快又压了下去,轻咳两声,道:“放心,本少爷不会厚此薄彼的,麒麒也和我一起去,我一会儿带你去找策哥他们。”
秦齐迟疑。
秦书就知道有这一遭,这小子就是憋着坏呢,她在心里一声叹息:“行吧,麒麒先跟我们一起,一会儿再去阿兄你那。”
秦衡蹙眉。
他对容安郡主了解不深,但都城无人不知她的名号,那是一个非常不好惹的女人。
秦书笑:“阿兄放心吧,郡主再是凶恶,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也不能吃了我们娘三。”
就是能吃,胃口也没这么大。
慕流北不乐意了,叫嚷:“怎么还当着我面说我娘坏话啊,大婶子。”
秦书微笑:“这不是你说的吗?”
慕流北噤声,嘀咕:“那也是我这个亲儿子能说的,你个外人,哪儿能乱说啊,传出去不好。”
他老娘脾气可不好,万一生气不让他们一起玩了也说不好。
秦书脸上笑容顿了顿,很快收敛:“你说得对,我们外人,确实不能这么说。”
慕流北不自然了起来:“也,也不是这个意思,我是怕……”
秦书打断他,道:“行了,也不早了,快带我们走吧,一会儿挡着路不好。”
慕流北总觉得哪儿怪怪的,挠了挠头:“行吧,你们跟我往这边走,我娘在她院里。”
……
宴会还没开始,傅千妤在院子里歇着。
慕流萤这个太子妃早早回来,虽然没什么需要她帮的,但是多一个人,也能多撑撑场子。
她坐在傅千妤对面,面带关切:“听下人说娘昨夜咳嗽,怎么不请太医看看?”
傅千妤手上拿着个小夹子,夹着一颗圆润红枣,静静地在火上烤着。她垂着眸,神色稍显惫累,声音悠长:“无事,喝点茶就好。”
“怎能这般随意?我一会儿就派人去找太医过来,冬日寒凉,万一加重……”慕流萤说着又觉不对,改口,“娘一日不好,我们做儿女的就惦着,娘不听我的,我只有让小弟来劝娘。”
傅千妤叹气,把烘好的干枣放入一旁的梨水中,轻声:“太子妃的心意我知,但我确实只是天干咳了几声,润润喉就好。若让那小子来,我头也得疼了。”
一个太子妃,一个小子,其中亲疏很是明显。
慕流萤眼睛黯了几分,轻声:“娘不想头疼,就多多顾好自己,我们做儿女的也才能放心。”
傅千妤笑了笑:“知道了,你呢,今日腿脚可还会疼?之前开的药还有用吗?”
因为幼时经历,慕流萤的身子一直说不上好,一到冬日腿脚更是酸疼,常年吃药,也没根治,时不时还是会犯一犯。
见她关心自己,慕流萤眸子亮了几分,小声:“好多了,每日有太医看着,娘不用担心我。”
傅千妤对上她濡慕的目光,轻轻避开,抬手缓缓倒了杯梨水,徐徐缓缓地和她说着话。
院里假山流水潺潺,淅淅沥沥,伴着风声,一时悠扬。
直到一道嚎声打破这份悠静。
“娘,娘,姐,我来了——”
傅千妤在心里叹气一声,捏着茶水,朝着院门看去。
一身金红鲜衣的慕流北大步朝着这边过来,手间折扇装样,模样得意,他的身侧——
傅千妤目光落在那身熟悉的少女红衣上,顺着犹如花瓣一般展开的裙摆,落在小姑娘熟悉的脸上。
她呼吸一窒,带着长长的指护的手指一松,滚烫的茶水翻倒,径直撒在她凝白如玉的手腕上,瞬间蔓起一片红意。
“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