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雪十分, 白雪纷飞,犹如鹅毛一般落下,铺在红墙青瓦房头, 铺满地面, 看着格外美丽, 但实际上。
地面行人匆匆, 穿着单薄衣服的老翁瑟瑟发抖,乞儿扮相的孩童四处乞讨,美丽的雪花, 犹如带刺的毒针, 让无法防备的贫民过得格外艰难。
“哎,娘,你说,慕六是不是偷偷处对象了?”
秦书收回看向窗外的目光, 看向一旁鬼鬼祟祟压着声音的闺女, 抬手按在她的脑袋上, 把她拧向对面。
秦书白眼:“可以大声说。”
秦妙哦了一声, 冲着人大声:“慕六你是不是有心上人了?是上次那个殷姑娘吗?还是那李什么、袁什么、程什么的?”
慕流北从呆滞中回神:“什么?”
秦妙啧啧两声, 抱着手, 拉着声音:“我说,你是不是思春了——”
“咳。”旁边的人没忍住笑了出来。
大家齐齐看了过去。
顾策立马收敛表情,恢复成平日的清冷端正模样, 他微微颔首:“失态了。”
没意思。
大家挪开眼,继续看向慕流北这个往日话题中心, 他坐在那儿,一点点回过神来,很快脸上冒红, 咬牙切齿。
“秦猫猫,你胡说八道什么呢?”
秦妙晃着脑袋,振振有词:“瞧瞧,瞧瞧,这就是恼羞成怒了,绝对是思春了。”
慕流北气得瞪眼,扭头:“大婶子,你看看你闺女,哪有小姑娘这么说话的?”
秦妙瞪她:“小姑娘怎么了?小姑娘就不能哎哟——”
秦书一巴掌拍在她脑袋上,瞥她:“小姑娘怎么了?”
秦妙捂着脑袋,气呼呼地鼓着嘴,最后,还是把气咽了下去,闷着声音:“知道啦。”
秦书微微勾着唇,捏捏她的耳尖以作安抚。
慕流北难得占了上风,兴致一下子就回来了,乘胜追击道:“小丫头以前野就算了,现在到了都城,好歹是有头有脸的人,大婶子你给她找个教养嬷嬷,哎,我府上就有……”
他这番话,就和对猫说给你找个笼子关一下差不多。
秦妙气得呲着牙,恶狠狠瞪着他,手里捏着杯子,就差扔出去了。
慕流北就当看不到,故意逗着人,在那里竭力赞叹推荐教养嬷嬷,说着都城的大家小姐,那说话、走路、吃饭一举一动全都得被管着,基本寅时起床,卯时请安……
秦妙听着就快气哭了,脑袋埋进自家娘亲怀里,呜呜哇哇:“人家不要。”
秦书嚼着饭菜,单手抱住人,拍着小崽子的后背安抚,一直到慕流北得意洋洋说完了,她开口了。
“不要就不要,咱家都是国公府了,猫猫是国公府小姐,日后想成婚,咱就招个上门女婿,不想就自己过着,用不着看别人脸色。你说是吧,阿兄?”
饭桌上,主要就是他们一家四口,以及慕流北这个没事凑热闹的,还有被他一起拉过来的好兄弟顾策。
秦衡最近比较忙,他刚回都城,要熟悉这边的事务和人,再加上最近大雪不断,他也带着人去帮忙,陪秦书她们的时间并不多。
今日好不容易有空,一家子约着出来走一走。
慕流北依旧不识趣地凑了过来,他一天天没事干也不上学,比起家里崽子,明显更需要教养嬷嬷。
秦衡黑漆漆的眸子盯着他,像是开了鞘的利剑,刺得人骨头疼。
若在军中,管你是什么皇子皇孙,他都能把人收拾服服帖帖,奈何这不是军中。作为太子妃的亲弟、太子的表弟、皇上的外甥,慕流北这辈子也不会被送进去折腾。
只有这小子折腾别人的份。
慕流北被这般盯着,下意识缩了锁脖子,很快又理直气壮了起来,抻着脖子,当着媳妇儿孩子的面打他啊。
典型的熊孩子模样。
秦衡收回目光,看向自己的妻子,还有她怀里偷瞄露出个眼睛看过来的女儿,沉声:“是。”
秦书露出个笑容,低头看着怀里紧张攥着她的闺女,摸摸她的额头:“听到了吗?你爹可以养你一辈子。”
秦妙睁着大眼睛,小嘴微微鼓起,很快就又把脑袋埋进秦书怀里,不去看他。
秦书无奈,摸着崽子的脑袋,回头看着秦衡,请声叹气,怕他难受。
相认也有一段时间了,两个孩子至今没有叫过一声爹,若说秦衡真的完全不在意,那肯定是假的。
但要说生气难受,那也不至于。
甚至于,他其实很高兴两个孩子能这般,不会因为变了环境,因为钱权低头畏缩,也不会对他故作亲热。
这样就挺好的。
秦衡自知自己缺席了他们去前面十年,这段时间也没怎么陪着他们,对他们来说自己比陌生人好不到哪儿去。
总归以后还长,他不缺这一日两日。
秦衡轻轻摇头,表示自己无事。
秦书心里有些不是滋味,她知道这种事情急不来,但是心里总不得劲,这不得劲,就得出气。
她目光一转,就看向刚才在那里叭叭的慕流北,声音凉凉:“所以,慕少爷这几日确实是思春了?一天一天心不在焉,在想哪家小姑娘呢?”
小姑娘家口无遮拦,不好。
她这个大婶子,那就无所谓了。
慕流北本来的得意再次消失,恼羞:“胡说,一天天净给我造谣,我哪儿有什么小姑娘,我还小呢。”
“对,十六岁的小孩。”
另一边,一直没有说话的秦齐轻声开口,他模样清俊,气质平稳,犹如润玉一般,说的话,就不那么温和了。
他轻笑:“无事顶天立地,有事我是孩子,灵活这方面,我和猫猫还是得多和慕六哥学习。”
慕流北:……
顾策坐在他身侧,见他被说得哑口无言,在心里感叹自己这好友记吃不记打,当着人一家子的面欺负小姑娘,真当人是瞎子啊。
但到底是自己好友,他思忖片刻,开口:“说到学习,麒麒明年也十四了,可有什么打算?是进国子监还是书院,又或者是家学?”
秦齐:“多谢策哥关心,这段时间家里事务繁多,我先帮着娘亲处理家事,读书的事,等年后再说也无妨。”
秦齐年纪不大,脸上还带着青涩,平日沉稳有礼就算了,为人处事也自有一套,不跟着别人来。
顾策看向他的目光满是赞意:“你心里有数便好,也是,读书虽重要,也不差这点时间。”
“是吗?”慕流北幽幽开口,“策哥你以前可不是这么和我说的。”
顾策以前可都是说,读书之事,一日耽搁不得,你落一日,别人进一日,就等于两日,而一日三秋……
面对他的控诉,顾策也面不改色,道:“圣人云,教书育人,因材施教。读书这事,麒麒如玉你如石,你哪日读书如麒麒一般让人省心,我也不会说你。”
好好好,感情他就是个破石头啊。
慕流北憋气,拧过脑袋,看看这个看看那个,咬着牙嘟囔着:“行行行,就我是坏人,就我惹人厌,你们自己吃吧,我就不惹你们厌了。”
说着,他直接起身,气冲冲离开。
众人愣住,下意识看向空位旁边。
顾策稳稳地坐在那里,对于好友的愤然离开没有半分不适和担忧,不急不慢,一举一动带着世家公子的游刃有余。
他笑:“还请秦将军和秦婶子别和慕六计较,他自小随性惯了,我们继续吃吧。”
作为荣安郡主的老来子,太子妃的亲弟弟,慕流北小时候被骄纵得不行,很长一段时间都是跟着皇子一起生活的,别说国公爷了,就是皇上的面子都不给。
有一段时间,他熊孩子病发,专门和荣安郡主对着干,被她按着脑袋掰了回来,后面也没在宫里读书了。
但他的脾气也养成了,改不了。
再说,皇上都不介意,其他人就更没法计较。
秦书倒也不是计较他离开,只是还是有些许担心,她迟疑:“你不去看看他?”
顾策很是淡定:“不用,他一会儿就好了。”
秦书眉头皱起。
虽然之前秦妙说话有挑事的意图,但慕流北这段时间确实过于反常了,心事重重的,也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
她也没听见盛国公府出了什么意外。
思前想后,秦书到底还是放心不下,她放下筷子起身:“我去看看,阿兄你们先吃。”
说着,她朝着外面走去。
他们今日是在酒楼吃饭,上下三楼,顶上还有阁楼,秦书左右看了看,朝着楼上阁楼走去。
今日雪大,落雪盖在房顶,也铺满了阁楼小地,寒风呼呼,吹着外面的彩带飘飘,格外寒冷。
上边也没人过来。
除了慕流北。
慕流北坐在一边的小凳子上,他今天穿着一袭红衣,红色宝石落在抹额上,看着就有鲜衣怒马少年郎的以为。此时雪花飘落,就这么打在他的身上,看着格外好看。
换做个年轻的小姑娘走进来,多少得愣两眼,指不定就放心暗许了。
年轻真好啊。
秦书在心里轻轻叹了一声,缓步走上前,靠在栏杆上,出声:“你这段时间到底怎么了?”
慕流北埋着头,硬气:“与你无关。”
秦书斩钉截铁:“怎么无关了?”
慕流北愣住,回头看她。
秦书静静地看着他,道:“你天天跑我们这里,拉着个脸,影响我们的心情。”
慕流北脸一点点变红,又羞又恼,羞自己竟会对这人有期待,恼她这个时候还在气她。
他气冲冲起身:“行,我走,免得扰了你这国公夫人的眼。”
秦书一把拉住人,哭笑不得:“停,这怎么开个玩笑都开不得了?我错了行吧,我给慕少爷道歉,我好好说话,你别气。”
从现实来说,两人毫无关系,但实质上,这是和她同父同母的亲弟弟,年纪比自家孩子大不了两岁,又对他们亲近,一路无条件帮着他们。
秦书对慕流北的感官还是很复杂的,但绝对没有讨厌。
这孩子被家里教养得很好,虽然也傲娇不讲理嘴巴不饶人,但大是大非上没有问题。
从吴巨县算起,他们人认识也四个月了,这还是秦书头一次‘低头’。
慕流北没有开心,他甩开人,警惕地看着她:“你想干什么?我告诉你哈,就算你是国公夫人,我也不怕。”
秦书嘴角一抽,翻了个白眼,抬脚踹在他大腿上,然后转身一屁股坐在栏杆边上,两条腿顺着栏杆缝隙钻了出去,就这么半悬在空中。
缝隙还挺大的,她使使劲,脑袋也能夹在里面。
“呼——”她常常呼气。
旁边没有动静。
她转过头,对上慕流北懵懵的神色,她笑:“怎么,不敢?还是怕我把你扔下去?”
慕流北抻着脖子:“小爷我会怕?”
他拍了拍衣袍,也哒哒走了过来,如她一般坐在栏杆边上,两条长腿挂在半空。
楼顶风大,打在脸上犹如细针一般,又冰又疼,把躁郁的心情也‘冰镇’了。慕流北张开嘴就兜了一嘴风,他郁闷闭嘴。
秦书也不说话,悠闲晃着脚,静静吹成。
好一会儿。
慕流北闷闷开口:“你怎么不说话?不是来劝我的吗?”
“我劝你什么?”秦书扭头,调侃,“我都不知道你怎么了,与其说劝,不如说是来哄你的。”
慕流北的脸红了点,低下脑袋:“我才不用你哄,我又不是猫猫。”
秦书悠悠:“猫猫可比你省心。”
慕流北切了一声,嘀咕:“慈母多败儿。”
那小丫头哪里省心了?
这下秦书没说话了,好一会儿,她问:“你娘也是?”
慕流北愣了一下,立马作出牙酸的表情:“慈母?我娘哪里慈了?整个都城就没有比她更凶的人了。”
秦书:“是吗?”
“必须的啊,你是没见过我娘不知道,她的比你还凶一百倍,我小的时候……”慕流北就像是打开了话匣子,叽里咕噜一大堆,碎碎念念年地说着小时候的事情,说着说话,他毫无预兆地转了话音,十分生硬地问道。
“喂,大婶子,你说,要是你家猫猫走丢了,你会如何?”
秦书眼皮颤了颤,斩钉截铁:“不可能。”
慕流北卡了一声:“我是说假如。”
秦书微笑:“没有假如,没有这个可能。”
她心里一声喟叹,也算知道是怎么回事了,心中的那一点点悬着的不确定也彻底消失。
盛国公府,确实是她在这个世界呱呱落地的第一站。
她看着慕流北又郁闷下去的样子,眼睫颤颤,若无其事地说着:“看起来,确实是发生了什么大事,你若不方便和我们说,也和你家里人说说吧,你不是一堆哥哥姐姐吗?”
“哪儿能和他们说啊。”慕流北郁闷,他以前有什么就喜欢找他姐说,现在的话,这事也不能找她啊。
想着,他脑袋突然一重,他再次卡壳,抬起头,对上秦书含笑温和的脸。
那可真是大白天见鬼,吓死个人了。
慕流北打了个哆嗦:“我可跟你说,这边人可不少,你要是敢把我扔下去,你也逃不掉!”
秦书一番慈爱之心僵住,她微微一笑,抓着他脑袋就使劲揉,把人按得跟乌龟似的。
她似笑非笑:“想弄死你,用不着那么麻烦。”
慕流北吃痛,忧愁心思也没了,他赶紧拍开人,钻出栏杆站起,转眼又恢复往日傲娇小少爷模样。
他抬着下巴,居高临下:“小爷大人有大量,看在镇国公的面上就不和你计较了,哼,走了。”
秦书好笑:“去哪儿?”
“找我娘去。”慕流北眼珠子一转,趁着人坐在那里,直接冲了上来,重重抬手,轻轻放下,然后一瞬蹿开,继续傲娇,“再见,你这个凶巴巴不讲理的大婶子。”
说着,他迈开腿跑了。
秦书翻了个大大的白眼,也不追上去,悠悠地坐在原地,毫不意外地听到后面转角处传来慕流北哎哟哎哟的叫唤声。
过了一两分钟,哒哒哒的脚步声传来,很快,一个脑瓜子跟钻到她的怀里。
秦妙亮着大眼睛,用脑袋蹭她,声音娇滴滴:“摸我,娘摸我。”
秦书弯着唇,戳戳她的脑门,喟叹:“你啊——”
她好不容易把小家伙养这么大,怎么也不可能允许他们走丢的。
不多时,秦齐也慢悠悠过来坐下,如她一般坐下,一家三口就这么扒着栏杆坐下,没有半点形象可言,更别说国公府的威严了。
秦衡靠在边上,不问也不说,就这么静静守着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