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乡见老乡, 两眼泪汪汪。
老友见老友,费大鸣一个人大哭。
死去多年的好兄弟、好哥哥突然活过来了,费大鸣一路上已经做了无数的心理准备, 也早就确定, 那个传言中的大将军就是自家的兄弟, 现在看到人还是控制不住自己。
他紧紧地抱着人, 哭得比秦书这个正牌妻子,正牌妹妹还要激动。
呜呜哇哇的。
秦书看得叹为观止,她低下头, 对着秦妙小声:“猫猫, 你费爹偷学你哭。”
秦妙炸毛,瞪着大眼睛:“我怎么可能哭得这么丑。”
秦书噗嗤一笑:“小心你费爹听到揍你。”
“他才舍不得呢。”
秦妙嘟囔着,伸手搂住秦书,下巴杵在胳膊上, 瞅着那边哭成一团的干爹, 还有僵硬得跟石头似的亲爹, 撇了撇嘴。
“娘, 你阿兄是不是有毛病, 跟个石头似的, 就那什么叫面瘫的,哎哟……”
秦书一巴掌拍她脑袋上,瞪人:“你才有毛病呢, 叽里咕噜一大堆,你还多动症呢, 再说,你爹哪里没表情了?这不是很尴尬的吗?他之前笑你没看到?我看你眼睛也不好使。”
“……”
秦妙观察了两日了,实在是没在亲爹脸上看到过这些表情, 他除了冷脸就是冷脸,和石头冰块没什么区别。
她想到自己当初给老娘画的画,她费爹说的就是冷峻沉稳强大,到她娘嘴里就是温柔体贴阳光。她当时还怀疑自己了很一阵子,后面也觉得,可能她爹和费爹关系一般,所以对他脾气不好。
现在看来,她亲爹本身就是这个脾气,就是她娘眼神不是很好。
秦妙撇嘴:“凶巴巴的。”
秦书敲她脑袋:“不许这么说你爹。”
秦妙轻哼:“我说的是你。”
“哦。”秦书反手就掐住她的脸颊,不轻不重地捏了两下,呵呵,“凶也给我忍着。”
折腾完闺女,秦书看着那还在哭鬼狼嚎的费大鸣,瞅着已经快忍耐到极限的秦衡,生怕他给人一剑,她朝着两人走了过去,然后伸手往费大鸣肩膀上一抓,就这么硬生生给人拉开。
营帐内光线昏暗,看不清具体模样,奈何费大鸣哭得太过汹涌,眼泪鼻涕流了一脸,水光满面,怎么遮也遮不住。
他从小没人管,过得浑浑噩噩,认识了秦书秦衡之后才有了改善,有了个人样,所以,即便他年岁比他们还大,也是真把他们当亲哥亲姐看待。
现在失而复得,费大鸣实在压不住情绪,顶着一米八的大高个,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眼看着亲哥抱不了,反手就要抱亲姐。
这都是老熟人了,抱一下也没事,但他一把眼泪一把鼻涕的,秦书没法当做看不到,她抬起脚抵着人,拿起手绢扔他脸上,嫌弃:“你够了,自己擦擦,脏死了。”
费大鸣一屁股坐在地上,用手绢擦了擦脸,又醒了个鼻子,哗啦啦一声,跟开摩托车似的。
秦书看得眼皮子直跳,又掏出一张手绢扔过去:“用吧用吧,直接扔了,哎呀,你也是,多大人了,至于吗?”
费大鸣脸皮子厚,这会儿也不要什么形象,擦了擦鼻子,又嫌弃手绢小不好用,干脆就用袖子擦眼泪,挺大一坨人,看起来可可怜怜的,跟个孩子似的。
他抽咽着:“我,我就不不信你当时没哭。”
一直僵得跟石头似的秦衡看了过来,眼神带上打量。
秦书用眼神狠狠剜了费大鸣一眼,抻着脖子:“你以为我是你这种怂包?我当然没哭,不信你问阿兄,我那日见面哭没哭?”
秦衡回忆那日雪夜相遇,他见到两个孩子打闹,心生一动,捡起他们掉落的簪钗,后面还回去,一起吃饭……
她确实没有落泪。
她甚至还骗他。
想着,秦衡绷着脸,身上冷意炸开,目光沉沉地看着她:“确实没有。”
秦书一瞬心虚,但是很快就挪开头,当看不懂他的不悦,冲着费大鸣仰着下巴:“听到没有?快起来,两个孩子还在呢。”
费大鸣抬头,看着那边眉来眼去,还不知道怎么蛐蛐自己的干儿子干女儿,努力振作起来,止住哭意,但是一转头,看到秦衡那张熟悉又多了伤疤的脸,又垮了下去。
“衡哥啊,这些年,苦了你了,还好,还好没事……”
秦书没眼看,眼看着劝也劝不了,她摆了摆手,又退回火炉边上烤火了,柴火烧着噼里啪啦,费大鸣哭声呜呜哇哇,帐外将士歌声悠扬。
那叫一个热闹非凡。
这般过去许久,炉里的柴火都重新加了两棵,费大鸣才冷静下来,耷着脑袋,也跟着坐到火炉边上。
炉子不大,他坐在一边,左腿抵着秦衡,右腿碰着着秦齐,秦妙挤在秦齐边上,秦书又在她边上……
小小的火炉被他们几个人围在中心,看起来跟个玩具似的,热气被围在中间,暖和倒是暖和,就是挤得慌。
秦书挪了又挪,人都快坐到秦衡腿上了,动一下就要打到人,茶杯都没地方放,也没人出声。
费大鸣刚才哭的时候挺起劲的,现在情绪恢复了,也不知道是尴尬,还是意识到人变了,垮着肩膀坐着,看起来没精打采。
秦衡就更别说了,在他眼里费大鸣就是个陌生人,还是个不那么男子汉的陌生人。
这倒也不是当将军当久了对人要求高,他以前就这样,其实就是个格外冷峻不好说话的人,也只有秦书看会觉得他好说话了。
营帐内安安静静的,秦书看看这个,看看那个,打破僵局,拍了拍手:“好挤啊,我们换个地烤火吧。”
对此,没有人反对。
毕竟,在场除了秦书以外,大家或多或少都有些不自在。
一群人开始离开营帐,朝外走去。
一通折腾过后,外面的天色已经昏了下来,朦朦胧胧的,一道道巨大的篝火立在平地之中,驱散了冬日的寒凉,也融掉飘落的雪花。
将士们围在一起,唱着歌,比着斗,声音响亮悠扬,一片欢喜胜利。
秦书看得有些出神,开口:“阿兄,都结束了吗?”
秦衡沉声:“没有。”
秦书侧过头看着他,眸子水润透亮,映着熊熊火光,看得有些烫人。
秦衡垂下眸子:“人活一日,就不会有结束的时候。”
秦书沉默下去,一脚踹了过去,恼怒:“谁要听这种话啊,说点好听的。”
她的力气不小,秦衡硬生生挨了一脚,还有些疼,她若上战场,定然是个好战士。他心里这般想着,面上老实:“至少五年,战事不会再起,若是情况好,十年也说不定。”
“这不是会说话吗?”秦书瞪着人,轻哼一声,“所以吧,你看,起码能和平十五年,到时候你五十了,手脚不便,都成老头子了,就算有什么也轮不到你。”
秦衡自觉,他五十岁应该还能打,不至于手脚不便,但是现在明显不是反驳的时候。
他颔首:“你说的有理。”
秦书开心了,喜滋滋地拉着人朝着前方的篝火走去。
火边有许多将士,大家各自聚成一团,喝着酒唱着歌,好不欢乐,而这儿欢乐,随着秦衡出来而停下,他们擦嘴拍衣,起身各喊各的。
“参见将军。”
“秦将军喝酒。”
“老大。”
……
秦衡在镇北军十年,从一开始的小兵,到后面的小将,再到现在的大将军,每一步都踩着刀尖,冒着危险,每一份功都是拿命拼出来的,再加上他行事公正,冷漠的性情反而让他在军中更有威望,备受尊崇。
他一步步走着,周边人一步步退后叩拜,将军营分明的等级展现得淋漓尽致。
“将军,这边。”
庞楼几人从边上走出,按理来说,他们应该在将军营帐外守候,因着秦书等人,他们这才退开到一边守着。
现在见人出来,几个人立马走了过来,立蒲团立蒲团,放吃食的放吃食。若只有秦衡一人,他用不上这些,现在妻儿故人皆在,这些东西也不嫌多。
秦衡静静地看着一群左右下属,沉声:“庞楼,侯群,焦大壮。”
三个人心里咯噔一下,却也毫不犹豫出列,前后站着。
庞楼站最前,侯群和焦大壮微退半步,看得出来三人之中,他是核心,官职应该也要高一些,也不奇怪,这人看着就是智囊的模样。
秦书抱着手,也跟着站出来一步,笑眯眯看着他们:“三位,还记得我吧?”
记得,怎么不记得。
庞楼三人视线交错,脸上难掩懊悔。
之前秦书说了是因为战死的丈夫找将军,他们就知道这次惨了,也做好了负荆请罪的准备。但是谁想得到这不是荆条,这是棵缠着荆棘的苍天大树啊,扎不死他们也要压死他们。
三个人看着她身后神色沉沉的秦衡,心里叫苦不迭,艰难开口:“记得。”
秦书勾着唇,当着几个人的面,伸手挽住秦衡的胳膊,果不其然见到他们瞳孔紧缩,见了鬼似的见着她。
她笑眯眯:“给你们介绍一下,这就是我上次说的死去的丈夫,托你们福,我差点当晚就走了。”
三个人脸色再变,不可置信地看着她。
什么鬼,不是说是妹妹吗?
秦书咧着白牙,侧头看向秦衡:“阿兄,他们不信哎,怎么办?”
秦衡沉声:“叫夫人。”
庞楼三人面面相觑,开口:“属下见过将军夫人。”
秦衡又指向秦书身后一左一右的两个孩子,道:“大儿子,小女儿,龙凤胎。”
庞楼迟疑:“亲,亲的?”
秦衡颔首,沉声:“秦正当年为赔偿冒认我,顶我家人之名数载,现如今都城秦家及其亲友与我无半分关系,尔等谨记。”
几人倒吸一口凉气。
秦衡继续:“秦正已死,死前曾与人密谋杀我,尔等进城之后务必谨慎行事。”
几人怒上心头:“秦正他敢!”
秦衡:“人已死去,多说无益,你们谨慎行事便可,都城不比塞北,切莫因功忘形。”
这次回来,两千余人,其中大半会在封赏后回到塞北,一部分会被调到各地军营为将,风光回乡,只有少部分人会留在都城,庞楼三人在其中。
这样一来,这些在战场上拼死拼活的将士得了安抚,能过上不错的日子,也能,把镇北军的力量分散一些,降低威胁。
秦衡对此没什么意见,事实上,不管是留在都城,还是回去塞北,对之前的他而言都没什么区别。他没有过往,对其他事情也提不起兴趣,不管是打仗还是练兵,也就那样。
但是现在的话,他低头瞥着白白净净但穿着简陋一家三口,心想,塞北风大寒冷,也不热闹,还是留在都城更好。
他看着三个为他感到不忿的部下,没有多说什么,今日是个好日子,他暂时就不提惩治之事。
他道:“你们退下吧,该做什么做什么,无需理会这边。”
庞楼三人被这消息炸得头晕眼花,一脑子的问题,乱糟糟的跟缠乱的麻线似的,理不清楚。但秦衡明显也没有细说的打算,三个人不敢多问,顺着他的话离开,在一边展开激烈讨论。
“秦正死了??”
“我们不就两日没跟着将军吗?”
“这媳妇儿孩子的,你们说,会不会……”
具体讨论什么,秦书这边听不到,她也不在乎,她的阿兄她的丈夫,她理直气壮。
她坐在燃烧的篝火边,伸手烤着跳跃的火。
平日跟着她不放的两个孩子,这会儿缠在费大鸣的左右,问着他这段时间发生的事情,亲昵得不得了。从他们离开到现在已经两月了,自从有记忆起,他们从未分离过这么久,两边都想念得不行,有说不完的话。
秦书本来是想着出来,外面宽阔些,他们待在一起也不会这么尴尬,没想到这三人亲亲热热的凑一边去了,没一点眼色。
她微微侧头,直接靠在他的肩膀上,开口:“阿兄,你真一点也记不得费大鸟?”
秦衡身形僵了几分,声音也绷了起来:“不记得。”
秦书弯唇,小声:“那你知道他为什么叫这个名字吗?”
秦衡:“什么?”
秦书噗嗤笑:“费大鸟啊,大鸟,大鸟,他以前可嘚瑟了,被你收拾了很多次……”
秦衡听懂了,脸色沉了两分:“你见过?”
秦书抬起脑袋,伸手摸上他的侧脸,脑袋凑近,直视着他:“怎么,见过如何,没见过又如何?”
秦衡脸上无一丝表情,眸子漆黑,声音沾着冷意:“他大还是我大?”
“……”
“神经病,烤你的火。”
秦书一巴掌把他脑袋拍回去,先是恼羞,很快又察觉不对,把人抓了回来,恶狠狠:“说,这些年在军营,有没有搞那些乱七八糟的事?”
秦衡定定看着她,黑漆漆的眸子中只有她的身影,他沉声:“什么是乱七八糟的事?”
秦书磨着牙:“什么招妓、侍妾、姨娘……”
说着说着,她又说不出来了。
十年未见,他一个人在塞北,每日在生死间挣扎,日子过一天算一天,他还正值壮年,如今身处高位,权势披身。
她和他说这些,又有什么意思呢?
人能活着就够了。
就像她,十年未见,若是阿兄一朝回来,发现她已改嫁,定也不会说什么的。
想着,秦书松开人,掰着他的脑袋看向火堆,低着声音:“算了,不说这些,烤火吧。”
秦衡扭头过来,眸色深深:“为何算了?”
秦书恼:“你说呢?”
秦衡皱眉:“你不信我?”
秦书酸溜溜:“一张嘴一闭嘴的事,信不信重要吗?”
重要的是以后如何。
秦衡定定地看着她,好一会儿,他转过脑袋,没再说话。
秦书看着,心中酸溜溜的同时,更觉委屈,垂下脑袋放膝盖上,微微咬着唇,看着闪烁的火光,听着周别扭欢腾的军歌,看着所有自觉远离这边的人,没有哪一刻比现在更能清楚地意识到。
不一样了。
他不再是以前那个需要上山打猎放猪的阿兄,她却依旧是那个在乡下杀猪养猪的普通人。