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安侯府。
天色微亮, 丫鬟们端着东西来来往往。
“夫人,熬了一夜的鸡汤,肉都化里面了, 专门澄了油的, 你多少喝点吧。”林嬷嬷端着碗走到厅内, 担忧地看着用手绢擦着嘴角的许颐和。
许颐和的身体一直说不上好, 早年头次怀孕,孕吐就比较严重,现在过了快十年, 也没有好转, 这才三个月时间,很多东西就已经不能吃了。
她刚才吐了一道,擦着嘴角,见林嬷嬷端着鸡汤过来, 立马捂住鼻子:“端远点, 嬷嬷, 不想喝。”
林嬷嬷见她一副又要吐的样子, 赶紧端远, 愁啊:“这鸡汤都吃不得可怎么办啊, 上次秦娘子送来的汤喝得还好好的啊。”
许颐和端了杯酸水喝下,那种不适才消失,她又喝了一口, 缓声:“那不一样,书姐那个是费了心的, 一锅汤搭配得好,不知道熬了多久。”
那一锅弄下来,不知道费多少心力, 侯府的后厨还真不会弄,也不一定愿意弄。毕竟这好东西,真弄出来了,还能只给她一个人?
但府里这么多人,样样俱到,也是麻烦事。
林嬷嬷心疼人,刚想说,不然让秦书再帮着煮一点,话到嘴边,才反应过来,此秦书非彼秦书了,人家现在都是国公夫人了。
她唏嘘:“秦娘子现在这般,以前谁想得到啊。”
许颐和有些担心:“是啊,也不知道府里现在如何了,肯定乱糟糟的,书姐上次还说等她递信,这信递哪儿去了?”
虽说现在人回府也没两天,显得她催着有些急,但忙也就是忙这几天啊,这有问题马上处理,和过一阵子再处理,效果又不一样了。
林嬷嬷见她这样,反而笑了出来:“就秦娘子的性子,以前都用不着夫人担心,现在是国公夫人了,那就更不用了。”
许颐和嗔她:“怎么,嬷嬷觉得我多管闲事了?”
林嬷嬷走上前来,替她捏着肩膀,笑着:“哪有,只是小姐身子重,还是要少思少虑,这一天天又是秦娘子,又是姑爷,也多多想想肚子里的孩子。”
许颐和无奈:“我有数的嬷嬷。”
林嬷嬷:“小姐你有什么数?昨日都动气了,还想着去看看镇国公回城,这以后看不得?”
许颐和求饶:“嬷嬷别说了,我错了,我后面就老老实实待在院子里,一步也不离,行不行?”
林嬷嬷笑:“行,怎么不行。”
许颐和从小就是林嬷嬷看着长大的,说是主仆,其实也和亲人一般。
只是许颐和从小就乖巧听话,很少有这种需要林嬷嬷‘管’着的地方,她看着自家小姐现在也会撒娇耍浑,在心里感慨,自家小姐还真是被秦家娘子和猫猫小姐给带‘坏’了咧。
主仆二人坐在院子里说着话,外面小丫鬟跑了进来。
“夫人,是秦娘子递过来的帖子。”
许颐和正要激动起身,肩膀上有力按住,她对上林嬷嬷不赞同的目光,又老实坐下,伸手:“快拿来我看看。”
信帖很简单,就是秦书的口吻,和她歪歪扭扭的字。
“和姐,救命,快带着嬷嬷过来将军府帮我搬家——”
许颐和失笑,脸上带起笑容,刚想和林嬷嬷分享,就听她调侃的声音:“以后都不出院子?一动不动?”
许颐和嗔:“嬷嬷!”
……
将军府和德安侯府也就两三刻钟的距离。
许颐和看着温温柔柔,管理家里很是有一手,也很有计划,早在前两日就把需要的人手和后面过来需要安排的事情理出来,打算到时候交给秦书让她自己看,但光让她自己看也不放心,还是一件件事情嘱咐到比较好。
许颐和坐在车里,掀开车帘看着外面,在心里催着再快一点。
林嬷嬷给她关上:“哎哟,我的小姐哎,小心着凉,你就别吹风了。”
许颐和:“我也没这么虚。”
林嬷嬷叹气:“小姐虚不虚不好说,反正要见着秦娘子了,你是头也不晕,肚子舒服了,感情之前不舒服,是嬷嬷不如秦娘子年轻貌美看着舒心?”
许颐和嗔:“嬷嬷这话说的。”
“这话怎么了?和姐你是不记得了,嬷嬷我啊,但凡年轻个二十岁——”林嬷嬷佯装生气,拉长声音,“就和秦娘子一个岁了。”
许颐和扑哧一下笑了出来,嗔道:“嬷嬷,你就别打趣我了,我老老实实坐着好吧?”
林嬷嬷:“这话我可听着眼熟。”
刚才在院子就这么说的,现在也是出来了,出来就算了,还不省心地扒窗子,吹寒风。
林嬷嬷晲着许颐和,话没多说,眼里全显着了。
许颐和无可奈何,眼睛一闭,脑袋一歪,靠在边上,以静制动,只要她没看到,就不存在,非常唯心了。
林嬷嬷看得好笑,小心替她把腿上毯子盖好,心道,还真近‘墨’者‘黑’,她们小姐以前哪儿会这样啊,有什么都憋在心里,一举一动没有哪一样不符合大家小姐的,不然也不会嫁进国公府去。
不过,事实也证明,人啊,并不是规规矩矩乖巧听话就能过好的,有的时候,还是看命,比如现在突然成了国公夫人的秦书。
这以前谁能想得到呢?
林嬷嬷心里感慨,她们小姐现在也是命好了起来啊。
这些年来,她家小姐不管是守寡还是改嫁,外面那些故人基本是奚落的,他们这次回来这般久,也没个‘朋友’找上门来,嫌她下嫁破落。
这以后啊,再找上来,可就又不一样咯。
……
马车悠悠,很快就来到了将军府门口。
将军府之前一直都是秦正他们弄着的,而早在几个月前,为了迎接镇北将军回城,宫里更是特意派了工部的人过来帮着检修收拾,一切都弄好了,就等着人回来短短过渡几日。
可见陛下对他的重视。
许颐和现在长年在吴巨城,对都城的了解少了许多,再加上身在内宅,对朝堂的事更是知之不深,也就没料到秦衡会到今天这步。
主要是大延这些年来,也没听说过升职这么快的,还是平民出身。
从乡野小子,到一品国公,完全可以说是一步登天了。
这可是盛世啊,军功可不好打。
许颐和坐在马车里,看着眼前的将军府门,想到之前见着秦书,自己最开始还说镇北将回来后升职不是二品就是三品,忍不住揉了揉泛红的脸。她以前确实也没什么机会接触这些官啊吏的,到底还是狭隘了。
林嬷嬷没注意到她的小尴尬,这今时不同往日,秦书都是国公夫人了,她们头一次上门,不能和以前一样随意,她理了理身上衣服,下了马车,拿出拜帖,言笑晏晏地正要开口。
门口的下人正是李三,他先一步开口:“是德安侯府的许夫人是吧?”
林嬷嬷到嘴的话顿住,笑容也卡了一会儿:“哎,对。”
李三恭敬:“随小的来的,国公夫人说了,许夫人过来,直接进就是了。”
马车里,许颐和扬起笑容,由丫鬟小心搀扶着下来。
马车后面,是她这次带过来将军府帮忙的下人,大大小小足有六人,有三人是她跟前的,还有三个,是她从德安侯府里要的。
三个人都是她亲手找的,在侯府里就是杂役,好在身世清白、有眼力见、会干活,他们的卖身契也拿过来了,到时候去衙门登记一下,就是这边的人了。
左右,秦书到时候人搬进国公府,需要人手的地方多着去了,与其去牙行买新的重新培养,不如这些知根知底的。
这一个大的宅邸,总是少不了人的。
许颐和笑吟吟跟在李三的身后,随着他一起朝着府里走去。
说句实话,将军府是三年前封的,和德安侯府比起来还是要小了些,里面的一众花草摆设就更别说了,对比起来就是精装和毛坯的区别了。
但是在寸土寸金的都城,还是在中心区域,这种大宅子是一般人有钱都买不到的,基本不会在外流通。
许颐和心里感叹,别说她之前为秦书一家三口准备的小宅子了,就是她原本给自己和费大鸣准备的宅子,和这比起来也差远了。
他们书姐,也是过上好日子了。
许颐和由衷地为她感到高兴,开心的腰不酸了,身子不重了,精神头也好了,那步子快的,林嬷嬷和几个丫鬟在边上跟得格外小心,生怕人一个不注意就摔了。
就这么,又是一刻钟的工夫,他们走到了正院。
比起外面的空旷稀疏,这边明显要热闹一点,院门口就站着两个丫鬟,看着就是人住的地。
许颐和松了口气,走了这么久,她还是有些累了,也有些奇怪。
按理来说,一刻钟的时间,已经足够通报的小厮走个来回了,依着秦书和两个孩子的性子,怎么也该跑出来才是,现在安安静静的,看着门口跟守着什么似的。
许颐和疑虑,但也没太担心,这就是有什么阴谋,也不至于青天白日,当着这么多人面。不过,她到底还是有些疑虑,搀着林嬷嬷的手,走到这边放缓脚步,脚下也越发仔细。
就这么一步步进了院子。
遥遥看去,她对上一张熟悉的脸。
费大鸣站在院门不远的位置,他身形高大,常年习武,作为县里班头,日常为民办事,眉眼间藏着隐隐的正气,但他混混出身,日常又三教九流都有接触,整个人带着一股蛮劲痞气,身披黑色的熊皮大氅,更是让这种痞气突出。
整个人看着痞帅痞帅的,有些不正经,却又格外鲜活。
许颐和得承认,救命之恩以身相许这种事,真的看脸,但凡费大鸣长得差点,但凡,他不是这般鲜活得与众不同,她顶多也就是给些银钱,再帮着简单疏通一下关系就差不多了。
哪儿可能会嫁给他,又为了他留在小地方这么多年。
现在几个月不见,乍然见到人,许颐和有些回不过神来,一颗心扑通扑通,脸颊也一点点泛起红意。
“和姐——”
费大鸣可比她激动多了,这段婚姻他本来就处于下位,现在人回娘家一回回几个月没个消息,他是真担心自己媳妇儿跑了咧。
现在看到人,他咧起大牙,张开手,健步如飞地冲了过去,眼看着就要施加他那标志性的抱人起飞一条龙。
许颐和看着他那蛮牛一样的步子,也算是回过神了,下意识捂着肚子后退两步,但也挡不住过于兴奋的人。
眼看着他就冲到了面前。
砰的一声,早有准备的秦书从门后出来,一脚踹在人的小腿上。
费大鸣猝不及防,一个脚滑,一屁股倒在地上,四仰八叉的,瞪着大眼看着天,刚才的痞气帅气消失,只剩下憨意。
他气急败坏地起身:“二姐——”
他媳妇儿还在这里呢,给他留点面子啊。
秦书一个白眼,走过去拍了拍受惊的许颐和,瞪着费大鸣,没好气:“你要不看看有什么不一样?”
三个月过去了,许颐和身上孕状其实还挺明显的,脸也圆了,习惯性捂着肚子,稍微细心一点都能看出来。
费大鸣作为班头多年,在查案抓人上格外细心,但在女人身上,除了年轻时候浑了一些,这都老实多少年了,他现在见着女人都斜眼走,让他看有什么不一样。
他挠了挠头,小心:“侯府的伙食,是比家里好啊。”
观察能力还是没丢,看得出人胖了。
许颐和抱着肚子,嗔他:“难不成以前家里饿着我了?你再看看。”
费大鸣摇头,表示看不出来。
秦书翻了个白眼,一巴掌拍他脑袋上,恨铁不成钢:“你要当爹了,憨货。”
费大鸣瞬间愣住,一双眼瞪得大大的,本就不算聪明的人,看起来更憨了。
爹,爹爹爹?
他这就当当,当爹,有孩子了?
费大鸣今年三十五,这个年纪,成婚早些的都当爷爷了。如果说他没想过要孩子,那肯定是假的。但许颐和身子一直不太好,又有之前的阴影,看着也没有再要的打算,他也就没问过这事。
反正有孩子没孩子日子一样过。
直到上次她要走了,突然说起想要个孩子,夫妻俩夜里很是恩爱一通。
现在,他就当爹了?
他这么厉害啊。
费大鸣震惊过后,立马激动起来,再次冲了过来,又看到秦书抬起的脚,这才缓下步子,兴奋又不可置信地过去,一点点拉住人的胳膊。
“我,我就当爹了?”
说着,他还傻乎乎地低头,试图去听一听胎心。
许颐和抿着嘴,嗔:“孩子还小呢,听不到声。”
“哪儿呢,这不是听得到吗?咕噜噜的……”费大鸣耳朵贴在她肚子上,憨憨地开口,说着说着,他反应了过来。
许颐和一张脸红透,声音低如蚊:“我还没吃饭。”
秦书站在一边,看着夫妻俩这般,扑哧一声笑了出来,拍手:“走吧,去里面做,刚好卤菜也好了,我们先吃着填填肚子,一会儿后厨做好饭就能开饭了。”
许颐和抿着唇,笑:“那我可得多吃点,这段时间就念着这点东西了。”
秦书责怪:“念着就过来说啊,就你吃那点,顺手的事,这样,反正费大鸟现在也没事,以后每日就让他过来两边送饭,就是会冷些。”
她的态度,一如既往。
许颐和那一点点藏着的小担忧也彻底消散,她笑:“只要书姐不嫌麻烦,我让他一天跑三次。”
秦书眉眼弯下:“成啊,和姐想吃什么就说,做饭我还是拿手的,反而是这府里上下啊,还得辛苦和姐了。”
许颐和扑哧:“巧了,这个我拿手。”
两个人目光对视,又笑了起来,干脆挽着手朝着里走。
留下费大鸣,媳妇儿摸不到,孩子也看不到,像个熊一样跟在后面,怎么看着怎么不对。
他媳妇,那是他媳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