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就是张氏?”
停尸房里, 秦书打量着面前躺着的美丽女人,若有所思。
张家在吴巨城还有点样子,仗着有大官远亲撑腰, 日子过得有模有样, 但实质上永安城的张家这一支, 其实早就没落了, 两边也早就没了往来。
近年来张家出的唯一还能排得上一点号的,就是张氏的哥哥,也是靠着秦正疏通关系到府城当督查, 之前还打猫猫主意的那人。
按理来说, 这般没落的人家,当时的秦正应该看不上眼才对,奈何张氏长得确实极其美丽,柳眉鹅脸, 是那种带着古典温婉的美丽, 一看就是适合过日子的当家主母的样子。
这对于秦正这个长在乡下, 穷到连媳妇儿都娶不起的人来说, 确实很难抵抗, 更别说她也有心算计。
根据阿碧的话说, 张氏在婚前就已经和秦正厮混上了,两个人属于先上车后补票,婚后, 也还和别人有首尾。在这个年头,她胆量绝对不小, 也绝对不会是耽于小情小爱的人。
秦正这人如何,张氏还能不清楚吗?
她婚后三年未有孕,真的会因为秦正在外的外室有了孩子, 就和他吵起来闹和离,甚至回娘家这么久?
仔细一想,她回娘家小半个月,和她们离开吴巨县进城,消息传过来的时间也差不多——
秦书心里猜测,吵架的事,说不好就是个噱头。
张氏是知道秦正的赝品身份,也知道她们进城来寻亲了,干脆想借此和人脱离关系,来个金蝉脱壳。只是她可能也没想到,背后的人会这么狠,直接舍弃了她。
们。
秦书打量完张氏,又看向她旁边的两块白布,拉开白布,里面是二十上下的少女,就是跟着她一起回娘家的两个丫鬟。
长相都比较普通,看样子,她并没有想让身边丫鬟和秦正扯上关系的想法,可以理解为善妒,也可以理解为,她为人谨慎,不想要身边人有一点靠近秦正背叛她的可能。
左边的是芝华,据说是小时候就跟着她了,是她真正意义上的心腹,右边的则是佩棋,长得稍微清丽一些,死去一日了,身上血色全然消失,脖间的青瘀格外渗人。
秦书静静地打量着人,倒不是这人重要,纯粹就是,这个名字很熟悉。她末日的代号,就叫这个。
佩奇。
她英文名是这个,好好的一个不俗套又好听的名字,谁知道半路杀出一个吹风机小猪,直接给她从高冷风变成谐星了。天知道她末日后知道这个消息的时候,傲如冰雪的脸下是如何的崩溃。
这破猪。
前世她死得那么惨,这人也死得这么惨,这名字果然不吉利。
秦书遗憾地看着隐隐还有两分她前世模样的佩棋,在心里为她哀悼一瞬,下辈子,还是投到一个和平年代吧。
她盯着这人盯得有些出神,想着,她腰上一紧。
秦书回过神来,低头对上自家崽子圆滚滚的大眼睛,她拍拍人的脑袋:“干什么?怕了?”
秦妙点点脑瓜子,低着声音:“一点点。”
她今年也见过不少死人,但死人与死人也不一样,之前的凶手死就死了,现在几个妙龄女子,就这么脸色苍白躺在停尸房中,又正值深冬,看得人心里凉飕飕的。
感受着腰间收紧的力,秦书搂住人,声音调侃:“说了让你不要来,非要跟着来,现在好了,晚上等着做噩梦吧。”
秦妙声音闷闷:“晚上和娘睡,不会做噩梦的。”
秦书失笑,扭头,对上一双黑漆漆的眸子。
秦衡面无表情地看了过来,一起睡?那他呢?
秦书没好气地瞪了人一眼。
这人脑子是打仗时候灌进黄水了是啊,天天就想着热炕头,两个孩子到现在都没叫过一声爹,也不见他急。
她扭过头,再看向另一边的秦齐,小家伙从小沉稳,这会儿见着尸体也很淡定,跟在斐清横的边上,听他们说着几具尸体的情况,还有张家问话情况。
大致就是那些废话,张家什么也不知道,至少表现出来是这样的。
邢狱寺没有证据,也不可能说把人都抓去拷问,张氏的事,就算明知有问题,基本也就这样了。
线索再一次断了。
这古代,没有监控,很多东西就是这般好掩藏,人命也是如此轻飘飘的。
秦书再心中叹气,死后伸手,把佩棋那拉下来的白布重新盖上,掩住人紧闭的双眼。
“娘——”秦妙拉了拉她的衣袖。
秦书低头,换了只手摸她脑袋:“怎么了?”
秦妙弯着背,趴在她的腰上,大眼睛盯着人垂下来的手,纤细灵巧,没有一点血色。她伸手指了过去,声音清脆:“这手,看着不像是下人的。”
真正要干活的人,就算是国公府的大丫鬟,手心指腹也或多或少有些茧子的痕迹,除非像她这种专门刺绣的,才会完全不干一点活,以防糙了手弄花绣品。
秦书顿了顿,伸手过去一拉一摸,确实如秦妙所言,没有一点茧子。但是佩棋擅棋,既然擅长,就经常下棋,手间或多或少都会有点痕迹的。
她收了手,看向另一边的斐清横:“斐大人,这些人的身份你找人确定了吗?”
斐清横愣了一下,迟疑:“身份有问题吗?我们去的时候,他们已经自缢,被张家人发现放好了,我以为不会有问题了。”
秦书叹气:“张氏自然不会有问题,但是两个小丫鬟,在他们眼中无关紧要,头发一散,白布一遮,就不好说了。”
斐清横神色一肃,扭头吩咐下属:“去请张家的人过来认人。”
秦书补充:“把我府里的阿碧和笑笑也找来吧。”
……
最后的结果也不出所料,那具尸体果然不是佩棋。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问题可大了。
阿碧又被斐清横找了上来,询问,她低着脑袋,哆哆嗦嗦:“奴婢知道的也不那么清楚,佩棋,佩棋她是两年前夫人出门带回来的,那个时候夫人还没有那么信我,也就没有带我出门。”
斐清横:“她当时带了谁?”
阿碧眼中闪过泪花:“是芝华,芝华她,平日待我最好了,她一定不会自缢的,她以前还说过,要努力攒钱,大了就赎身出去,买个小宅子养猫养狗。”
芝华就是死去的另一个丫头了。
斐清横眉头紧锁:“你对佩棋还有什么了解,她是从哪里来的,之前在哪个府上待过,又是哪方的人。”
阿碧:“应该是本地人,她家里,以前应该是官身,她会读书识字,也会琴棋书画,只是不喜欢说话,平日见我们也有些傲气,久了,我们也就不喜欢和她说话了……”
秦书拉着秦妙坐在另一边,听着他们问答,突然开口:“佩棋是哪日带回来的。”
阿碧下意识:“前年的六月初六。”
秦书若有所思地看着她:“是吗?”
阿碧低下头,解释:“那日,那日是芝华的生日,夫人特意带她去买东西,结果又买了个丫鬟回来,她回来很不开心,奴婢记得比较清楚。”
“这样啊。”
秦书没说什么,见斐清横问话问得差不多了,又去找了笑笑,说得也差不多,甚至她知道的还要少些,毕竟以前只是个小丫鬟,不怎么受重视。
一番下来,也没个什么大的线索,想要找到佩棋,就如同大海捞针一般。
秦书坐在位置上,揉着自家崽子的脑壳,嘴角扬起:“这就是我们猫猫的主场了。”
秦妙立马来了精神,坐直身子,眼睛晶亮:“娘要我做什么?”
秦书笑:“把人画出来,能做到吗?”
秦妙声音清亮:“能!”
秦书含着笑,宠溺地揉着她的脑袋,待到抬头,眼底一片凛然杀意。
这背后的人还真是没完没了,以为自己是俄罗斯套娃呢,一层又一层,她看她们就是千层饼,两口就嚼没了。
她倒是要看看,到最后是先去死。
……
等到一群人看完这边的尸体回去,天色已经彻底黑了下来,天边的月亮也随着十五过去一点点残缺,等待着下一个轮回。
好在繁星点缀,路上依旧无需灯烛就能看清。
斐清横和下属相约,一起回去住宿舍了。
是的,邢狱寺也是有宿舍的,只不过大多是多人间,好一点的,就下个斐清横这般,还有个小小的单人间,一个人住完全够了。
这年头,出身贫寒,没什么家底、为官清廉、不在油水丰厚之地的年轻官员,大抵也就这样了。不过他们这个年纪,一般都成婚了,有妻有子,一般都会出钱租个院子。
像斐清横这样,二十出头好远,依旧没有成婚的人倒是稀少。
秦书坐在秦衡的身边,踩着身前的影子,好奇地询问:“斐大人怎么会这般年纪还未成婚?”
按理来说,他一个年轻有为的六品官员,就是再没有油水,俸禄和福利算下来也有三四十两,只要没什么恶习,一年到头还是能存下些钱的。
但是他看上去依旧扣扣搜搜的,甚至连媳妇儿都没娶,怎么想怎么不应该。
秦衡见她问起别的男人,侧头,眸子漆黑,声音冷冷:“费清衡?”
秦书:……
秦衡继续:“一个死去的赘婿,一个抛妻弃子的前夫,还有吗?”
秦书呵呵冷笑:“有,怎么没有,还有病弱书生、壮硕铁匠、俊俏小老板、古板老学究、油嘴滑舌小流氓,怎么的,老娘一天一个,有意见?”
秦衡反问:“名字都带衡吗?”
秦书瞬间,恼羞,抬脚踩了他一脚,磨了磨牙,恶狠狠瞪他:“没有,一个都没有。”
秦衡就跟没痛觉似的,继续:“我排第几?”
秦书扯着嗓子:“秦衡!”
秦衡眼中笑意闪过,冷硬的神色也融化几分,他伸手拉住秦书那只摸了死人的手,寒风下有些冰凉,不同于他的滚烫。
两只手都算不上多好看,长年的劳累赋予了手心厚厚的茧子,隔着厚厚一层,却也不影响他们感受到对方手心的跳动。
秦书的恼羞一点点散去,咬了咬唇,嘀咕:“牵得这么熟练,也不知道牵了多少小姑娘。”
秦衡应声:“小姑娘?还是老姑娘?”
秦书瞬间炸毛,拉起人的手就是重重一口,直到尝到一丝血腥味,才松口,狠狠瞪人:“怎么,你还嫌我老?”
秦衡面不改色:“我比你老。”
秦书轻哼:“知道就好,我要是老姑娘,你就老头。”
秦衡嗯了一声。
秦书就这么左边牵着丈夫,右边牵着闺女,在旁边还跟着个儿子,一家四口走在月色之下,影子飘在身前,高矮不一,但整整齐齐。
她又走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不对啊,你还没回答我斐大人的事呢。”
秦衡声音又冷又硬:“还账。”
他和她聊天打岔的时候话相对而言还挺多的,一说起别人,尤其是别的男人,简直惜字如金。
秦书用手肘敲了敲他,更是好奇了:“还什么账?”
不只是她,一边的秦齐和秦妙也好奇地看了过来。
斐清横看着还挺正气的,虽然挺喜欢说冷笑话,但怎么看怎么不像是会欠债的人。
秦衡神色绷紧,在他们的催促下,才不情不愿地说道:“军账,三年前,他心软上当,导致粮草被敌袭偷走,换算下来,欠下三百银两。”
在那之后,他就把人送回都城了。
秦书思索片刻,反应过来:“这在军中应是大错,他还能回都城当官,当时应该没造成怎么严重后果吧?”
更甚至于,这人就是知道斐清横的心软,故意放纵,以他当诱饵制敌。
三年前,就是秦衡声名初显的时候,镇北将就是那时候封的。只不过,他那时候还是副将,但正将空悬,在职权上也没差了。
秦衡颔首:“欠债还钱,天经地义。”
不是说立了功,过就不存在了,有这些债在,也能让他时刻记得教训,别过两年又犯错。
秦书啧啧,倒也没过多同情斐清横,心软这点吧,在战场上确实容易害人。这一次是秦衡先发现了,加以利用,若是没发现,还不知道会害死多少人。
斐清横也是活该了。
她好奇:“那他还差多少钱?”
秦衡思索:“八十两。”
这还是在斐清横破了两桩大案,被格外奖励了钱的情况下,按照他现在正常水准嘛,还得再省吃俭用两三年。
秦书感叹:“娶媳妇儿遥遥无期啊。”
当然,这只是说笑,斐清横有秦衡这个直系上司,自己也年轻有为,他若真想成亲,都城不知道多少闺女愿意带着嫁妆嫁他。
这年头,家世好人又好的男子还是好,家世好人不行的,还真不如斐清横这种年轻有为的潜力股。
秦书说着好奇,又问起了庞楼几个左右将军。
他们都是在战场征战十来年的人,三四十岁的人了,生活经历也比较丰富,妻妾老小并不算少。
这年头,一心一意对妻子的不少,但三妻四妾到底是常态。
……
一家四口就这么慢悠悠走在路上,原本半个时辰就该到家,他们半个时辰,才经过盛国公府门口,回去还有一半的路。
秦书瞥着国公府大门,门口空荡,没有护卫守门。
这个点基本不会有人拜访,府里的人都已经休息了,下人也不例外,不会大晚上守在门口吹风的。毕竟,人晚上休息好了,白天才能更好地护家。
不过会有人守在后门值班,以防万一。
秦书默不作声地偷着师,打算日后镇国公府里也按照这个标准来,这般看了几眼,她继续牵着人往回走。
这边走回去,也差不多该休息了。
他们走得利索,国公府也格外大,也就无人听到,府里内院那隐隐的哀嚎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