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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阿兄, 快尝尝我炖的鸡,有没有熟悉的味道?”

    冬日天黑得早,等到一行人回到家, 天色已经昏暗了下来。

    但这个天最不缺月光, 将军府也不缺这点煤油费, 灯笼火把燃着, 把院子照得通明,扫过的雪地干干净净,看不到雪花的痕迹。

    一个大铁锅立于中间, 锅下炭火烈烈, 锅上汤汁噗噗,浓烈的肉香带着蔬菜的清爽,驱走冬日的严寒。

    已经是国公夫人了,秦书依旧没有半点注意形象的打算, 就这么把锅立在院子里面, 坐在小板凳上, 围着铁锅就地吃饭。

    大冬日的, 这样吃东西才能热腾腾的, 放到桌上等着, 冷飕飕不说,东西还凉得快,吃的一点儿也不尽兴。

    院子里有两个锅, 一个是开口的大铁锅,里面是黄焖鸡, 乱七八糟的烩了一堆配菜,一个是有盖的铁锅,里面炖着浓郁的鸡汤。

    秦书拿着勺子, 攘去鸡汤上层的油脂,打了一碗清凉的鸡汤递给一身酒味的秦衡,笑眯眯:“快喝吧,在宫里就顾着喝酒了吧。”

    这态度变得也挺快的。

    秦衡对她的记忆,还停留在今早的横眉冷眼,现在言笑晏晏的,换在塞北,他就得怀疑眼前的鸡汤里是不是掺了毒。但是现在,他目光掠过她笑眯眯的眼,接过鸡汤一口饮下。

    热乎乎的鸡汤带着熟悉的味道,一路暖到心里,冲散几分酒意。

    他顿了顿,伸手:“再来一碗。”

    秦书笑眯眯地伸手,然后反手就拿着筷子往他脑袋上一敲:“当我是丫鬟呢,没手是吧?自己打。”

    这才是她。

    秦衡并不意外,也不生气,顶着一张冷冽的脸,蹲在不算宽敞的锅边,给自己打了碗鸡汤,刚要喝下,余光瞥着秦书微微眯起的眼,他又顿了下。

    “你要?”

    秦书眼睛睁开,又恢复笑眯眯,接过他喝过的碗小口啜着:“又没毒我为什么不要?阿兄别顾着喝汤,也吃点肉,你瞧你瘦的。”

    秦衡绷着脸,觉得她还是冷眼要正常一点。

    秦书就跟没感觉似的,笑眯眯喝完汤,又开始给他加菜,有种一手放盐一手放糖的诡异感,虽然都算不上有毒,但看着哪哪儿都不对劲。

    秦衡端着满满菜的碗,这下是真的迟疑了,他转头看向一边。

    秦齐和秦妙挨着坐在一起,兄妹俩端着大大的碗,吃得眼睛都眯了起来,很是餍足,对上他的目光,他们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赶紧收敛表情,一本正经地看着他,就跟审视犯人似的。

    秦书继续笑眯眯:“看什么?看两个孩子哪里和你像?”

    话里夹枪带棒。

    秦衡饶是做了这么多年大将军,带着部下打了上百场胜仗,也想不通她是怎么想的,他继续保持沉默,转头,看向在场最后一个正常人。

    也是唯一一个外人。

    好在费大鸣不知道秦衡是怎么想的,不然准得再大哭一场,他端着个大碗,脑袋后面是秦书,脑袋前面是秦衡,夫妻俩一前一后看着他,让他委实有些里外不是人。

    却又是幸福的烦恼。

    “衣食父母啊,二姐,你悠着点。”他咽下嘴里的吃的,对着秦书说完,又看向秦衡,语重心长,“衡哥啊,我知道你是大将军了,但是大将军也不能飘,糟糠之妻不能抛啊,会炸的。”

    说着,他就哎哟一声,屁股上挨了一脚,脚上也被踩了一脚。

    费大鸣看着这对夫妻俩,嘴唇微动,最后还是惹不起,拿起碗放了满满一碗饭菜,嘟囔着:“我去看看奔雷,你们先吃。”

    他一走,本来还有些拥挤的锅边瞬间空旷了下来。

    秦齐和秦妙坐在一起,看着笑眯眯的娘亲,还有绷着脸的亲爹,不带一秒迟疑的,果断夹了菜,也缩着脑袋溜了。

    院子里就剩下了这对同床异梦,准确说是十年没同床的夫妻。

    秦衡看着她依旧诡异的眯眯笑,开口:“你月事来了?”

    听他们说,女人家来月事的时候,情绪就格外暴躁,尤其是塞北的女人性子彪悍,时不时就能看到她们和家里丈夫干仗。

    秦书扯扯嘴角,阴阳怪气:“你懂得倒多,这些年没少了解啊。”

    秦衡眉头反而松了几分,定定地看着她,沉声:“你吃醋了。”

    秦书看着他依旧一副淡定的模样,火气更是唰唰往上冒,伸手揪住他没什么肉的脸颊,顺着掐住脖子阴着眉眼。

    “我吃火药了,你这是什么表情?你以前如何我就不说了,以后,你若是敢再给我犯错,管你什么大将军不将军的,我让你当御前大总管。”

    “犯错?什么错?”秦衡被她掐着脖子,神色反而越发松弛,有条不紊地反驳,“小妹不说清楚,我如何知道。”

    秦书脸色一顿,眯起了眼:“你叫我什么?”

    秦衡声音沉沉:“你叫我阿兄,我不叫你小妹,该叫什么?”

    “叫祖宗。”秦书一咬牙,直接扑倒人的身上,一口咬在他的肩膀上,重重的直到闻到了血腥味,她含着血怒瞪他,像是只炸毛的小狮子。

    “我是你祖宗,秦衡我日你祖宗的!!……”

    战场上骂的脏的话多了去了,秦衡对于这些不堪入耳的脏话没什么多的心情,他感受着脖间缩紧的力,看着她气红的脸,突然伸手抹去她嘴角的血渍,挑着她的下巴,捏紧。

    他黑漆漆的眸子盯着她,一点一点上下打量,像是盯着猎物的野兽,在思索着从哪里下口,他压着声音:“你胆子很大。”

    秦书一巴掌拍开他的手,冷笑:“你胆子才大,你竟然敢失忆,你还在在外面搞东搞西,你还有什么不敢的?”

    秦衡:“东是谁,西又是谁?”

    秦书冷笑:“你怎么不问南北呢,怎么的,知道这俩是谁问不出来?”

    秦衡语顿,很快学习:“……南是谁,女又是谁?”

    秦书气笑,揪着他的头发:“你是不是要我去把人给你请过来?你都东南西北东南东北西南西北,好啊,打麻将都可以凑成两桌了。”

    秦衡:“你喜欢打麻将?”

    这年头是没有这个东西的,但听到这个词,他就大致有了概念,应该也是他的‘妹妹’教他的。

    秦书见他还跟没事人一样,已经分不清他是要逗弄人,还是真的不觉得有什么了。

    十年不见,眼前的人到底不再是以前人。

    她眼睛有些红,怒意之上染着藏不住的伤心。

    本来,今日是个大好的日子,阿兄升官,她跟着发达,可谓一人得道,鸡犬升天,本来是好事情的,她还开开心心放下之前的介怀,带着两个孩子跑去接人。

    谁知道,就这么接个人的功夫,一回家,家里又多了东南西北,燕环肥瘦八个大丫鬟,一个个肤白貌美,各有风情,穿得那叫一个花枝招展。

    说什么太子妃见他们刚回府,不称手,派过来帮他们的。

    她呸,这哪儿是不衬手啊,这是生怕这人被窝里凉吧。

    一想到以前还有无数次这种情况发生,秦书心里就梗得慌,就是努力安抚自己事情过去了,也按不下这根刺,尤其是眼前还有一大堆。

    秦书按不下心情,也不打算按了,她松开人,想从他身上跳下,却发现已经被按得死死的,这人浑身硬得跟石头似的,一双腿夹着宛如千斤顶,双手掐着腰,再把她反手往手,那就跟按犯人差不多了。

    还是她教的。

    秦书越想越气,她教他这么多,结果他不仅在外面花天酒地,还拿来对付她,她深吸一口气,重新掐住人的脖子。

    她哑着声音:“来吧,你自己选,是要老老实实跟我过日子,以后老婆孩子热炕头,还是,东南西北随时溜,以后把我当亲妹妹得了,要老婆还是要妹妹,你选一个。”

    秦衡看着她有些红的眼,眸子多了些幽深:“你在乎?”

    秦书一巴掌:“废话,快选。”

    秦衡眸子深深,继续反问:“老婆?热炕头?今夜?”

    秦书额头青筋暴起,扯着声音:“秦衡!”

    秦衡哦了一声,两只如同铁臂一般的手用力,按住她往前几分,就着把人攥进怀里,下巴抵着她的肩,声音沉沉,带着些哑意,听着格外性感。

    “在军中,冤枉污蔑大将军,是要行军棍的。”

    秦书被他抱入怀里,比起往日更为宽大的胸膛依旧滚烫,暖烘烘的,比任何时候都更像一个活人,烫得她眼角湿润,这两日钻的死胡同,也如冰块一般化掉,化作一滩水蒸发。

    她声音闷闷:“有本事你打我啊。”

    秦衡没有说话,只是抱着人的力道越来越紧,紧得自己都有些喘不过气,脑子乱糟糟的,像是一片迷雾,怎么也穿不过去。

    他俯着头,眼前是她脖颈,修长白皙,上面隐隐有青意冒气,他轻轻一口咬下,含着跳跃的脉动,一下一下,心跳一点点缓下,跟着同步,他欲裂的头疼一点点散去。

    夫妻俩就着这个姿势坐在院子里,身前的炭火噼啪,暖烘烘的。

    良久,秦衡的头疼彻底平静,他松开嘴,淡淡的血腥气让他眼眸越发幽深,定眼一看,纤白的脖颈上一片青紫,隐隐有血丝痕迹。

    他神色绷起,刚要开口,头皮一疼。

    刚才静得跟雪狐似的秦书,这会儿坐在他腿上,腰杆挺直,双眼微眯,重重揪着他的头发。

    秦衡自觉有错,伸手抚了抚她脖间的青紫:“抱歉。”

    秦书眯着眼,倒是不在意这点小伤,她揪着人的头发,又揪到耳朵上,笃定道:“所以这两日你就是在耍我是吧?”

    她说了那么多,这人一直装听不懂,害她想了这么多,就连分手都想到了。

    结果,他就是在耍她。

    秦书气得撞他脑袋:“阿兄你是不是想气死我!!!”

    秦衡小心扶她的脑袋,免得她力道太大把她自己撞疼了,他低声:“你气吗?我以为你不在乎。”

    若是在乎,为何能一开始还装作不认识他,为何又会把他当哥哥骗他。

    秦衡没有一点儿以前的记忆,一切感知都只能从现在感受,被骗一点儿也不有趣。

    秦书从他脸上看到这些,揪着人的手一点点松开,腰杆软了下来,表情讪讪:“我要是不在乎你,怎么会背井离乡,跑这么远过来,就为了确定是不是你?”

    秦衡静静地看着她,反问:“真是为了我?”

    那自然不是,来都城是为他,背井离乡则是因为她自己。

    秦书心虚一瞬,很快又恢复常态,掐着人脖子,瞪着眼:“为了你为了我有区别吧?还是不是一家子了,计较这些。”

    秦衡唇角一瞬上扬,很快又恢复石头常态,颔首:“没区别。”

    秦书满意了,抱住人,一口亲在他的侧脸上,感受着身下瞬间的紧绷,她笑眯眯退开,伸手拉着他的嘴角往上扬,看起来有那么丝滑稽。她一双眼亮如明月,仿若蕴着繁星,就这么一点点靠近,近得呼吸打在对方脸上,交缠重合,仿佛间唇瓣碰触,温热又冰凉。

    一触就退,似是错觉一般。

    恍惚间,腿上的人已经蹿了下去,得意洋洋地站在一边。

    秦书端起放下的碗,碗筷温在火边,现在依旧滚烫,烫得手指微颤,她弯着眼,眼中带着狡黠,拉着声音:“快吃吧,阿兄,下人烧着水了,一会儿好好沐浴,把自己洗得干——干净净,才好睡觉。”

    秦衡微微侧腿,漆黑的眸子看着她,缓声:“热炕头?”

    秦书眼眸转动,眉目间媚意流转,她挑着眼,慢声:“那可得洗干净,洗热和一点,我可不想和冰块一个炕。”

    秦衡定定看着她,没有说话,只是拿起碗筷,三两下把里面的饭菜吃完,放在碗筷,起身离开。

    一气呵成,一点儿也不拖泥带水。

    不愧是做大将军的人。

    秦书嚼着肉,看着他匆匆的大步,总算相信他的清白了。

    但凡这些年身边有个人,怎么也不至于像个毛头小子似的,他当初刚成婚那会儿,那么年轻都不会这个样呢。

    想着,她轻轻舔了舔唇角,放下碗筷,转过头,远远的,精准对上院子另一头墙顶的三个脑袋,招了招手。

    “给老娘过来。”

    费大鸣和秦齐秦妙趴下墙,扭扭捏捏地走了过来,他们手里拿着大碗,碗里面干干净净,一点儿也没剩,真是看戏也不耽搁他们吃啊。

    秦书轻声:“还吃吗?”

    三个人站成一排,齐刷刷摇头。

    饱了,汤肉带着西北风,饱得不能再饱了。

    秦书指着三人,再指了指院子,勾着唇,眼带警告:“把这边收拾好了,然后自己回去沐浴睡觉,没问题吧?”

    三人继续摇头:“没问题。”

    “你,明日要见和姐,给我好好收拾一下,别吓着人。”秦书点头,手指指了这个,又指那个,“还有你,给我老实睡觉,大半夜别乱跑,听得懂吗?”

    费大鸣和秦妙哦了一声。

    剩下个秦齐,这孩子最不需要担心。

    秦书把人打量一番,心满意足地点点脑袋,抱着手转身就走:“那就这样了,早点休息,晚安。”。

    脚步匆匆,背影欢乐。

    费大鸣和秦齐秦妙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完全消失,各自发出一声叹息。

    费大鸣惊叹咋舌:“小别胜新婚,这十来年没见,啧啧——”

    秦妙沉着小脸,磨牙:“我讨厌他。”

    秦齐点头:“讨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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